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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十四度的原始雪林,空气乾冷得仿佛已经凝固成了某种带有锋利边缘的实体物质。
在距离长安一号前哨站足足五公里外的这片枯死红松林边缘,三道略显单薄的黑色身影,正面对着一场极其荒诞丶却又无比致命的物理学危机。
「咔哒!咔哒!咔哒!」
小吴双眼通红,隔着起了一层白霜的防风护目镜,死死地盯着手里那根由不锈钢打造的喷雾器金属导管。他那戴着厚重劳保手套的左手,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死命地上下抽动着连接在二十升保温药桶侧面的手动加压杆。
伴随着他极其粗暴的抽动,药桶内部的活塞发出沉闷的「咕哧」声,那是压力已经被泵到了极限的物理反馈。
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扣动右手握把上的金属扳机,那根长达半米的金属喷管最前端的黄铜喷嘴里,却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没有预想中那种伴随着刺鼻恶臭的黄褐色毒雾喷薄而出,甚至连哪怕一滴极其微小的液态水珠,都没有渗出来。
这台承载着保护两吨救命燃料希望的「生化武器」,在最关键的战场上,彻底哑火了。
「周顾问!不出水!压力已经打满了,但是喷嘴彻底堵死了!」小吴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极其焦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绝望颤音。
周逸此刻正站在距离木材堆不到两米的地方。听到小吴的喊声,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立刻转身快步跨过没过膝盖的深雪,来到了小吴的面前。
他不需要拆开设备,仅仅是看了一眼那个暴露在空气中的黄铜喷嘴,就已经明白了问题所在。
在金属喷嘴那极其微小的丶直径不足两毫米的雾化孔洞处,赫然凝结着一点点呈现出灰白色的丶极其坚硬的冰晶。
「是冰栓。」
周逸的声音冷硬如铁,「我们在雪地里跋涉了两个半小时。这根导管和喷嘴没有任何保温措施,完全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极寒空气中。之前在基地调试时残留在管壁内壁的一丁点水汽,加上喷嘴滤网处挂着的一丝防虫液残渣,在这漫长的行军过程中,早就已经被冻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冰疙瘩,把雾化孔死死地封住了。」
「那怎么办?我用刀尖把它挑开!」
旁边的大龙急了。看着不远处那群正在疯狂撕咬防水帆布的变异雪鼠,他大脑一热,直接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锋利的开山短刀,大跨步走过来,将闪烁着寒光的刀尖直接对准了那个极其微小的黄铜喷孔,就要狠狠地扎进去。
「住手!你疯了?!」
周逸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凌厉,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大龙握刀的手腕,力道之大,直接让大龙吃痛地松开了手指。
「哐当」一声,短刀掉落在了雪地里。
「你以为这是在通下水道吗?!」周逸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火,「这喷嘴内部是极其精密的『旋流雾化片』结构!它的作用是让高压液体在喷出瞬间形成高速旋转,从而被撕裂成均匀的微米级雾滴!」
「你这一刀尖挑进去,冰是碎了,但那黄铜做的雾化片也会瞬间被你划出一道刻痕!流体力学结构一旦被破坏,这台机器喷出来的就不再是能够均匀覆盖在木材表面的薄膜雾气,而是会变成一道毫无附着力丶直接流淌到地上的水柱!」
「林教授费尽心血熬出来的这二十公斤生化毒液,如果挂不住涂层,不仅防不住虫子,还会被浪费得一乾二净!到时候你拿什么回去交差?!」
大龙被周逸这顿极其专业的怒斥骂得面红耳赤,他看了一眼掉在雪地里的刀,又看了看那个该死的黄铜喷嘴,急得直跺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该怎么办?!周顾问,您看那边!」
大龙伸手指向那堆被大雪半掩埋的两吨重变异红松原木。
在他们停下来折腾这台喷雾器的短短几分钟内,周围那些原本因为人类到来而稍微退却了一些的变异雪鼠和硬甲虫,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三个两脚兽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
野生动物对于时机的把握是极其贪婪且精确的。
「吱吱吱——!」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嘶鸣。那十几只体型硕大丶门牙外翻的变异雪鼠,再次去而复返。它们根本没有把大龙和小吴放在眼里,而是以一种极其疯狂的姿态,再次扑到了那层已经被咬得千疮百孔的军用帆布上。
「刺啦——刺啦——」
那些变异后的锋利门牙,极其轻易地撕裂了帆布的阻挡。几只雪鼠顺着破洞钻了进去,立刻对里面那暗红色的丶散发着浓烈灵气波动的变异红松原木展开了极其暴力的啃噬。
但它们啃的绝不是坚硬的木质部。这些狡猾的清道夫,极其精准地剥开了最外层乾枯的死皮,将嘴巴死死地贴在那层仅有几毫米厚的丶富含高能树汁和灵气粒子的「韧皮部」上,贪婪地吸吮丶撕咬着。
木屑混合着冰雪,顺着帆布的破洞簌簌地往下掉。
「它们在吃咱们的命啊!」大龙眼珠子都红了。
那可是整个长安一号基地几万人熬过这个严冬的救命燃料!每一寸被啃掉的高能韧皮部,都意味着锅炉房里炉火温度的下降,意味着温室里可能会有更多的灵麦幼苗被冻死。
「大龙!小吴!拿上你们的工兵铲和木棍!去把它们给我赶走!」
周逸没有任何犹豫,迅速下达了战术指令。
「记住!不要为了杀它们而深入草丛!你们的任务只是『驱赶』!在木材堆周围建立一个五米的防御圈!只要它们靠近,就用铲子拍!用棍子砸地!弄出最大的动静来!」
「那这喷嘴怎么办?」小吴焦急地把喷雾器护在胸前。
「我来解冻。给我十分钟。」
周逸的话语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龙和小吴没有再废话,两人一左一右,抡起手里的工兵铲和粗木棍,狂吼着冲向了那座原木堆。
「滚开!你们这帮杂碎!给我滚!」
「砰!砰!啪!」
沉闷的金属拍击声丶木棍砸在冰雪上的轰鸣声,瞬间在死寂的雪林中炸响。
这是一场极其没有美感丶甚至显得极其笨拙滑稽的「打地鼠」消耗战。
变异雪鼠并没有那种为了食物与人类死磕的觉悟。当大龙挥舞着工兵铲砸过来时,它们极其灵活地在木材缝隙和深雪中穿梭闪避。一击不中,大龙的铲子砸在坚硬的原木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而那只雪鼠却已经从另一个破洞里钻了出来,继续在另一根木头上啃噬。
小吴在深雪中来回扑腾,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他气喘吁吁地挥舞着木棍,虽然偶尔能砸中几只反应稍慢的硬甲虫,将它们那暗红色的甲壳砸出一片爆裂的黄绿色浆液,但对于那群极其灵活的雪鼠来说,这种物理驱赶的效果微乎其微。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夏天试图用手拍死所有的蚊子一样徒劳。大自然最可怕的并不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而是这种犹如附骨之疽般丶杀不胜杀丶赶不胜赶的微观生态骚扰。
它们在用数量和灵活性,极其残忍地消耗着人类的体能。
而此时,在后方的周逸,正面临着一场极其痛苦的微观热力学挑战。
他解下了腰间那个一直贴身挂着的军用保温壶。这是他们这支临时「防化小队」在极寒野外唯一的饮用水源。
拧开壶盖,里面只剩下最后两口极其珍贵的丶带着体温的温热盐糖水。
周逸没有直接把水浇在那个黄铜喷嘴上。
这是一个极其基础的物理常识:在零下十四度的极寒空气中,如果直接将少量的温水浇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温水所蕴含的热量会在与空气和金属接触的零点几秒内被瞬间抽乾。不仅无法融化内部的冰栓,反而会在喷嘴表面重新凝结出一层更加厚实丶更加坚硬的冰壳,让情况彻底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想要融冰,必须制造一个绝对的「保温传热介质」。
周逸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自己最外层防寒服的拉链,寒风瞬间灌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他没有停下,继续解开里面的抓绒衣,直接从最贴身的丶已经有些被汗水浸透的速干内衣上,极其粗暴地撕下了一条长约二十厘米的布条。
他将这条带着自己体温的布条,极其紧密地丶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在那个冰冷的黄铜喷嘴和前端的金属导管上。
然后,他将保温壶里那最后两口温热的盐糖水,极其缓慢地丶一点一点地滴在缠绕好的布条上。
温水瞬间浸透了布条。
但这还不够。布条在寒风中依然会迅速降温。
周逸极其果断地摘下了自己右手的厚重防寒手套,扔在雪地上。
他伸出那只赤裸的丶毫无防护的右手,极其用力地丶死死地握住了那个包裹着湿热布条的金属喷嘴!
「嘶——!」
在手掌与湿布丶金属接触的那一刹那。
周逸的大脑神经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穿了。但他感受到的不是热,而是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丶极致的极寒刺痛!
黄铜,作为导热性能极佳的金属,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中,简直就是一个贪婪无度的「热量黑洞」。
当周逸那三十六度的温热手掌紧紧握住它的瞬间,金属导管极其疯狂地丶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强行吸吮着周逸掌心里的血液温度。
仅仅过了五秒钟。
周逸右手掌心的皮肤就彻底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极其病态的惨白。那些原本应该在血管中流淌的温热血液,在极寒的压迫下,被迫向身体内部退缩。神经末梢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痛后,开始迅速陷入一种可怕的麻木感。
但这正是周逸想要的效果。
他不能松手。他必须用自己这具凡人躯体的核心热量,去对抗那个堵死在金属管内部的微观冰晶。
「顶住……」
周逸咬紧了牙关,牙龈被咬出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他闭上眼睛,强行催动丹田内那几丝极其微弱的灵气。他没有将灵气外放形成磁场,而是极其精准地将它们全部引导至自己的右臂,沿着经络一路向下,强行注入右手手掌的毛细血管中。
这是在玩命。
用灵气强行维持局部血液循环,以对抗极度失温,这会极大地加速体能的枯竭。如果时间过长,他的这只右手不仅会被彻底冻伤坏死,甚至可能因为灵气反噬而导致整条经络废掉。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寒风冻成了冰珠。
在他的手掌之下,那块浸满温水的布条,在金属的极寒和掌心的滚烫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丶极小范围的封闭热传导回廊。
掌心的热量传导给水分,水分的高比热容将温度均匀地包裹住黄铜喷嘴,再极其缓慢丶却又势不可挡地向着金属内部那块致密的「冰栓」发起着无声的融化攻坚战。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前方,大龙和小吴的驱赶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呼哧……呼哧……周顾问!快点啊!我不行了!」
大龙拄着工兵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来回奔跑丶扑打,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而那些狡猾的变异雪鼠,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两个人类的外强中乾,它们退避的距离越来越短,甚至有几只体型硕大的头鼠,开始朝着大龙发出充满威胁的「嘶嘶」声,随时准备发动反扑。
「好了。」
就在大龙即将绝望的那一刻。
一个沙哑得几乎失去声带振动感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周逸极其缓慢地丶仿佛掰开生锈的铁钳一般,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只死死握着喷嘴的右手。
那只手,此刻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紫黑色,甚至在离开喷嘴的瞬间,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周逸那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极其粗暴地扯掉了裹在喷嘴上的那块已经彻底变冷的布条。
「小吴!加压!最高压!」
周逸用左手单手举起金属喷管,将那黑洞洞的黄铜喷嘴,极其精准地对准了十米外那堆被啃得千疮百孔的变异红松原木。
小吴没有任何犹豫,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左手死命地丶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狠狠地上下抽动着喷雾器侧面的手动加压杆。
「咔哒!咔哒!咔哒!」
气泵在罐体内疯狂积压空气,巨大的压力将内部那滚烫的丶呈现出暗黄色的半流体生化毒液,狠狠地挤入导流管。
「开阀!」
周逸左手大拇指猛地按下了握把上的释放扳机。
「哧————————!!!」
一声极其沉闷丶犹如毒蛇吐信般绵长而尖锐的喷射声,终于在这片冰冷的雪原上轰然炸响!
那块堵死在微观孔洞中的冰栓,早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