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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沈砚之扑过去按住枪管,军靴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李阳抡起锄头,王木匠举着花板,苏明远拽着军官的衣袖,安瑜把茶盘往士兵头上扣——茶水混着兰草酱泼了满地,香气和火药味搅在一起,像锅煮坏了的粥。
粉花兰草在混乱中被碰倒了,花盆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片。安瑜尖叫着扑过去,手指被瓷片划破,血珠滴在土上,和露水混在一起。
沈砚之踹开士兵,把兰草抱在怀里,根须上还沾着竹影居的土。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看,它的根还在。」
军官的枪指着沈砚之的胸口,镜片后面的眼睛像结了冰:「带走!」
士兵上前拖拽时,小石头忽然把画纸往枪上贴,兰草的画像贴在冰冷的枪管上,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犟劲。「沈先生说,兰草有风骨!」他的哭声混着卖花人的小调,在竹影居的晨光里乱成一团。
安瑜的血滴在碎瓷片上,像朵没开的兰草。李阳的锄头砸在石桌上,木屑和碎瓷混在一起。苏明远的长衫被撕开道口子,露出里面绣的兰草。王木匠的花板掉在地上,金粉被踩得乱七八糟。
只有沈砚之怀里的兰草,还在轻轻晃,根须上的土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谁在写一封看不懂的信。
远处的卖花人还在唱,调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兰草断了根……花架塌了门……新茶泡着……泡着……」
后面的词儿散在风里,听不清了。
李阳把最后一块青石板垫在兰草畦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就看见安瑜端着竹簸箕从厨房出来,簸箕里晒着新收的兰草籽,金贵得像撒了把碎金子。
「慢点走,」他几步跨过去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腕,糙得像砂纸的掌心蹭过她细腻的皮肤,安瑜往回缩了缩,却被他攥得更紧,「刚晒的籽儿脆,别晃撒了。」
安瑜嗔怪地瞪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就你小心。」话虽这么说,还是任由他牵着往畦边挪。竹影居的兰草畦早换了新模样,李阳用青石板铺了条小径,下雨天走起来不沾泥,埂上还栽了圈薄荷,风一吹,清凉气混着兰草香,比镇上卖的香袋还提神。
「今年的籽儿饱满,」安瑜蹲下来,指尖捻起一粒兰草籽,阳光透过她鬓角的白发,在籽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年开春能种满后院。」
李阳蹲在她旁边,没说话,只盯着她的手看。那双手年轻时能绣出活灵活现的兰草帕,如今指腹结着薄茧,却比当年更让他心安。他忽然伸手,把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故意蹭过她耳垂,看她耳尖泛红才罢休。
「老没正经的。」安瑜拍开他的手,却把手里的兰草籽往他掌心倒了点,「数数多少粒,明年种的时候心里有数。」
李阳哪会数这个,只觉得掌心的籽儿硌得慌,不如握着她的手实在。他偷偷把籽儿往兜里一揣,又伸手去牵她:「数啥,多了就分街坊,少了咱就精着点种。走,我给你做了酸梅汤,冰在井里呢。」
井台在院角,李阳早就搭了个凉棚,底下摆着张竹桌,两把竹椅。他吊上井水湃着的瓦罐,倒出两碗酸梅汤,褐色的汤汁里浮着几粒梅子,酸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安瑜接过碗,刚喝一口就眯起眼:「放了多少糖?甜了。」
「你去年说酸得倒牙。」李阳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咂咂嘴,「正好。」他知道她年轻时爱吃甜,这几年牙口松了,才总说怕甜,其实每次盛汤时,他都悄悄多放半勺糖。
午后的阳光透过凉棚的竹缝筛下来,在安瑜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她喝着汤,忽然指着篱笆外喊:「你看,小石头他们又来偷摘薄荷了。」
篱笆外几个半大孩子正猫着腰薅薄荷叶,看见李阳瞪眼睛,吓得一哄而散,还不忘回头喊:「李爷爷!安奶奶!明天给你们送野枣!」
李阳哼了声,嘴角却咧着:「这帮小兔崽子,去年偷兰草籽被我逮住,今年改偷薄荷了。」
「别吓着他们,」安瑜笑着往他碗里放了块冰,「薄荷长得快,摘点去泡茶也好。」她知道,李阳嘴上凶,每次都故意留着最嫩的几株让孩子们摘。
傍晚收衣服时,李阳踩着梯子够晾衣绳上的被单,安瑜在下头扶着梯子,仰头看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他年轻时总嫌她矮,够不着高处的东西,如今他自己爬梯子,也得扶着墙慢慢挪了。
「慢点下,」安瑜叮嘱着,忽然被他扔下来的被单罩住头,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汗味,暖烘烘的,「李阳!」
她扯下被单,看见他正咧着嘴笑,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这笑容她看了几十年,从扎着羊角辫时看到头发白了,却还是觉得,比院里的兰草开花还让人心里亮堂。
晚饭是糙米饭配腌兰草芽,李阳盛饭时,往安瑜碗里多扣了两勺,又把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腌菜夹给她。安瑜看着碗里堆起的饭,叹了口气:「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我吃。」李阳说得理所当然,自己碗里却只盛了小半碗,还把她挑出来的葱花都扒到自己碗里——他知道她不爱吃葱花,几十年了,这点习惯比记自己的名字还牢。
夜里躺在竹床上,院外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安瑜翻了个身,后背撞上李阳的胸膛,他的手立刻就搭了上来,热乎乎的,搭在她腰上,像个暖炉。
「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点困意,却很清楚。
「嗯,」安瑜往他怀里缩了缩,「想起年轻时你第一次给我送兰草,蔫得像根柴火,还说是从后山挖的珍品。」
李阳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背上:「那时候不是没钱买好的嘛。」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腰上的旧伤——那是当年为了护着兰草畦,被乱兵的马蹄蹭到留下的疤,「现在咱院里的兰草,比后山的强多了。」
安瑜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头那盆兰草上,叶片上的露水闪着光。她知道,李阳从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会把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会把酸梅汤晾到不烫嘴,会在她翻身时立刻醒过来,用手暖着她的腰。
这些呀,比院里的兰草开花,比嘴里的酸梅汤,都要甜得多呢。
第二天一早,李阳去镇上赶集,安瑜坐在院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红布包,神秘兮兮的。
「啥好东西?」她挑眉问。
李阳把布包往她手里塞,耳根有点红:「街上买的,说是新出的胭脂,你试试。」
安瑜打开一看,脂粉的香气飘出来,红得像院里开得最艳的兰草花。她对着铜镜往脸上抹了点,回头瞪他:「老了老了,还涂这些,让人笑话。」
李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挠了挠头,认真地说:「好看。」
阳光正好,兰草畦里的新苗探出绿芽,远处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安瑜摸着脸上的胭脂,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李阳种的兰草,看着慢,却在不知不觉里,开得满院都是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