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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区的雾没退,扩张却慢了下来。
街头那些无面人被一句「你叫什麽名字」问到死机,幸存者第一次敢直起腰说话,敢把眼神从地面抬起来半秒,敢在队伍里用纸传阅《人间如狱》,像传一把能开锁的钥匙。
可这座城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碾压,而是借刀杀人。
雾外的刀,更快。
……
前线指挥部,临时会议室。
赵丰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名私兵头目,衣服不是宪兵制式,而是财阀安保公司的黑色战术装,腰间挂着电击枪和束缚带,徽标是一个被抹平的人脸。
许砚没坐,他站在门口,胸口还残着内伤的闷痛,手指的透明感时有时无,他强迫自己把手藏进袖子里,声音却压得更低,「我已经下令暂停抓捕传播者,你们越权了。」
赵丰端起杯子,像是没听见,「许专员,你暂停的是宪兵,你暂停不了资本的自救。」
许砚盯着他,「自救?你们的自救就是把学生抓进审讯室,逼他们交出纸和印机?你看过那些章节吗?你知道现在的规则是什麽吗?」
赵丰笑了笑,「规则?你们第零科天天讲规则,结果呢,你自己都差点被抹名,还敢拿『规则』吓我?我只相信一个事实,传播源在扩大,群众开始对官方失去信任,这会动摇我们的根基。」
他把杯子重重放下,「你要公开真相?你要和那个写手合作?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审判庭还是救世主?」
许砚眼神一沉,「我是在救命。」
「救谁的命?」赵丰抬眼,语气冷得像在谈一笔帐,「救那些被精神污染的传播者,还是救你自己的名声?许砚,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不是唯一的牌。」
许砚往前一步,「你们抓人,会把鬼域引进来。」
赵丰摆摆手,像赶苍蝇,「把话术收起来,我们的人不进鬼域,我们在外围抓,抓完送去封闭点,断网断纸断人,做完笔录就处理掉,乾净利落。」
旁边的私兵头目接话,嗓音粗,「老板放心,我们训练过,见过血,不信邪。」
许砚的嘴角抽了一下,笑意没有温度,「你们训练过对付人,没训练过对付『没有名字』的东西。」
赵丰起身,整了整领带,「那就让它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写小说的能把我们逼到哪一步。」
他转身走到门口,和许砚擦肩时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许专员,你既然敢违抗上级,就别怪我们也绕开你,谁都别挡谁的路。」
门开,门关。
会议室里只剩许砚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技术主管小心翼翼凑过来,「专员,他们真的派人出去了,我们要不要拦?」
许砚望着监控墙上跳动的画面,沉默两秒,吐出一句,「拦不住。」
他拢了拢袖口,遮住逐渐发白的指尖,「把所有审讯点的监控权限给我,全部拉通,我要实时看。」
技术主管迟疑,「赵家那边可能会切权限……」
许砚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切了我就亲自去拔他们的电源,谁先死还不一定。」
……
第九区北侧,临时大学安置点。
这里原本是避难所,后来成了纸的集散地,学生多,识字快,抄写也快,几台老旧复印机被他们拆了又拼,像宝贝一样藏着,没人敢明着喊陈默的名字,但人人都知道「那本书」救命。
黄昏时分,几辆没有牌照的车停在路口,车灯不开,门一开,黑衣私兵下车,动作利落,像在执行一场熟练的清场。
「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
「手机交出来!纸交出来!」
「谁是负责人,站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想跑,被电击枪放倒,抽搐着在地上滚,更多人抱着头蹲下,嘴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被拖出来,衣服上还夹着一页纸,纸角露出两个字:无面。
私兵队长把那页纸抽出来,扫一眼就皱眉,「就这玩意儿?」
大学生咬着牙,声音发哑,「你们别拿走,你们拿走了会死人。」
队长冷笑,「死人?你当我第一天上班?」
大学生抬起头,眼里是疲惫的火,「你们没读过吗?你们不知道便民窗口吗?不知道点名吗?你们现在抓我,就是给它送素材!」
「送你妈。」队长抬手一巴掌扇过去,「把他带走,重点审。」
旁边一个私兵低声问,「队长,他说的会不会真……」
队长回头瞪他,「闭嘴,你要是怕,就回去给赵老板当狗,我只认命令,精神污染源不清掉,我们都得完蛋。」
大学生被反绑双手,头套罩下去,视野一黑,他仍旧拼命挣扎,声音从布料里闷出来,「你们会死的,你们根本不知道它怎麽杀人!」
没人回应他。
车门关上,轮胎碾过碎石,像碾过一段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警告。
……
第九区西侧,某处临时拘留点。
这地方以前是商业楼地下车库,后面被改造成「封闭审讯室」,隔音材料铺得很厚,门是单向的,里面没有窗,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冷白的顶灯,四角装着监控。
私兵把大学生按在椅子上,解开头套。
灯光刺得他眯眼,他下意识想抬手挡,手却被铐在椅背上,动不了。
审讯员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财阀安保的工牌,坐下第一句不是问案情,而是问身份,「姓名。」
大学生盯着桌面,咽了口唾沫,「我不说。」
审讯员敲了敲桌子,「你不说也没用,我们有脸库,你们那群学生喜欢搞什麽匿名,匿名在这里没用,姓名!」
大学生抬眼,望向角落的监控镜头。
镜头红点亮着,像一颗不眨的眼。
他突然想起那条字,想起那些死在镜头里的脸,心脏猛地一缩,声音发紧,「把摄像头关了。」
审讯员笑了,「你以为你是谁,犯人还提条件?」
大学生压住发抖,「关了!这是规则!你们不关,你们都要……」
「规则?」审讯员撑着下巴,像听到笑话,「你们被小说洗脑洗傻了,我再问一遍,姓名。」
大学生不说话,只盯着镜头。
审讯员脸色一沉,「不说是吧,行,我们有办法。」
他按下桌边的呼叫按钮,「让外面的人把他学号和登记信息调出来,我们把他身份核一下,别让他装。」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
审讯室里又静下来,只有顶灯滋滋的电流声,和镜头轻微的转动声。
大学生忽然觉得冷,那不是空调的冷,而是像有人在他脖子后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扭头,背后只有一面灰墙,墙面很乾净,乾净得不正常,像刚刷完漆。
审讯员低头翻资料,嘴里还在嘲,「你们这些传播者最会演,什麽无面之城,什麽便民窗口,都是你们编出来吓唬人的,真有那种东西,它怎麽不来抓我?」
大学生的喉结滚了滚,「它不需要抓你,它只要你自己签字。」
审讯员抬眼,「你倒挺会说,怪不得能带节奏。」
大学生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们现在把我关在没窗的房间里,你们以为安全,其实这就是它最喜欢的地方。」
审讯员嗤笑,「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角落,「来,看看监控,你现在很清楚,你的脸很清楚,你没变无面,你还能吓唬谁?」
大学生的呼吸变急,他发现镜头红点变亮了半分,像是在对焦。
他努力把脸往下埋,却被手铐固定,角度有限,遮不住。
墙面那层漆似乎在慢慢起皮,像纸一样翘起一个角。
他看见那一角下面是黄褐色的纹理,像牛皮纸。
审讯员继续问,「姓名。」
大学生没有回答。
时间一点点走。
监控画面里,大学生坐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却越来越清醒,他像在等一个必然发生的结果。
第七分钟,顶灯闪了一下。
第八分钟,审讯员突然停笔,皱眉,「你刚才说什麽?你说你叫……」
大学生一愣,「我没说。」
审讯员脸色变了,「那是谁在我耳边说话?」
大学生的后背瞬间冒汗,「别回应!」
审讯员猛地站起来,冲着角落喊,「谁!谁在说话!」
大学生的心沉到谷底。
他看见审讯员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拉得不合逻辑,像是被另一盏灯从更远的地方照过来。
第九分钟,墙面开始出现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点灰白的雾。
不是从门缝漏的,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像墙后藏着另一个空间。
审讯员倒退两步,骂了一句,「搞什麽鬼!」
大学生的声音发哑,「你们不读规则,你们会死的。」
审讯员咬牙,「闭嘴!」
第十分钟。
监控画面突然出现雪花点,像被什麽东西覆盖了一层薄膜。
然后,画面清晰了一瞬。
大学生的脸,开始淡化。
不是皮肤变白,是整个五官像被橡皮擦抹掉,眼眶先糊,鼻梁塌平,嘴唇粘合。
他没有尖叫,只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像是最后的提醒,「别……」
下一秒,他连同那口气一起消失。
审讯室里只剩一把椅子,椅子上还留着手铐,铐环空荡荡地晃了一下,发出「叮」的轻响。
审讯员僵在原地,盯着那把空椅子,喉咙发出咕噜声,「人呢……」
他冲过去抓住椅背,椅子很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监控室里,负责看画面的私兵猛地站起,「队长!人不见了!」
队长骂道,「你眼瞎?人怎麽可能不见,开门!」
两名狱警一样的看守冲进走廊,拍门,「里面怎麽回事!」
审讯员像疯了一样拍门,「开门!开门!有东西!」
门外的看守对视一眼,一个咬牙去开门,另一个抬手按对讲机,「报告,审讯室异常,嫌疑人失……」
他话没说完,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灰白的雾从门缝里喷出来,像潮水涌过脚踝。
看守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被那雾吞进去,身体像被抽走颜色,眨眼变透明,随后整个人像被摺叠的纸片一样,向室内一卷,消失不见。
另一个看守腿软,转身要跑。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亮得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到墙上,影子却没有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凝固。
下一秒,他也不见了。
走廊里只剩两双空靴,整齐得像有人摆好。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队长的喉咙滚了一下,「关门!快把门关上!」
没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监控屏幕上,那间审讯室的墙面正在变化,原本的灰墙变成了某种发黄的纸质纹理,墙角出现了熟悉的红色印章,像档案袋上的封口章。
无面之城,已经渗透到了审讯室内部。
它不从街上进,它从「制度」里长出来。
「谁让你们把人送进去的。」一个私兵声音发抖,「这地方……这地方像那个便民窗口!」
队长回头给了他一拳,「别他妈胡说!」
可他自己声音也在抖。
他强撑着镇定,掏出枪,「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守着,谁敢后退我毙了他!」
没人敢拦。
他推开门,枪口先伸进去,嘴里骂骂咧咧,「出来,什麽东西,给老子出来!」
监控镜头切到门内。
队长走进审讯室,脚下的雾浅浅一层,像脚踩在水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只是椅子上多了一种空,空得让人发慌。
队长走到椅子边,伸手去摸那副空铐。
他刚碰到铐环,身体就僵住了。
「我……」他张口,像要说什麽,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角落的监控镜头。
红点亮着。
队长咽了口唾沫,像被某种冲动驱使一样,冲镜头吼,「老子叫——」
画面瞬间雪花一片。
雪花散开时,审讯室里只剩那把椅子。
又多了一把。
两把椅子并排摆着,像为下一位客人准备。
监控室里有人崩溃了,捂着头蹲下,「完了……我们完了……」
队长的副手冲上来就要砸屏幕,「关掉!把监控关掉!」
手还没碰到键盘,屏幕忽然黑了一瞬,随后亮起。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审讯室的一角。
那面墙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打出来的,不是喷漆,是像血从墙里渗出来,慢慢汇成笔画,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