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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古三通父子俩的情绪都平复了一些,沈清砚才缓缓开口。
「古前辈,成是非,朕知道你们有很多话要说。但此地不宜久留,朱无视的眼线遍布京城,你们父子相认的事,暂时还不能让外人知道。」
古三通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皇上说得对。」
他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成是非,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起来吧,别跪着了。往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成是非站起来,还是忍不住往古三通身边靠了靠,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似的。他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手紧紧攥着古三通的衣袖,不肯松开。
沈清砚看着成是非,目光温和却郑重。
「成是非,朕知道你心里高兴。但你也要知道,你父亲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他被关在天牢里,暗无天日,每一日都是煎熬。你母亲素心,至今还冰封在天山之上,沉睡不醒。」
成是非的身子一僵,攥着衣袖的手微微发抖。
「你母亲当年为什么去天山?因为她不想看到你父亲和朱无视自相残杀。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豁出命去劝架,最后落得重伤垂死。她拼了命,是为了保住你父亲,也是为了保住你,让你不至于失去父亲。」
沈清砚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到现在还躺在玄冰里,等着天香豆蔻救命。你父亲拼了命从天牢里出来,也是为了救她。你是他们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你若是在锦衣卫里混日子,对得起谁?」
成是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而是咬着嘴唇,用力地点头。
「皇上,我明白。我一定好好练,练出本事,将来救我娘,帮我爹报仇!」
沈清砚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日起,你继续留在锦衣卫训练。朕会让人给你开小灶,武功丶文化丶规矩,一样都不能落下。等你有了足够的本事,朕自然会安排你们父子多见面,也会让你亲自去天山把你娘接回来。」
成是非挺直了腰板,用力地擦了一把脸,眼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芒。
「皇上放心,小人一定好好练!绝不给我爹丢人,更不让我娘白白躺在那里!」
古三通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慈爱,又带着几分心疼。
「好好练,爹等着看你出息。等你出息了,咱们一起去接你娘。」
成是非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与笑容混在一起。
沈清砚深深看了成是非一眼,若是这小子改造的不错,那他就打算把云萝许配给他,反正这两人原本是官配,也算是对古三通父子展示恩宠了。
随后,沈清砚转身走出了后堂。
古三通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成是非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成是非站在那里,目送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嘴角却是笑着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了。
他有爹了,他的爹是古三通,是不败顽童,是天下第一的大高手。他还有一个娘,虽然沉睡在天山之上,但她为了他们父子,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让爹娘为他骄傲。
两人走出锦衣卫衙门,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车厢内一片寂静。
古三通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小皇帝,谢谢你。」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朕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古三通抬起头,看着沈清砚,眼中满是感激。
「这孩子……长得真像我。」
沈清砚嘴角微微弯起。
「确实像。不过你方才也听到了,朕用素心激了他一下,他眼里那股劲儿就上来了。这孩子骨子里像你,不服输,但更需要一个理由去拼。给他一个理由,他能翻天。」
古三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皇上说得是,我当年也是为了素心,才拼了命去学金刚不坏神功的。」
沈清砚敷衍的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鬼才会信这话。
古三通又低下头,沉默了。但沈清砚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股压抑了二十年的父爱。
他今天见到了儿子。
他这辈子,值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街道,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车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古三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素心,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儿子,长大了。长得那么像你,那么好看。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教好,一定会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有你,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咱们一家三口,迟早会团聚的。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马车驶入宫门,沈清砚回到御书房,在案后坐下。
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无心欣赏。案上摊着一份名单,是刘安方才呈上来的——关于天香豆蔻下落的调查结果。
天香豆蔻,原产于塞外小国天香国,三十年结一次果,每次仅一颗。
当年作为贡品传入中原,世间仅存最后三颗。
其药性奇异,服下第一颗,可冻结伤情丶保住性命,却会使人陷入永久沉睡,容颜不老。服下第二颗方可醒转,若能在一年内服下第三颗,便能彻底起死回生,恢复如初。
第一颗,当年宫中赐给了铁胆神侯朱无视,已被他喂给了素心。
第二颗,在太后手中。
第三颗,先帝当年赐给了最宠幸的淑妃。
淑妃不久后病逝,临终前将那颗天香豆蔻藏于一支「人鱼小明珠」发簪之中,赠予了云萝郡主。那发簪乃深海夜明珠所制,精巧异常,豆蔻便藏在珠内,不为人知,后来被猫给误食了。
沈清砚自然记得前世的线索,如今那颗「人鱼小明珠」应还在云萝手中,还未被猫吞食。
他提笔蘸墨,在名单上圈出「云萝」二字。
「刘安。」
「奴婢在。」
「云萝郡主住在宫中,你直接去一趟,就说朕需要她帮个忙,让她把那支『人鱼小明珠』发簪给朕送来。」
刘安微微一怔,却不敢多问,躬身应是。
沈清砚顿了顿,又道。
「另外,让锦衣卫西域千户所的人查一查,天香国是否还有存余的豆蔻,或者是否有关于豆蔻的更多线索。若有,不惜代价也要拿到手。」
刘安领命而去。
沈清砚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
天香豆蔻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素心在玄冰中沉睡二十年,多等一日便多一分风险。更何况,这是古三通的心结,也是成是非的动力。
第二颗在太后手中,倒是好办。
太后疼他,开口要便是。只是如何解释用途,还需斟酌,总不能说用来救古三通的妻子。此事不急,可以先放一放。
第三颗在云萝那里,更不难。那丫头心思单纯,哄一哄便给了。
沈清砚想到这里,睁开眼,又铺开一张奏摺。
这一次,他写的是新政。
登基以来,他一直在暗中布局。如今朱无视被他接连两刀削去了上官海棠这张牌,又被锦衣卫改革逼得步步后退,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
但他的剑不是指向朱无视,至少明面上不是。他要做的是新政,是大刀阔斧的改革,是让天下人看到皇帝的作为。朱无视若敢拦,便是与天下人为敌。若不拦,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一步步坐大。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沈清砚提笔,写下第一条:清查天下田亩,按亩徵税,废除人头税。
第二条:整顿盐政,废除盐商垄断,由朝廷专营,平价售盐。
第三条:开放海禁,设立市舶司,鼓励民间出海贸易。
第四条:整饬吏治,严惩贪腐,考核官员小吏以政绩为准,不问出身。
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十二条新政,条条切中时弊。搁下笔时,墨迹已干,他仔细看了一遍,微微点头。这份新政若能推行下去,大明的国力将蒸蒸日上。
但光有政策不够,还需要有人去推。
沈清砚想了想,提笔在奏摺末尾添了一行字,「着东厂督主曹正淳,总领新政推行事宜,各部院丶各地方务必全力配合。」
曹正淳虽然贪权,但办事得力,更重要的是,他与朱无视势不两立。让他去推新政,等于在朱无视身边埋下一把刀,也算让曹正淳去做这个改革先锋的「恶人」。曹正淳越卖力,朱无视越难受。
沈清砚想到这个,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起。
让人们口中最可恶的太监去做最正直的事情,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反差感拉满了。
随后他盖上玉玺,让刘安将奏摺送去通政司,又特意吩咐了一句。
「告诉曹正淳,朕明日早朝后会召见他。」
刘安躬身应是,捧着奏摺快步离去。
翌日,天色未亮,紫禁城中已是一片肃穆。
太和殿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三公九卿到六部侍郎,从都察院御史到各省入京述职的封疆大吏,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晨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官袍猎猎作响,却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殿内,金碧辉煌。御阶之上,龙椅空着,两侧是铜鹤丶铜龟与香炉,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
曹正淳立于丹陛之下,那是内官专属的位置,不列入文武班次。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蟒袍,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神色平静,但眼中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在他的示意下,几个东厂的干将,如今已被他安插到通政司丶户部丶工部等要害部门,早已做好了准备。
朱无视站在武官队列之首,身穿玄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容方正威严,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既不左顾右盼,也不与任何人交谈,如同一尊雕塑。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吉时已到。
随着鸿胪寺卿一声高唱,沈清砚从后殿走出,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登上御阶,在龙椅上坐定。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殿宇,余音绕梁。
沈清砚抬手,淡淡道:「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按惯例,早朝先由各部奏事。
户部尚书出列,禀报了今岁的税粮收支。兵部侍郎奏报了边境军情。礼部官员呈上了外邦朝贡的国书。一切如常,波澜不惊。
沈清砚一一准奏,面色平静。
待各部奏事完毕,殿中暂时安静下来。
鸿胪寺卿正要宣布退朝,沈清砚忽然开口。
「朕登基以来,常思富国强兵之策。民生之多艰,国库之空虚,诸卿可有良策教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百官俱是一怔,随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皇帝主动问策,这是少有的,更少见的是,问的是「富国强兵」这样的大题目。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列。
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不敢轻易开口。这年头,说错了话,轻则丢官,重则丢命。谁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沈清砚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人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户部给事中,张茂。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六品青袍,在满朝朱紫中毫不起眼。可此刻,他跪在御阶之前,双手高举一份奏摺,声音洪亮而坚定。
「皇上忧国忧民,臣等惶恐。臣与通政司丶户部丶工部几位同僚,历时数月,草拟了一份新政条陈,凡十二条。臣等愚钝,不敢自专,特呈请皇上御览,恳请皇上圣裁!」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户部给事中,一个六品言官,竟然在朝堂上提出什么「新政条陈」?还「十二条」?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从张茂身上移开,开始在殿中搜索——最终,落在了丹陛之下的那个人身上。
曹正淳。
他站在那里,大红蟒袍,三山帽,面白无须,神色平静如水。他的目光平视前方,既不看张茂,也不看任何人,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关系。
张茂是曹正淳的人。
这一点,朝中但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