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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着他那同样处于半昏迷边缘的大脑。
他不能去拉张大军,他的右手被绑死,左手必须死死地控制着驼鹿的缰绳。
没有任何犹豫。
周逸极其艰难地抬起左手,从腰间的战术腰带上,解下了一个极其普通的丶军绿色的金属水壶。
水壶里早就没有一滴水了,它已经被彻底冻透,变成了一个空心的铁疙瘩。
周逸用左手紧紧握着水壶的壶颈,然后,他极其缓慢丶极其用力地,将水壶的底部,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腰间那把军用匕首的金属刀柄上!
「当————!!!」
一声极其清脆丶冰冷,却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金属穿透力的撞击声,在这片死寂丶只剩下风雪呼啸声的雪林中,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大,但它的频率极其尖锐,就像是一根突然刺入耳膜的钢针。
「当!……当!……当!」
周逸没有停顿。
他开始以一种极其规律丶极其刻板丶仿佛节拍器一般的节奏,每隔三秒钟,就用空水壶狠狠地砸击一次匕首的刀柄。
「大军叔!听声音!别看路!听声音!」
周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他在寒风中极其艰难地嘶吼着。
「吸——呼——!跟着节奏!把气沉下去!」
那清脆的「当当」声,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雪原上,瞬间化作了一道极其强悍的物理坐标。
陷入幻觉丶即将一头栽倒在雪堆里的张大军,被这连续不断的丶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硬生生地从那个温暖的死亡幻境中震醒了过来。
他猛地摇了摇头,眼前的火炉和红烧肉瞬间破碎,重新变成了那冰冷刺骨的风雪和无边无际的白色林海。
他惊出一身冷汗,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强行将即将失去平衡的重心拉回了冰槽之内。
「当!……当!……」
周逸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在这种已经超越了人类意志极限的极寒跋涉中,任何言语的鼓励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大脑已经无法处理复杂的词汇和逻辑。
人类,需要一种更加低级丶更加原始丶更加本能的神经反射来控制这具濒临崩溃的肉体。
「当!」(左脚迈出,推开积雪)
「当!」(右脚跟上,稳住重心)
「当!」(闭紧嘴巴,用鼻腔极其缓慢地吸入一口如同刀子般的冷空气)
「当!」(将这口冷空气用意念死死地压入丹田,化作一丝极其微弱的闷烧之火)
这是一种极其悲壮的丶充满了废土修真色彩的行军奇观。
走在最前方的周逸,像是一个引领亡魂的执灯人。他用极其机械的丶不知疲倦的单手敲击,在这茫茫雪海中,为这支残破的队伍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丶却又绝对精准的生存节拍。
张大军和孤狼,这两个体能已经彻底见底的老兵,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思考。
他们不再去看前方那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雪路,也不再去感受大腿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他们紧紧闭着嘴巴,将所有的听觉神经都死死地锁定在那单调的金属撞击声上。
踩着节拍,机械地迈腿。
踩着节拍,极其缓慢地吞吐着那套「固气桩」的呼吸法。
在生死存亡的极致压榨下,在这单纯的物理声音引导下,这两个并未踏入修真门槛的普通人类,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将那套原本只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干预操」,彻彻底底地融入到了自己的肌肉记忆和潜意识本能之中。
他们不再是在走路,他们变成了一个伴随着节拍器丶只知道机械向前蠕动的生命钟摆。
……
下午一点三十分。
距离长安一号前哨站,还剩下最后的八百米。
如果不是因为那座三十米高的环境调节塔太过庞大,此刻在漫天的风雪和灰暗的光线中,根本无法用肉眼分辨出它的轮廓。
队伍的行进速度,已经慢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甚至连跟在后面的那架平底雪橇,滑动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呼哧……呼哧……」
一直走在周逸身后的那头变异驼鹿,此刻的状态也极其诡异。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原本结出的冰甲已经因为极其缓慢的行进而不再增加。但它那颗巨大的头颅,却垂得越来越低,几乎快要拖到了雪地上。
它太累了。
虽然平底雪橇在冰槽里极大地降低了摩擦力,但八百公斤的绝对重量,依然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在经历了昨天的惊吓丶麻醉,以及今天长达几个小时的重载牵引后,这头野生巨兽的体力也终于触及了它的生物学红线。
它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原本强健的后腿,此刻就像是灌了铅一样,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拖步现象。
「它……它要罢工了……」
张大军在后方,虽然意识模糊,但他通过那根铁线藤缰绳传来的极其迟滞丶软弱的力道,瞬间判断出了这头「生物发动机」即将熄火的致命状态。
一旦驼鹿在这里卧倒,在距离终点仅仅只有八百米的地方趴下。
这支队伍,就真的彻底完了。他们没有任何力气再去用棍棒驱赶它,周逸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去安抚它。
他们连自己都站不稳了,拿什么去拉动这一吨重的巨兽和八百公斤的木头?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丶整个队伍即将彻底停摆的生死瞬间。
「呼——」
一阵极其微弱的丶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山风,极其偶然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枯树林,打着旋儿,吹拂过了这支残破的队伍。
周逸那早已被冻得麻木的鼻腔,并没有闻到任何异样。张大军和孤狼的大脑,也早已经过滤掉了所有非必要的信息。
但是。
走在队伍中间的那头变异驼鹿。
它那原本已经快要垂到雪地上的丶硕大无比的黑色鼻孔,突然毫无徵兆地丶极其剧烈地扩张丶抽动了两下。
紧接着。
那对被管状眼罩严密遮挡的丶巨大的耳朵,犹如雷达接收到了极其明确的信号一般,猛地向前竖立了起来!
它闻到了!
在那极其微弱丶冰冷刺骨的西北风中。
夹杂着一丝极其特殊丶极其刺鼻丶充满了工业化学污染色彩的怪味!
那是柴油燃烧不充分时排放出的废气味!
那是混合着变异机油焦糊味和金属生锈气息的工业恶臭!
如果是三天前,在荒野中自由游荡的它,如果闻到这种属于人类工业造物的刺鼻气味,它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极其惊恐地掉头就跑,远离这个充满未知危险的源头。
但是今天。
此时此刻。
在这头因为极度饥饿丶极度疲惫丶甚至快要因为重载而内脏衰竭的野生巨兽那简单的丶未经开化的脑海之中。
这种刺鼻的柴油废气味,在经历了昨天那不可思议的「避风港之夜」,以及今早那顿虽然不多但极其美味的「金砖盐水糊糊」的投喂之后。
早已经发生了一种极其荒谬丶却又极其符合巴甫洛夫动物行为学定律的「认知反转」!
在它那混沌的神经中枢里,这股难闻的柴油味,不再代表着恐惧。
它代表着一个没有寒风的避风死角!
它代表着不需要面对豺狼虎豹的绝对安全区!
最重要的是,它代表着——只要走到那里,那群烦人的两脚兽就会把身上这件勒得它痛不欲生的枷锁给解开,然后,会有一盆极其美味丶蕴含着庞大能量的食物,极其准时地端到它的面前!
这是「回家」的味道!这是「开饭」的铃声!
「昂——!」
一声极其低沉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与渴望的嘶鸣声,突然从驼鹿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在这死寂的雪原上,这声音犹如平地惊雷!
下一秒。
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丶甚至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这头原本已经摇摇欲坠丶前膝微屈准备罢工卧倒的庞然大物。
它那原本覆盖着冰霜丶显得极其萎靡的背部肌肉群,竟然在瞬间犹如充气的气球般疯狂地隆起!
它那如同四根柱子般的长腿,猛地在冰槽底部狠狠一蹬!
「轰!」
一声极其沉闷的雪地爆裂声。
这头一吨重的巨兽,不仅没有倒下,反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恐惧的蛮力。它的步伐,竟然在这一瞬间,极其不可思议地丶硬生生地加快了整整三分之一的速度!
「嘎吱——!!!」
它身后那架装载着八百公斤原木和四名重伤员的平底雪橇,在它突然爆发的牵引力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向前窜出了一大截!
「卧槽!」
走在右侧丶原本机械地拉着副绳丶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张大军。
他那只冻僵的手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股极其恐怖的丶向前的拖拽力,顺着铁线藤绳索,瞬间将他整个人犹如风筝一般,极其粗暴地向前带飞了两三米!
如果不是他脚底的冰爪死死地抠住了冰面,他这一下绝对会被直接拖倒在雪地里!
孤狼也遭遇了同样的惊魂时刻。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加速拉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前面的雪橇边缘。
「它疯了吗?!」孤狼稳住身形,嘶哑着嗓子大吼。
「它没疯!它闻到哨站的发电机味儿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也被驼鹿这突如其来的加速逼得不得不加快了脚步。他看着那头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丶正昂着头丶不顾一切地顺着风向狂奔的巨兽。
周逸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丝极其疲惫丶却又带着一种深深的不可思议的笑容。
「它闻到饭点了!」
「别拉它!顺着它走!」
局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荒诞丶却又无比符合生物学逻辑的反转。
原本是周逸在前面用盐水引诱丶张大军在侧面用缰绳强行牵引着这头巨兽前进。
而现在。
是这头为了吃上一口饱饭丶为了回到那个温暖的避风港的变异驼鹿,在极其粗暴地丶蛮不讲理地,拖着这八百公斤的死重,以及六个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人类,在漫天的风雪中,向着那个散发着工业恶臭的目标,发起着最后的丶不顾一切的冲刺!
人类,从这支队伍的「驾驶员」和「领航者」。
彻底沦为了被巨兽极其嫌弃丶却又不得不被它硬生生「拖着走」的累赘挂件!
「快……快跟上……」
张大军死死地攥着绳子,双腿在深雪中机械地倒腾着。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肺部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连看一眼前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凭藉着绳子上那股坚定的拉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一艘正在全速前进的救生艇,将自己全部的命运,交给了这头曾经被他们视为死敌的荒野巨兽。
前方。
风雪的尽头。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丶被白雪覆盖的枯树枝桠。
一团极其模糊的丶昏黄的丶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却又始终没有熄灭的光晕。
终于,犹如一颗在无尽黑暗中亮起的启明星,极其真切地丶刺破了所有的绝望,出现在了周逸那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
那是前哨站的探照灯!
那是他们用命拼出来的丶人类文明在这片荒野中的第一座灯塔!
「看到了……」
周逸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们看到了终点。
但是,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松开手里那根已经勒进皮肉的绳子。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废土世界里,在没有真正跨过那道安全的大门丶没有听到那声沉闷的液压锁死声之前。
哪怕是距离希望只有最后的一米,死神依然随时可能从风雪的暗影中窜出,极其冷酷地收走所有的筹码。
「当!……当!……当!……」
周逸咬破了舌尖。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机械地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继续敲击着腰间那个已经冻瘪的金属水壶。
敲击声,依然在风雪中回荡。
这支由一头狂奔的巨兽丶一架满载着燃料与伤员的重型雪橇丶以及几个完全凭藉着惯性和求生本能挪动的人类所组成的丶极其残破却又无比震撼的队伍。
向着那团昏黄的光晕,向着那个名为「生」的彼岸。
极其艰难地,滑完了这段犹如地狱般的五公里雪路,最后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