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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闻言立刻往前跨了两步,走到竹篱门前,抬手假意整理了一下肩上背包,笑容更显殷切:「久仰李先生精通养兰,尤其赤箭兰培植一绝,方圆百里无人能及。我是做中药材收售生意的,今日专程上山,是听闻竹影居大火之后,圃中还有幸存的赤箭兰老株,特来求购。」
话说得直白,毫无遮掩,开门见山便是交易。
一旁的王木匠闻言眉头骤然沉紧,手里攥着的毛刷直接搁在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两个年轻后生也停下了收拾工具的动作,齐齐看向来人,眼底满是不耐与警惕。山下村里人人皆知,竹影居的赤箭兰是李阳夫妇半生心血,更是一方山野的药草根基,平日里乡民只求寻常入药,从不贪心采摘老株,可这外来商人,一上门便惦记着最珍贵的母本植株,心思何其贪鄙。
安瑜从厨房缓步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淡淡的烟火水汽,静静立在廊下,不插话,不阻拦,只是眸光清淡地落在来人身上,将对方的一言一行丶细微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念兰乖巧躲在安瑜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小脑袋微微探出,怯生生看着门外的陌生人。孩童最是能感知人心善恶,眼前这人笑得温和,可眼神里的算计与急迫,让她莫名心生不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门外的商人见院中无人接话,只静静看着他,便自以为对方是心动犹豫,立刻趁热打铁,抬高了语调,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力:「李先生放心,我深知赤箭兰的价值。如今市面之上,一株成熟完好的赤箭兰老株,价格居高不下,更是有价无市。你这里历经大火劫难,留存的老株更是稀缺难得。我愿意出高价收购,一株顶普通药材数十倍价钱,你若是愿意尽数出让,我当场付现,绝不拖沓,价钱还能再往上抬三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眼神灼灼盯着兰圃深处的老株,仿佛那些历经劫难存活下来的兰草,在他眼中从来不是鲜活草木丶半生心血,只是一叠叠实打实的银钱,是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的货物。
李阳缓缓上前两步,走到竹篱边,隔着一道青竹栅栏,淡淡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不卖。」
一字落地,乾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掐断了对方所有幻想。
商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喜色褪去大半,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乾脆拒绝。他怔了一瞬,随即不死心的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游说的意味:「李先生不妨好好斟酌一番。我知道这场大火让你这院子丶兰圃损失惨重,修缮房舍丶重整圃地处处都要花钱。这些兰草如今刚缓过来,新生嫩芽尚且稚嫩,养护耗时耗力,短期内难有收益。不如转手卖出,既能解眼下拮据,也省去日夜操劳看护的辛苦,于你而言百利无一害。」
「我的兰草,无需变卖换银。」李阳目光微凉,直视着他,「竹影居的赤箭兰,生于此山,长于此地,扎根数十年,从不是用来交易牟利的物件。往年任由乡邻采摘少量入药救人,分文不取,便是守着这片草木济世的本心。大火未绝其根,劫后重生,是天地留善,更是山野生机,我只会悉心养护,让它重回繁盛,绝不会连根变卖,断了此方药源。」
这番话字字铿锵,落在院落之中,回荡在竹林清风里。
一旁的王木匠听得心中赞许,重重点头:「说得好!这片兰草护的是一方百姓,不是商人牟利的货品!」
商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脸上的客套笑意荡然无存,眼底的贪婪渐渐染上阴翳。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整片兰圃,看着满地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又看向几株长势完好的老株,语气带上了一丝隐晦的胁迫:「李先生何必如此固执。我既然能专程上山找到这里,自然是摸清了底细。如今你圃中老株寥寥无几,新芽尚未成型,无人帮扶丶根基薄弱。这片深山夜半无人,真要出点什么意外,草木损毁丶植株遗失,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已然赤裸裸露了威胁之意。
明着是上门收购,暗着是告知对方,自己早已摸清此处偏僻少人,若是交易不成,便要伺机暗中动手,强取豪夺。
院内众人神色瞬间冷峻下来。
王木匠当即往前一步,声线洪亮刚正:「你这生意人好生不讲道理!人家不愿卖,你便出言威胁?朗朗乾坤,山野村落皆是邻里相依,竹影居有我们全村人照拂,岂容你在此放肆作祟!」
两个年轻后生也立刻上前,分立两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地盯着门外之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他们常年山居劳作,身形健壮,气势凛然,瞬间压得门外商人气焰弱了几分。
商人见院中众人态度强硬丶众志成城,知道今日强行纠缠讨不到半点好处,眼底阴色几番翻涌,终究不敢当场造次。他深知此地远离市镇,村民抱团护邻,真闹起来,自己孤身一人定然讨不到便宜。
僵持片刻后,他重新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只是那笑意再也达不到眼底:「诸位不必动气,我只是好言相劝。既然李先生执意不肯割爱,那我便不再强求。只是话说在前头,赤箭兰难得,我真心想要,今日不成,不代表来日无机会。我会在镇上多留几日,希望李先生日后能改变主意,好好考虑一番。」
言罢,他深深看了一眼兰圃,目光暗藏不甘与执念,随即转身,踩着山道碎石,一步步往山下走去。背影拖沓沉重,每一步都透着不肯罢休的算计,显然并未彻底死心,只是暂时蛰伏,伺机再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弯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踪迹,院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吹散了院中凝滞的压抑。
安瑜轻轻拍了拍念兰的后背,柔声安抚几句,待小姑娘彻底安定下来,才抬眼看向李阳,轻声道:「这人不会轻易作罢。他方才所言并非虚张声势,定然还会再来。要么独自深夜上山偷盗,要么纠集同夥,图谋圃中老株。」
「我知道。」李阳微微颔首,眼底沉凝着深思,「他摸清了此地地形,知晓夜半山中僻静无人,这便是最大的隐患。白日我们有人值守,他不敢妄动,最危险的是今夜之后的每个夜晚。」
王木匠神色凝重,开口说道:「这事绝不能掉以轻心!这些逐利商人最是胆大妄为,为了珍稀药材不择手段,偷挖盗采丶损毁圃地的事做得出来。今晚我不走,留在院里值守,两个后生也一同留下,我们三个轮流守夜,守住山道入口和兰圃四周,绝不让他有机可乘。」
「多谢王伯仗义相助。」李阳诚心道谢。
邻里之情,从来不是口头虚言。大火之时众人倾力相助重建院落,如今遇歹人觊觎,又是乡邻挺身而出,默默为这山居小院撑起安稳屏障。
「都是邻里乡亲,何须言谢。」王木匠摆了摆手,语气恳切,「竹影居不止是你们的家,这整片兰圃,是我们山下人的药草依仗,护着这里,便是护着我们自己。方才老陈大夫也托人带了话,山下已有四个年轻后生应下值守,今夜傍晚便会结伴上山,轮流排班,整夜巡守山道,封堵所有上山小路,绝不给那人可乘之机。」
听闻此言,众人心中皆是一暖。
人心从来都是双向奔赴。李阳夫妇常年以草木入药丶无偿帮扶乡邻,危难之时,便有全村百姓倾心相护,风雨同舟。
安瑜转身重回厨房,心头安稳不少,继续着手烹制午饭。炉火熊熊,锅内的土豆山菌焖得软糯醇香,腊肉的咸香混着野菜的清鲜,袅袅炊烟温柔升起,一点点冲淡方才的阴翳与紧张。
李阳不再耽搁,立刻着手加固院落防备。他取来柔韧细竹篾,将先前排查出的竹篱缝隙丶宽大空档尽数缠绕捆扎,密密麻麻的竹篾交错缠绕,把所有可以钻缝入院的缺口牢牢封死。但凡离地三尺之内的竹篱,全部加固紧实,不留半点疏漏,彻底杜绝外人破篱入园的可能。
做完竹篱加固,他又走到兰圃四周,将外围几株长势最弱丶极易被外力踩踏损毁的新芽,小心用细竹枝围成小小的护圈,一一围挡起来。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一用力便损伤娇嫩小苗。做完这些,他又将圃中几株最为珍贵的劫后老株,小心挪移到主屋窗下可视范围之内,背靠屋墙,前有竹栏遮挡,夜里躺在床上便能清晰看见,极大降低被盗风险。
细碎的防护工作一桩桩做完,日头已然西斜,正午的燥热尽数褪去,山间晚风清凉舒爽,带着兰草与野菊的淡香。
院外山道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山下四个应约值守的后生提前上山,各自带着绳索丶手电丶木棍,神色认真,毫无嬉闹之意。几人进门便主动问询值守安排,态度勤恳踏实。
李阳一一谢过众人,简单划分值守范围:两人守住山下主山道入口,杜绝外人悄然上山;两人绕院巡守,重点排查屋后竹林丶兰圃边角的隐秘死角,昼夜轮替,互不空缺。
安排妥当后,安瑜恰好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简简单单的山居午饭,荤素搭配,热气腾腾,众人围坐一桌,没有过多言语,却皆是心头踏实。
经历大火劫难,熬过草木重生的艰难,如今又遇歹人觊觎风波,可竹影居从未有过片刻孤绝。焦土之上新芽初绽,残破院落渐次修复,邻里乡邻倾心相助,人情暖意裹着山野清风,稳稳托住了这一方历经风雨的小院。
饭后众人分工休整,静待夜幕降临。李阳立在兰圃边,晚风拂动他衣角,望着满圃嫩绿新芽,眼底澄澈安定。
纵有风雨再起,纵有人心贪险,只要草木有根丶人心向善丶邻里相依,这劫后重生的竹影居,便终能守得兰草繁盛,岁岁安然,清风常驻,岁岁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