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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马车与骆驼,如果之前没有准备,现在再想买马匹就晚了,马市早就空了,连最劣的瘦马都已卖出,如果精细的车厢来不及赶制,粗陋的板车倒是差堪使用。
有少许人二月底就已动身,这有点鲁莽,毕竟不知道今年的衍那婆多祭几时会到来,但等待总比迟到好。每条道路上都能看到旅行的队伍,这是一条延续了近两百年的朝圣之路,步行者拖家带口提前出发,三月里,骡车丶马车像蚂蚁在豌豆黄上蜿蜒。
忙碌的不只朝圣者,还有祭司院与王宫卫队。神子已经决定今年的衍那婆多祭将是圣山重启的日子,届时神子将亲自登上圣山寻找圣殿,成为两百年来第一个登上圣山之人。
神子这次远行需要准备大量工事,包括搭建五大巴都萨司丶祭司跟贵族们歇息的凉棚与帐篷,铺上通往圣山的红毯,圣山周围的密林也需要砍伐出道路。娜蒂亚要把这件事办得盛大隆重,因此不顾孔萧的反对,执意让民众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这想法不能说错了,但杨衍跟她都太低估民众的信仰,当他们看到巴都街道明显冷清后,就知道圣山在那天至少会聚集起百万以上的朝拜者,场面一旦失控,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得带多少军队保护神子安全,还得安排多少人维持秩序?神子护卫队丶保卫贵族的兵力丶保卫祭司的护卫……这无疑会是项艰难的调度。
将这一天定在圣衍那婆多祭又是一个问题。诚然,在圣衍那婆多祭当天朝拜圣殿非常有意义,毕竟圣殿就是先知衍那婆多讲经与埋骨处,但不可预知的日期是大问题。神子必须在立夏之前赶到圣山,否则若隔天就下起雨来,姗姗来迟的神子会显得太不庄重。假如神子抵达后,发生两年前那样的乾旱,三个月不下雨,那不仅是另一种难堪,圣山下的百万人又会引发另一场灾难。
孔萧与祭司院为这些细节烦恼不已。有鉴于上次卫祭军不在时巴都里王宫卫队作乱,二月中,他们让王宫卫队负责维持圣山外的秩序,圣山卫队负责巡逻,尤其小心别让某些狂信者趁乱登山,卫祭军则保护神子与祭司院。粮车二月就出发了,到了三月中旬,连羊粪堆都显得冷清了。
除了重启圣山的诸多准备,孔萧还面临另一个难题。
「听说古尔导师的身体近来好多了。」三月初的某日,朝膳餐桌上,孔萧不动声色地提起这件事,「他已经能够起身走动了,长途跋涉也没问题。」
杨衍默默掰开面饼,静静听着。
「古尔导师年纪很大了,需要多保重。」蒙杜克不太擅长掩饰,谁都能看出他是故意搭孔萧的话。
「你也怀念古尔导师?」孔萧问。
「当然,他救过我们一家,而且善待我们。」蒙杜克道,「我们一家都很感激导师。」
「那是我去当火苗子换来的。」娜蒂亚给面包抹上奶酪,「不用太感激他。」
蒙杜克被女儿抢白,脸一红,道:「那也是导师给我们机会。」
「你没在牢里挨打受苦,古尔对你的好是用我受的苦换来,你说着当然轻松。」
为了考验是否具有火苗子的资质,娜蒂亚遭受过至今仍不愿回想的惨烈毒打与折磨。
「圣女,那场考验是我主使,您可以怪罪于我。」孔萧说道。
当年是孔萧替娜蒂亚争取成为火苗子的,虽然娜蒂亚时常对他不客气,心底还是感激他,闻言只道:「你是奉命行事,大家都知道古尔导师素来谨慎。」
「娜蒂亚……」米拉要劝,看到女儿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模样,不敢再说,只道,「我们一家平安就好。」
娜蒂亚并不怎么恨古尔,她只是不喜欢爹娘的卑微,或许这就是奴隶的通病,把自己拼来的功劳当成主人施舍的恩情。
杨衍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争论,也知道孔萧私下经常拜访古尔,他清楚孔萧许多意见是出自古尔,这不是说古尔还操纵着孔萧,导师一词本就有指引的意思,孔萧只是谘询古尔的意见。古尔依然有巨大的影响力,但他选择放手,没干预过任何事。
杨衍放下汤匙,用餐巾擦拭嘴角,对孔萧道:「转告导师,请他保重身体。」
「是。」
孔萧正考虑是否继续劝说,只听杨衍问道:「导师知道祭司院出发的日子吗?」
孔萧大喜:「当然知道。」
杨衍点点头:「依照礼仪进行。」
「是!」这声应承远比之前响亮,这素来威严,总是一板一眼的老头竟为了古尔导师能随队朝见圣山而感到雀跃。
杨衍知道孔萧会安排古尔上山,甚至是安排成第二人,这多少会有点麻烦。每位萨司都想尽快登上圣山——除了达珂,她认为「衍那婆多出于自以为是的善良,特意隐瞒或曲解了一半的萨神旨意」,认为这多少亵渎了萨神。但对于传火者,尤其圣山这「初始火炬」,达珂依然抱持崇高的敬意,虽说有了神子,先知就不那么紧要了。
「不怪古尔害你兄弟失和了?」回到寝室,娜蒂亚问。
「你怎么没劝我?」杨衍反问,「尊重古尔能提高我在奈布的地位,你怎么从不劝我算了?」
「拿好处劝你,你肯定生气,反倒横着来。我算是摸清了,你想着想着就会想到古尔对你还算不坏。」
「我不打算原谅他。」杨衍道,「但得偿还欠他的。」
「还有一件事,你一并处理了吧。」娜蒂亚坐在桌前,「昨天流民营操练时跟路过的卫祭军起了冲突。」
「怎么回事?」
「不是大事,卫祭军瞧不起流民,嘲讽几句,引得几个暴躁的流民上前理论,哈克出面后,卫祭军就摸着鼻子走了。」
「然后呢?」
「没然后,问题就在这。哈克叫他们离开,就这样,你听出问题了吗?」
杨衍沉思片刻,道:「哈克应该揍那几名卫祭军几拳,或者下令处罚他们,至少得羞辱卫祭军替流民解气,不能只是把人赶跑。」
「哈克是流民营总督,我们把流民营交给他,是因为他值得信任,但他不是将才,这样下去,流民不会服他。更糟糕的是流民营的战力,这支队伍可以训练得比卫祭军更不怕死,他们本来就朝不保夕,但哈克只会把这支队伍带成一群垂头丧气的败犬,上战场也是送死。」
「我可以找几个人去帮哈克,问题是流民跟卫祭军丶王宫卫队丶边境卫队都处不好,他们互相仇视。」
「以前他们一见面就厮杀,贵族围猎游民,流民也不信任贵族。」
这事大可以在用餐或朝会时提出,娜蒂亚私下讲,显然是认为商议解决方法时必须避开孔萧萨司。
「流民里没几个将才,那就是一群散兵。」杨衍道,「就算有也未必能服众,更不好取代哈克。」
「你总会记得对你好的人。」娜蒂亚道,「你得去解决这件事。」
午后,杨衍换上便服来到刑狱司。他要见的人本该关在祭司院,但杨衍不想这人跟景风待在同一个地方,怕他吵到景风,而且刑狱司牢房多,完全能腾出个独立牢房。
才刚踏进牢房,杨衍就闻到潮湿与脏污的气息,还有一股浓烈的丶令人作呕的屎尿发酵的味道。他来到铁栏前,躺在茅草上的人听见脚步声,微微撇头斜睨一眼,随即爆喝一声:「枯榙!」身下茅草随身形拔地而起,掌风激荡着茅草乱飞,眨眼间,蒲扇大的巴掌已拍向铁栏外的杨衍胸口。
杨衍没被这气势唬住,与之对了一掌,排山倒海的掌力涌来,力道之巨比之狄昂也只稍逊一筹。杨衍抵住巨力,变掌为爪,五指紧紧扣住那人手掌,一股热流从掌心传出,那人脾气甚硬,对上誓火神卷的炽热掌力,兀自不肯缩手,左手抓住铁栅,将热毒导引至栏杆上。只是一边抵挡火毒,一边又要卸去火毒,这般持续消耗远比将积蓄在体内的火毒一口气卸掉大上许多,杨衍也不着急,缓缓将热流一点点送去,那人卸去一分,立刻就有一分涌入,留在他体内的热毒半分不多,半分不少,像是有道细长的岩浆在体内缓缓流淌,灼得那人脸孔逐渐扭曲。
「能好好说话吗?」杨衍问。
那人哼了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我……不会……向谁……跪拜!」
「坐下,好好说。」杨衍转爪为掌,巨力涌出,那人大耗内力,被拍得向后腾退三步,坐倒在麦秆上,待要起身,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不住呼呼喘息。
杨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汪其乐被囚年余,虬髯与乱发纠结成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唯独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没被驯服。
「你想要什么?」
「永不屈服的膝盖!」汪其乐怒吼。
「这容易。」杨衍道,「以后我准你见面不拜,够了吗?」
汪其乐一愣,怒道:「你要我向你臣服?!」
「是。」杨衍的回答简洁利落,「我要你发誓伏于神子面前,忠心不二。」
「妄想!」汪其乐哈哈大笑,「你可以杀了我,我不会屈服!」
「那你为什么没自杀?」
汪其乐一愣。
「你性烈如火,受了这样的屈辱,觉得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为什么不自杀?你功力还在,往脑门上一拍就死了。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还有想做的事,就算受尽屈辱,没把这件事办成,你死也不甘心。我是为了报仇,你又是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杀了我吗?
「我是神子,是父神派来照看你们的人。」
「你不是!」怒吼声回荡在牢房里,震耳欲聋。
杨衍挖了挖耳朵:「我已经练成誓火神卷,你心底明白你渎神了,父神会将你送去冰狱。」
听到汪其乐冷笑,杨衍接着说:「我不是恐吓你。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帮过我,我很感激,但你也勾结塔克企图杀我,无所谓,那时你还不知道我是神子,我现在仍然愿意当你是朋友。」
「你先背叛我的!」
「当时我非那样做不可。」杨衍沉着脸,「算了,过去的事算我们两清了。」
「两清?」
不等汪其乐理解这话的意思,杨衍已经起身解开了铁门上的锁链。
「你说我背叛你,可你也背叛了我。你帮过我,也害过我,你谋反,我将你关在这一年多,我们两清,你随时可以走。」
汪其乐看着洞开的大门,又望向杨衍:「你在怜悯我?」
「我没那么慈悲。」杨衍道,「我们重新来过,就当今天刚认识。我是神子,你不服也不信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指指牢房外,「你若懒得理我,现在就可以走。」他又指指自己,「想骂我也可以,但不要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清了,别像个娘们儿老翻旧帐。再或者……」他双手一摊,「想揍我也不是不行,但你打不过我。」
杨衍重新正色:「还有一条路,我们重新成为朋友。你想做什么?不妨聊聊。」
「我要流民的居所,流民的巴都!」
「这世上已经没有流民了。」杨衍道,「没有子民的巴都有些尴尬。」
汪其乐一愣,沉声道:「什么意思?」
「我已经颁布法令,往后没有流民之罪,他们现在都是巴都的子民。」杨衍道,「还是其实你只是想当王?那也容易,我能封你为亚里恩。你不是跟我要过一座山?我可以给你。在那座其乐巴都,你就叫其乐亚里恩,可以让你的子民跪拜你,不过祭司跟子民都得你自己去找了。」
「你以为普通人丶王宫卫队丶圣山卫队会因为你一句话就不欺负流民了?」汪其乐哈哈大笑,「天真!他们永远不会平等看待我们!」
「你可以保护流民。」
「什么意思?」
「哈克忠诚于我,但性情软弱,无法保护流民,你能。」杨衍道,「往后不会再有孩子脸上有雪花刺青,但现在那标记还在,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当王宫卫队欺负他们时,有人为他们挺身而出。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首领,而我需要能统御他们的将才。
「你可以是第一代,也是最后一代流民之王,但王仍要臣服于神子。父神让我来帮你们,不是宽恕,也不是救赎,而是让你们得到公平,你可以替流民争取公平。」
「你不怕我带着流民再反你一次?」
杨衍笑了笑:「能办到的话,尽管去做好了,但我相信流民们对父神的虔诚。」
杨衍不担心,回到巴都体验过正常生活的流民无论怎样被人看不起,那日子也远胜于过去的颠沛流离,再加上自己神子的身份,流民不被允许信仰,但神子能赐与他们信仰。
更何况,杨衍相信汪其乐。背叛有辱汪其乐的自尊,他有狡猾的一面,但也有自己的骄傲,他为流民设想的好固然有其自私与自以为是的部分,但不妨碍他是真心为流民着想。
「我走了。」杨衍起身,「想想你要做什么,是继续留在牢里,还是远走高飞自立为王都行。如果想来祭司院找我,最好先梳洗一下。」
他说完就走,只留下沉思中的汪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