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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池玉之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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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冒着烈火浓烟前进,视线被浓烟遮蔽,两眼被熏得满是血丝。两侧传来惨号声,是被挤进火海的弟子们发出的,烤乾的汗水气味混着浓烟,还夹着股细思极恐的古怪肉香,呛得他不住咳嗽犯恶心,连率众都说不上,只能算是跟着队伍缓慢前进。
    还有机会,他想,只要城外播州与唐门弟子见着大火赶来救援,就能扭转乾坤,因此沈玉倾才要抢占城门。他的兵力不足以抵御内外夹攻,能拖一刻是一刻,只要等内城城门再次被攻破,立刻就能抓住这逆侄。
    背水一战,他不信卫枢军能抵挡攻势,必将被冲垮!
    他认定前方将有激战,心想为了将他们困死,卫枢军定然死守,哪知拥挤的人潮忽地一松,移动速度渐快。沈从赋不明所以,只觉得人潮松动,原本相互推搡的弟子纷纷向前涌去,像是找着了个出口。他好不容易挤出火巷,虽然四周仍弥漫着浓烟与火光,但校场腹地广大,总算不那么呛人,他不禁大口喘息。举目四望,方才还阻挡在路口的卫枢军竟尔消失不见,房屋都已起火,他们肯定藏身在浓烟之后,但到底在哪?
    沈玉倾竟然将原本两端堵住的死路放开了,到底是何居心?
    四散奔逃的播州弟子早已不受节制,卓世群丶万士贤丶邹琳等人奋力喝止也没用,只能勉强聚集一小撮队伍。卓世群找寻战旗,万士贤命人吹响号角收拢队伍,沈从赋方从火海中脱险,脑袋正自混乱,百思不解为何沈玉倾就这么放过身陷火海的弟子,难道是自知不敌,又撤退了?
    正沉思间,忽听号角声响,他猛然醒悟,慌忙奔出,高声喝道:「快停下!」却已慢了一步。紧跟在号角声之后的是传递信号的锣声,短暂,急促,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远去。
    青城内城虽然不大,但浓烟与火光遮蔽视线,还有大批散乱队伍,沈从赋找不着卫枢军,藏于暗处的卫枢军同样无法辨别他的位置,但卓世群的旗号跟万士贤的号角声无疑告知了卫枢军,沈从赋就在这。
    西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紫服的公子长身玉立,斜提长剑从滚滚浓烟中走出,脸上脏污掩不住他的逼人英气。在他身后还有李湘波丶沈连云与许江游,以及皮甲上满是血污却仍然杀气腾腾的一千卫枢军——仅存的一千卫枢军。
    「沈玉倾!」沈从赋目眦欲裂,恨得咬牙切齿。
    「杀!」沈玉倾当先冲出,没有比掌门带头冲锋更能提升士气的了。
    刚逃出袋口的播州弟子慌乱无章地奔逃,除了原先的护卫队,没有太多弟子保护沈从赋。短短数十丈距离,瞬间形成了短兵交接,卫枢军与播州弟子交战,李湘波与许江游拦住来救援的卓世群和邹琳,沈连云抵挡住万士贤,沈玉倾持无为抵住沈从赋长枪,两军在浓烟与火光中流血。
    「你干了什么?!」嘶哑的嗓音掩不住沈从赋的盛怒,「你毁了青城两百多年的积累,毁了列祖列宗留下的心血!」
    「四叔引狼入室时,可想过列祖列宗?」沈玉倾冷声回应,长剑兜转,右掌拍出,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江山十掌剑。
    要争江山,就得用手掌权柄,剑指天下。
    沈从赋左掌接上,一股大力袭来,震得他退开一步。剑光已至,沈从赋倒转枪柄顶开无为,盘蛇式接苏秦背剑,长枪从左侧入,一矮身,从背上出,再接杯弓蛇影,枪头摆动,虚实无方。沈玉倾无为劈丶刺丶点丶撩,佐以拍丶击丶劈丶推等各种掌法,掌影剑影交错不断。
    号角声愈发响亮,播州弟子慌张逃窜,无人指挥下犹如一盘散沙,逃到城门处又被沈妙诗与倪砚率领的卫枢军所阻。有弟子回过神来,这才想到循着号角声重新集结队伍,赶回救援。
    战场正在变化,沈从赋感觉沈玉倾的攻势远比之前几次交手更狠更绝。他受困火场,大耗心神,又被偷袭,面临生死激战,精神已弱三分,不意间吸入一口浓烟,内息走岔,沈玉倾无为一勾一挑,沈从赋长枪脱手,拔出花月应战。
    无须多言,唯有生死相搏,两人身影交错,所使尽是杀招。
    沈从赋掌运真力,运使三清无上心法,双手持剑画出弧形,沈玉倾同运大象无形,招式相同,拼的就是内力深浅。
    一声脆响,沈从赋竟被压过一头,退开一步。怎么会?上回对阵时这侄儿内力还略逊自己半筹,全靠阴谋诡计跟赌命才占了上风,怎么现在就能压过自己了?
    沈从赋忽略了自己虚耗的体力与精神,还有沈玉倾养精蓄锐的备战,或许他知道,但他认为即便自己虚耗过后,只要不大意,依旧能压过这侄儿。他与所有沈家长辈相同,没注意到沈玉倾被小小强压一头的武学天赋——青城自有三清无上心法的两百余年来,沈玉倾功成之速足以排进前十,这还是他身为世子得分心读书与学习政务的结果。前十是一个不会被惦记的名次,每个人都只记得第一,最多还能记得曾经的第一,但在浩瀚的两百多年岁月里,前十往往代表的就是当代顶尖。
    直到这一剑,沈从赋才想起当沈家所有人都在赞叹沈未辰百年一见的天分时,沈玉倾同样是二十年一遇的出类拔萃之人,沈从赋比沈玉倾多练的十余年功夫就在此消彼长之下被超越,而且是在死交关之刻。
    想到沈未辰,沈从赋怒火更炽。沈玉倾长剑接连刺来,迅捷无伦,两人都对彼此功夫知根知底,沈从赋虽处劣势,慌而不乱,举剑还击,转眼间又过数招,都是一般身法翩翩,矫若游龙。
    「你干了这么多坏事,就不心虚吗?小小自小与你感情最好,你却将她卖给彭家,让她受苦,你还是不是人?!」沈从赋怒喝,「沈家怎会有你这样的畜生!」
    「四叔说再多,我也不会分心。」沈玉倾面无表情,听他提到沈未辰,剑法更见凌厉,一剑比一剑更快丶更狠。沈从赋越是与之交手,越发觉得压力沉重,逐渐难以招架,他满心不甘和愤恨,怒道:「即便杀了我又如何?唐门就在外面,城外还有冷面夫人!卫枢军还剩多少?一千?两千?冷面夫人会立刻攻城,城里还有三千唐门跟播州弟子,你有什么办法起死回生?」
    召集队伍的号角声一声接过一声,但沈从赋已无心力分辨周围情况,大火之中浓烟呛鼻,体力消耗更剧,他感到呼吸急促,噗的一下,右肩中剑,幸好创口不深。不一会儿,左腰上又被扫中一掌,隐隐生疼,接连几剑令沈从赋躲得狼狈不堪,高声怒吼:「你已经输了!不肯束手就擒,还想拖着青城陪葬吗?!」
    「如果青城不是我当掌门。」沈玉倾冷声道,「那便毁了吧,无用了。」
    沈从赋倒抽一口凉气,这畜生此时不除,必成天下大害!
    懊悔丶愤怒,诸般情绪涌上心头,他只怪自己一时大意,误中困城之计,又因火焚失了方寸,将队伍带入死路。一个错误在战场上已经不可原谅,何况连续犯错?
    无论如何,青城绝不能落入这妖孽手中!沈从赋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功力,一声长啸,剑尖抖动,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转瞬间三十二道剑光飞起。这一剑是他倾尽心力抛却生死全神贯注刺出,是生平从未有过的强悍一剑,他过去办不到,哪怕今日不死,未来也刺不出这样一剑大方无隅。上一战中他使出这招原本能占据优势,是沈玉倾使出两败俱伤的打法,他才心怯而败,而今他绝不后退,抛却生死,剑出有去无回,誓要斩杀眼前这妖孽!
    沈玉倾同时抬起剑尖,竟不似上回以大象无形破招,剑尖抖动,一化三,三化九,九化二十七,二十七化作沈从赋数不清的剑光。
    怎么可能?沈从赋已经记不清今夜是第几次如此惊骇了。这是什么剑法?明明是大方无隅,为何基数不同?他是怎么办到的?凭什么?!
    剑光交错,密密麻麻的交击声夹杂在风声中,如玉珠落盘,瓷勺叩碗,更如瓦片碎裂,最后是一声细长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十几道剑光从沈从赋手丶腕丶腿丶腰丶胸丶腹穿过,致命的则是穿过喉头的那一剑,气息瞬间被阻断,痛苦堪称短暂,他就像被戳了十几个洞的布袋,血从十余处要害同时喷出,将他的思绪一并带走。
    沈从赋没想到小小将自创的大方无隅教给了沈玉倾,更不知道沈玉倾为了备战今夜,这大半年来日夜只苦练这一招。他刺不出八十一剑,但只需使出沈未辰六成的能耐,五十四剑就足以击败沈从赋。
    生命飞快流逝,意识迅速飘散,唯有一念萦绕沈从赋心间:
    青城怎么办?惊才怎么办?
    沈玉倾气喘吁吁,为了这一刻,他一直在布局。逃亡的弟子是真的,半夜偷开城门的叛徒也是真的,但凡诈降都可能骗不了这叔叔。知情人只有李湘波丶沈连云以及那不足两千的卫枢军,连沈妙诗都被蒙在鼓里,只有领军的人都显得害怕,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怕,让城外的人相信城里士气尽丧。
    等把城里的老人内眷送走,没人会阻止他焚城了,他才开始放置柴火,毁掉所有防火器材,清空水缸,赌沈从赋一定会去救藏书阁跟北辰阁。
    换了他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
    等城门开启,沈连云才将计划告知沈妙诗与倪砚,两人均是大惊失色。沈玉倾诱敌深入,表面上卫枢军因士气低落而四散奔逃,其实是到各处伺机放火,等沈从赋中计,再重新集结堵住出口。沈妙诗和倪砚带领其余弟子夺回两座城门,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迟必生变。
    赢了吗?不,这场大战最凶险的地方还没到。
    沈玉倾大步上前割下沈从赋的人头,虽有快意,却又冷漠。他察觉此刻的自己竟平静得像是割下了一块东坡肉,没有不安,没有欣喜,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玉倾举起人头,高声大喊:「叛贼沈从赋伏诛!青城弟子凡伏地投降者,既往不咎!」正在鏖战的卓世群等人听到都是大惊,隔着十来丈远,烟尘弥漫中看不清楚,也不知真假。
    有人大喊:「四爷!四爷!」却哪有回应?
    沈玉倾提着人头,对着播州弟子大喊:「逆贼已死!都是青城弟子,速速伏地投降!」周围播州弟子见着沈从赋人头纷纷大惊失色,他们士气早失,连忙丢了器械趴伏在地。
    沈玉倾命人击鼓,大踏步走向其他战圈,万士贤正与沈连云交战,见到沈从赋头颅,大为惊骇。
    沈玉倾高举沈从赋头颅,喝道:「逆首沈从赋已死,青城弟子即刻伏地投降,不予追究!万士贤,快快投降!」
    万士贤犹豫片刻,高声喝道:「我受四爷之恩,唯有替四爷报仇,哪有降贼的道理?众人随我为四爷报仇!」
    然而大多数弟子早已士气尽丧,见沈从赋已死,纷纷趴伏在地,只有十数名弟子随他上前。沈连云率队拦阻,沈玉倾知道此处已定,又赶到卓世群与邹琳处。
    李湘波与许江游正自苦战,卓世群见到沈从赋头颅,脸色惨白,沈玉倾招降,卓世群长叹一声:「四爷已死,都是青城弟子,我在这较什么劲,难不成还能当掌门?我是四爷督府护卫总指,护主不力,唯有一死!」说罢引刀自刎。邹琳本就是被逼相从,连忙伏地投降,沈玉倾正要个能指挥的人,对邹琳道:「你去招降其余弟子,在吉祥门整顿兵马。」
    正吩咐间,忽闻一阵喊杀声,沈妙诗赶来,高声道:「玉儿,吉祥门被夺啦!」不远处杀声震天,是城外的沈从赋人马率队来援,沈从赋要是能多撑一会儿,就该是沈玉倾的人头被他提着了。
    沈玉倾对邹琳道:「你去招降部众。」邹琳命人鸣金歇战,许江游也自鸣金。
    沈妙诗来到沈玉倾面前,见着兄长首级,不由得落泪,问道:「玉儿,可否将你四叔的首级交我安葬?」
    沈玉倾冷冷问:「五叔哭什么,是哭死的不是玉儿吗?」
    沈妙诗一惊,忙道:「不是这意思……」
    沈玉倾道:「四叔害死多少青城弟子,害苦多少青城百姓?这把大火该算在玉儿头上,还是四叔头上?是他逼得玉儿不得不焚城求胜,还是玉儿为夺权不择手段?」
    沈妙诗被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吓着,他本非性格刚强之人,只讷讷道:「他虽有错,但仍是你叔叔,娘那边……」
    「赶紧收拾队伍,这里不能久留!」沈玉倾道,「尽快出城,迟必有变!」说罢提着沈从赋头颅隐没在浓烟深处。
    另一边,万士贤被乱刀砍死,沈连云收整队伍沿途招降,趁着大火浓烟未完全笼罩青城前撤往吉祥门。沈玉倾提着头颅来到外城招降,这些人本就是青城弟子,早认定沈家叔侄争位,谁赢谁就是主,加上士气已丧,纷纷投降,几名大将忙着整顿队伍。
    还不能算平定了叛乱,战场上仍是人心惶惶,一片混乱。有人来禀,说是沈从赋留在城外的队伍有哗变,猜测是点苍人马听说消息暴起发难。又有一骑自西面急奔而来,是播州弟子,来到朱雀门前,看看邹琳,又看看沈玉倾,一时不知该向谁禀报。
    邹琳喝道:「什么事?快说!」
    那弟子焦急道:「城内的唐门弟子正在抢夺西门,就要守不住啦!」
    邹琳脸色一变,冷面夫人的大军就驻守在西门外,见到火光必有所动,若是城门失陷,唐门立刻又能攻入。
    沈玉倾神色不变,他早知这场大战没这么容易结束,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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