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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萧丶伊蒙丶努尔丁齐齐跪倒在地,早在上山路上,这三位萨司就已眼眶泛红,伊蒙更是泪流不止。亚历站在那道巨大深谷边缘,左手抚心,望着遥远的彼端默默流泪。即便是最疯癫,对圣衍那婆多颇有微词的达珂,也只是左手抚心凝望,脸上满是恭敬。
哪怕身处荒山野岭,在第一把火炬面前,都必须被那庄严感染。
祝祷完毕,孔萧起身来到杨衍面前,左手抚心:「请神子恕我冒昧,我愿意冒险前往圣殿,我想再次聆听导师的教诲。」
「不要再打扰古尔了。」杨衍摇头,「他选择留在圣殿,在圣衍那婆多的遗体前回归父神的焰光,你必须尊重他。」
古尔导师没有随杨衍回来。他对杨衍说了些话,杨衍很仔细地聆听,即便未必全然认同,但也没反驳,只是静静听着。古尔为他做得够多了,他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是位好的牧者,杨衍希望他走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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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跟着走近:「山上没路,不是每个主祭大祭都能走到这儿来,必须尽快修路搭桥梁。圣城就在彼端,如此靠近却又无法瞻仰圣迹,让人遗憾。」
「先知的棺木已经被我掀开,要尽快派人维护。」杨衍道。
亚历恭敬道:「神子在上,苏玛巴都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代为保管圣体。」
「苏玛巴都太远。」努尔丁走上前来,恭敬道,「葛塔塔巴都愿意保管圣体。」
「你们是在争夺吗?」杨衍沉下声,「把先知的圣体当战利品?」
亚历不慌不忙:「苏玛一直将先知奉为唯一的火光,我们善于工艺创作,保存圣体的技术,我们是最好的。」
「哦,唯一的火光。」达珂嬉笑着靠近亚历,「你的意思是,腾格斯是假先知?」
「达珂,这里是圣山。」杨衍道,「圣山不许流血。」
「亚历萨司打算一辈子住在圣山上吗?」达珂哈哈大笑。
「达珂!」杨衍喝叱。
达珂摆了个无奈的手势。
杨衍也道:「亚历萨司,苏玛巴都的子民可以只看《圣衍那婆多经》,但你要记得,腾格斯也是先知,注意发言。」
亚历苍白着脸色恭敬道:「是。」
杨衍道:「苏玛尽快派人来照看圣体。圣城修复前,我打算让圣体在五大巴都轮流供奉一段时日以供万民瞻仰。」他招了招手,孔萧走上前来,「马上召集工匠,先整理出一条方便通行的道路,再建一座简单的吊桥,注意别让他们打扰古尔导师。」
「神子,开路需要人手,找寻工匠需要时日,奴隶们赶来这里也需要时日……」
杨衍指着山下道:「山下有一百多万人,你怕找不到工匠?」
「是。」
「尽快。」杨衍道,「父神正在看着你们。」
「我要回奈布巴都。」杨衍站起身,「小心别让那些主祭大祭和信徒们冒险爬过裂隙,山谷下堆放太多尸体会发臭。」
孔萧哭笑不得,只得道:「是。」
杨衍返回山下帐篷,娜蒂亚听说通往圣城的道路不通,又听杨衍说圣城已经被沉埋,且上山险困难行,马匹也无法通过,对上圣山兴趣顿时少了许多。她知道还是有很多人会想登上圣山,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急,她家人留守在奈布巴都,等道路修好,以后多的是机会陪他们上山。
另一个原因是她听说非常糟糕的消息,正琢磨着要怎么告诉神子,想着最好是等他心情愉快的时候,而不是自己跟他一路上山,抱怨山路,接着继续吵架。
回到帐篷后的杨衍心情似乎很好,这是个好时机。「神子。」娜蒂亚犹豫片刻,道,「奈布巴都有消息传来。」
杨衍将野火挂在大毯边,整了整椅子上的虎皮座垫,问道:「什么事?」
娜蒂亚一颗心吊到嗓子眼,她已经作好大吵一架的准备:「有人劫狱,你兄弟被带走了。」
不等杨衍破口大骂,娜蒂亚立刻先声夺人:「这事又不怪我!你凶我干嘛?」这声音大过杨衍的回话,倒是娜蒂亚没听清楚杨衍说了什么,然而意料之外,杨衍竟然没发脾气,坐到椅子上,这才把目光投来。
他竟然没发脾气?这是怎么回事?杨衍的冷静反倒让娜蒂亚愣住,是没听清楚自己说什么?还是气疯了,打算酝酿情绪?
「你刚才说什么?」娜蒂亚怯怯地问。
「我说,是什么时候的事?」杨衍跷着腿问,语气平静。
「应该是七天前。」
「你跟孔萧早就知道了?」
「嗯,消息第二天晚上就传来了。」
「难怪那两天我看你们神色不对。」杨衍道,「去拿葡萄酒来,我们喝点酒,让你压压惊,瞧你吓的。」
「我吓什么?我还怕你?」娜蒂亚拿过酒囊,先喝了一杯压惊,才又斟了一杯给杨衍。
「我们怕你一气之下赶回奈布巴都,误了圣衍那婆多祭。」
「孔萧不敢跟我禀告,难得你愿意当他的替罪羊。」
要不是这事大到足以让杨衍一怒之下不管不顾赶回去找李景风,娜蒂亚可不愿意代为传话,实在是登圣山这件事太重要,娜蒂亚只好扛下来,替孔萧隐瞒这件事。
「你不生气?」
如果没猜到明兄弟会来救景风,杨衍就不会在牢房外墙写那些字了。「没拦住?」他问。
「不知道,卫祭军和流民营都去抓人了,后来再没消息。」
「那就是没拦住。」杨衍点点头,「我们明天回奈布巴都。」
两天后,杨衍回到奈布巴都,没处罚任何人,也没多问。他去了监牢,看见被李景风破坏的铁栏杆,苦笑道:「景风进步真快。」他抬起头,看见景风留下的字。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什么离情依依,苦口婆心的劝告,只有简单几行字:
杨兄弟
断腿误伤之事勿念
你若回心转意。
我在关内等你景风
夜里,他让所有人离开,独自穿过观火楼密道,提着灯笼来到虫声小院。大门跟围墙破损尚未修补,地面满是碎木,连一张完好的家具都没有,杨衍默默从里间找了两张椅子搬出来放好,将灯笼挂在大厅一角。
从墙洞里灌入的夜风将灯笼吹得摇摆不定,微弱的灯光下,他几近全盲,对他而言,这无异于立身险境之中,任何情况下都该避免。
但他更在乎今晚会有人来吗……
院里,树木窸窣作响,一条白色人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明兄弟?」杨衍看不清来人,夜晚视物对他而言太吃力了。
「你几乎看不见,眼睛又恶化了?」那声音问。
杨衍眼眶一红。
「景风说了什么?」杨衍问。
「他希望我们三个一起去报仇。」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杨衍满脸落寞,苦笑道,「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惊觉脸颊湿了,他擦了擦眼睛,问道:「明兄弟希望我们三个一起去报仇吗?」
「如果你只是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你也希望这样?」
「我没这么说。」明不详道,「我只是说,如果你这样决定,我会帮你。」
「景风不懂。」杨衍道,「九大家该被消灭,他们必须被消灭,这早就不是杨家跟严狗的事,甚至不是萨教与关内的事。」
「不义要被消灭,他们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就绑在一起沉沦。」杨衍想起玄虚,想起李玄燹,想到昆仑宫密道里的一切,好几次,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报仇了。
师父是个好人,但他还是会站在九大家那边,维护严狗的利益,哪怕天下人都知道天叔枉死,也没人会替天叔报仇。
因为他们的利益早就勾结在一起,杀了一只严狗,未来还会有其他严狗丶臭狼,会有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只。几十年前有严颖奇,几十年后也会有,灭了一个华山,还会有下一个华山。
他们没救了,不只是利益互相勾结,甚至还有一帮人在保护他们的利益,另外一帮人在歌颂他们的利益。对牲畜而言,没有拿刀逼近他们的主人都是给他们食物的恩公。
「或许景风懂,他一直是大智若愚的人。」明不详道,「但那不是他关注的方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普通人身上,他说他只管小事。」
「我和他不一样了,对吧?」杨衍捂着脸,「那你呢?明兄弟,你也站景风那边?」
「你们都是对的,只是两个正确不相容。」明不详道,「对我而言,你们都一样,我不觉得你们谁更有理。」
「大夫说过,十年内,我的眼睛要瞎,现在剩下五年,说不定会更快。
「但现在圣山还在重建,大量的奴隶终于找到自救的生计,流民营刚建立,他们需要被人接纳,攻打九大家需要钱粮,五大巴都刚统一,新的亚里恩还没诞生,祭司跟贵族对我的改革还有疑虑。这些人都是我的子民,他们信任我,跟随我,但我的时间不多了……」
杨衍紧紧握住明不详的手,练成誓火神卷后,他的体温比常人更高,更凸显明不详的冷冰冰,像块石头。
「帮我……」杨衍几近哀求,「明兄弟,留下来帮我,我需要你的聪明才智。求你,求你帮我。」
像是后悔当初在山洞里没有握紧李景风的手一般,杨衍把明不详的手握得死紧。明不详静静看着杨衍,没有抽回手。
接下来的沉默对杨衍而言像有一年那么漫长,他等着明不详的答案,害怕明不详像景风那样离开自己。
如果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都不认为自己是对的,那自己还能相信自己是对的吗?
房间很暗,杨衍眼前只剩模糊的光晕包裹着明不详。
黑暗中,轻柔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答应你。」明不详道,「我陪你到入关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都会帮你。」
※
八匹马来到山口处,李景风抬头仰望山道。齐子概道:「咱们就是走这条路来的。」
李景风心想,这条路通往昆仑宫,杨兄弟就是走这条路来到关外,大哥也是从这里出关,又从这条路回去。但看山峦陡峭,宛如绝谷,大哥不会武功,杨兄弟当时不只武功低微,还身负重伤,得历经多少艰险?
「蛮族管这条路叫英雄之路。」说话的是名年约六十的老者,是夜榜的人。一路上赶得急,李景风至今也没跟他们互通姓名,也用不着,齐子概丶诸葛然丶李大侠,个个名动江湖,而谢汐衾与苗铁肠本就是他们的领头人,用不着互相介绍,于是也没机会听见这三人的名字。
这三人是夜榜刺客,行事本就低调,哪怕路上休息,三人之间也有默契,隔着点微妙的距离。
老者这句话勾起了李景风好奇,他问:「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齐子概问道:「这条路有什么说法吗?」
李景风道:「三爷记得当初冷龙岭上那条通道吗?那条叫圣路,一般火苗子都走这条路,但少数破格拔擢,有背叛可能的人,就会被派遣走这条英雄之路,我也只是听说过。」他转过头望向那名老者,「承蒙相救,还未请教三位姓名?」
「我金盆洗手好多年啦,萍水相逢,姓什么名什么不重要。」
「今日之恩,来日必有所报,权当留个念想。」
「他外号千手灵君,以前来过关外。」跟在老人身后的壮汉道,「我诨号马滚儿,那位是利六。」
千手灵君冷声道:「马滚儿,谁让你掀我老底的?」
马滚儿道:「他想知你老底,去问赵姑娘也是一样。」
千手灵君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名字好熟,李景风忽地想到大哥说过的往事。那故事很长,大哥说他当年是被夜榜救出的,这千手灵君好像就是其中一人。
谢孤白的故事里有许多人名,有些重要的,如金夫子丶古尔萨司,甚至塔克亚里恩丶达珂之类名字自不会被李景风遗漏,但另一些名字,例如被谢孤白救出的那个奴隶小女孩,又或者村里遇到的盲眼姑娘,印象便没那么深刻,此时一勾连,李景风忽地想到,娜蒂亚莫非就是当初谢孤白救的奴隶女孩?
谢汐衾见他若有所思,策马上前,问道:「想什么呢?」
李景风望了谢汐衾一眼,又想,这谢姑娘在夜榜中是个重要人物,又是大哥的堂妹,于是道:「我想问问,很久以前,夜榜是不是救过一个姓谢的人?」
「哥哥又不笨,何必试探?猜也猜得着。」
谢汐衾自曝身份时,李景风就猜着了,只是太过震惊,还想回青城向大哥确认。谢汐衾这么一说,他更无疑虑,她能说得出让夜榜当自己的后盾,看这群人对她的恭敬礼遇,串联大哥是怒王后人这条线索,也摸得出大概来。
「我大哥还时常跟你们联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