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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自相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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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蒂亚举起酒杯,酒色淡黄晶莹,能从杯底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酒是苏玛送给奈布巴都祭司院的礼物,产自更西方的蛮族。据说某次霜灾后,葡萄收成大受影响,当地居民懒得收冻伤的葡萄,任其悬挂在藤蔓上,直到结上白霜。某个贫户受不了这样的损失,将受冻的葡萄采摘下来,却发现这些葡萄能榨出更甜美的汁液,酿成酒后有更浓郁的香甜味。由于品种不同,这批葡萄酒并没有鲜艳的红色,反而晶莹淡黄,于是给了它一个别称叫琥珀。琥珀酒问世后,因其特殊风味大受欢迎,卖出很好的价钱,地主们争相仿效。可这种酒不是随便就有,大多数葡萄冻坏就真的坏了,只有少数晚收葡萄能酿成这样的酒,所以昂贵而稀少。
    琥珀酒深受苏玛贵族喜爱,在奈布巴都,即便瓷器街也难得一见,论两卖,价格相当于等重的银币,买家一次至少买一皮囊,用玉壶盛着。
    娜蒂亚很喜欢这种酒,入口格外甜爽,很少有酒能有这麽好的香气和甜味。她是从孟德主祭家中冰窖抄出这些珍品的,只有三小缸,被存放在地下冰窖中,这是冬天产的酒,必须收藏在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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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图主祭说这是古尔萨司赏赐给孟德的,但孟德认为这种酒太「娘们」,苏玛巴都的祭司与贵族们就是沉迷于这种舒适的味道,才变得如此软弱。他甚至认为这是古尔萨司对他的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贪图享受,沉迷于香甜的欢愉,因此浅啜一口后就再也不喝,只用来招待主祭的女眷们,这酒在奈布巴都于是又有了一个别称,叫「贵妇酒」。
    娜蒂亚轻啜一口,将酒含在口中,用舌头轻轻打散,直到香气完全被鼻腔吸收,甜味在舌尖彻底释放,才徐徐咽下,目光透过酒杯,落在祭司院围墙外。
    全是人……亚里恩宫王宫卫队的刀斧枪戟在阳光下闪耀着,他们不急着发动进攻。
    波图登上萨司之位后,亚里恩宫没前来参拜,波图派出使者催促,但高乐奇拒绝让塔克前往祭司院。有鉴于昨夜的乱局跟混乱的消息,他希望波图主祭到亚里恩宫为亚里恩赐福。
    傻子才会上这种当,就算没有明不详提醒,娜蒂亚也知道波图去了亚里恩宫肯定回不来,明不详给的建议是让娜蒂亚带着波图与家人即刻出逃。
    「你只会叫人逃跑!」娜蒂亚怒道,「这不是拱手将祭司院让出?」
    「神子希望你们平安,现在逃走都可能慢了。」明不详停顿片刻,接着道,「如果不逃,就要立刻囤积粮食,囚禁所有主祭,让卫祭军紧守大门,等神子回来。」
    如果说料事如神可以解决问题,那明不详或许会更有用一点,可惜大多数时候,即便知道会发生什麽事也无力阻止。明不详的提议可能很好,但也有其他问题,波图的继任已经在主祭们意料之外了,他还将孔萧主祭下狱。
    最糟糕的是什麽呢?波图……他强迫支持孟德的主祭们支持他成为萨司,他原本就没有足够的威望,主祭们把善良当作软弱,他有好人缘,但没有自己的势力,没几个主祭真心支持他成为萨司,他依靠的是控制住祭司院的卫祭军。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娜蒂亚心想。因为强迫波图当上萨司,他美好的名声不免遭受质疑。如果照明不详说的封闭祭司院,软禁所有主祭,无疑就坐实了波图谋逆,给了亚里恩宫攻击祭司院的藉口。
    但不封闭祭司院又如何?波图继任之后,祭司院陷入诡异的静默,没有公事在运行。她知道学祭们私下议论纷纷,也知道主祭与大祭们的窃窃私语,街道上,王宫卫队巡逻着,实施孟德颁布的宵禁与严格管制。
    奈布巴都陷入诡谲的氛围,这几天街道上连行人都变少了。
    另一个选择是抢先与亚里恩宫反目,对主祭们宣告塔克失职,立刻发动卫祭军进攻亚里恩宫。拜孟德带来的圣山卫队所赐,现在留守在祭司院的卫祭军有两千多人,但士气低落,戒律院的卫祭军在孔萧被捉后陷入混乱,除了寄望高乐奇没做准备而被打得措手不及之外,这举动跟送死没两样。
    波图选择了一切如常,娜蒂亚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赌,他应该知道祭司院里发生的事泄露出去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孔萧主祭入狱,二十三名主祭选出萨司,剩下二十一名主祭没有参与投票,这话传出去,民众们还能相信波图萨司吗?波图无法说服太多人站在他那边,至于娜蒂亚自己,在主祭们眼中,她不过是神子身边的弄臣妖姬罢了。
    去他娘的妖姬!还不如真睡了神子,说不定还能得封个圣女,娜蒂亚那时就这样想的。
    果然,第二天就有一半以上的主祭大祭请假,简直跟瘟疫似的,一夜之间大半个祭司院都生病了,住在祭司院的祭司们得出门看病。
    既然祭司院不封闭,高乐奇就不着急进攻。这几天,他大力拉拢所有主祭大祭,请假的主祭中不少人都去了亚里恩宫看病,至少也得接受塔克的到府慰问。他会得到一些主祭的支持,尤其是曾经支持过孟德主祭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处境险恶。娜蒂亚趁这片刻的和平派卫祭军囤积粮食,同时派密探逃出奈布巴都传递消息,希望能召集更多圣山卫队,然而并没有收到回应。
    这诡谲只维持了两天,昨天夜里,王宫卫队就开始聚集,天亮前就包围了亚里恩宫,巴尔德慌张地闯进娜蒂亚的寝室,朝窗外望去,火把聚集在祭司院外。
    娜蒂亚想起暴民们要烧死她的那个夜晚……这事就没完没了是吧?
    「我们为什麽不趁现在冲出去?」巴尔德说道,「我们还有人。」
    傻弟弟!娜蒂亚心下叹了口气。幸好这弟弟不用参与斗争,真希望自己也能这麽简单度日。要是这傻弟弟能活得像个富家翁或普通权贵子弟就更好了,劳心劳力的事就交给自己吧。
    她忽然想到,原来每个努力奋斗的人都是为了让亲人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现在冲出去,逃走的战士会比作战的多。」
    再说了,要是能放弃祭司院,自己根本不用跟孟德苦苦纠缠。
    「我们有密道,塔克他们未必知道。」巴尔德说道,「有明大哥跟狄昂的保护,我们可以平安逃走。」
    「那更糟,落荒而逃就是把解释的权力交给亚里恩宫,不然你以为高乐奇为什麽不立刻攻进来?他希望我跟波图逃跑,再将我们捉拿,他肯定在所有通路上都安排好了士兵。没了圣山卫队,任何人都能逮捕我们一家,就算逃脱成功,我们也失去了奈布巴都跟祭司院。」
    娜蒂亚接着道:「我得留下来,跟波图一同扬起祭司院的旗帜作战,这样圣山卫队跟戒律院的卫祭军才可能保持忠诚。我们要战斗给奈布巴都的民众看,他们才会相信神子降临,相信波图是正当取得萨司之位的。」
    高乐奇设想得很周全,接下来,亚里恩宫会继续争取主祭们的支持,将自己与波图打为叛逆,等其他收到古尔萨司病倒消息的主祭们赶来,重新推举新任萨司,将神子拉下座椅。
    新任萨司将是他的傀儡,因为他已经掌握了祭司院,或许他跟新任萨司会展开斗争,谁知道呢,权力斗争不会停止。塔克开了个坏头,让亚里恩宫永远与祭司院对立,教义荡然无存,只剩下政治。
    「现在不要打扰我,我要睡觉,帮我熄灯。」娜蒂亚说完就回床上,盖上棉被,巴尔德无奈地吹熄灯火,她听到门掩上的声音。
    还能怎麽办呢?她想着,然后沉沉睡去。
    醒来后,她向厄斯金要来最好的食物跟酒:「我记得从孟德家抄出了好酒,给我送来。」自己偶尔也该享受一下,于是她现在坐在这,了望着围墙外的王宫卫队。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波图,他已换上萨司衣服。「现在喝酒太早了。」他拉过椅子坐下,「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萨司您呢?」
    「很安稳。」波图说道,「我觉得他们如果就这麽攻进来也无所谓。」
    「那他们还在等什麽?」
    「一个好理由。」
    「您是不是该派人驱逐他们?」
    「现在还早,祭司院还没开始工作。」
    「祭司院今天还要工作?会有人来吗?」娜蒂亚讥嘲道,「瞎子都能听出这里有多危险。」
    「娜蒂亚,你的信仰不够虔诚。」波图笑了笑,「你会看到的。」
    娜蒂亚没有反驳,因为她真看见了,十几个学祭跟着一名穿着主祭服装的人正在围墙外与王宫卫队对峙。
    「那是谁?」娜蒂亚问。
    「那是真信者,在危急时才能见到信仰。」
    「我问那名主祭叫什麽名字。」娜蒂亚有些恼怒,「你至少走过来看看。」
    「从萨尔塔怎麽可能看清楚下面的人是谁?」波图无奈地笑着,「还有半个时辰,祭司院就该开门了。」
    「打开门让他们一拥而入?」娜蒂亚道,「我们至少该抵抗吧?」
    「当然,我们要坦荡地抵抗,让想进来的人进来,想出去的人出去。」
    「什麽意思?」娜蒂亚一愣。
    「祭司院里住着很多主祭丶小祭与学祭。」波图说道,「他们昨晚都睡得很不安稳。我打算让想进来的人进来,想离开的人离开。」
    「圣山卫队呢,也让他们走?」
    「当然不行,卫祭军的职责就是保护祭司院。」波图说道,「难道他们是来祭司院办公或上学的?」
    「你会动摇军心!」
    「我在坚定军心。」波图道,「你应该知道昨天派出去的人听到了什麽消息,他们说波图主祭挟持古尔萨司,谋害孟德主祭。流言正在扩散,嗯……也不算流言。战士们必须坚信自己捍卫着正统,才有勇气作战。」
    没什麽好选项,关不关闭祭司院就像是在自刎与上吊当中选一个,娜蒂亚没有其他意见,于是问波图:「所以萨司来找我做什麽?」
    「只是确定你还在而已。你在不在,会有不同的说词。」
    「我当然会在!孟德我都不怕,会怕高乐奇?」娜蒂亚觉得受到了侮辱,「你要跟谁说话?」
    「再过两刻钟就是早课,我要对学生们说些话。」
    「你想说什麽?」娜蒂亚疑惑,「应该先让我知道。」
    「我是萨司,领羊人的灯火,监督奈布巴都的管理,除了神子,我不用对任何人解释,想知道我说什麽,那就到虔心楼听早课。」波图起身道,「今天会是相当忙碌的一天。」
    波图的轻松反倒让娜蒂亚感受到压力,她有点摸不清波图的想法。她举起酒杯,再次望向高楼下,那名主祭还在与卫士争论着。
    ※
    离开娜蒂亚房间,波图走下阶梯,来到神思楼前广场,忽地察觉有人跟在身后。他回过头,见着一袭洗得泛黄的白衣与一张乾净隽秀的脸庞。
    「明不详?」波图问道,「你怎麽在这?娜蒂亚应该很需要你献策。」
    「她有自己的想法,需要时会找我。」明不详问,「萨司要去哪里?」
    「我想在早课前巡视祭司院,现在已经没有副院长了,院长只好担起责任。」波图问道,「你昨天去哪了?好一阵子没看见你。」
    「我在无声楼看书,看守的小祭昨天请假,没人管我。」
    「看了哪些书?」波图信步走着,沿耀萤楼外围而行,来到学祭们居住的静耳楼。
    「一些古籍,主要是历史,关内关外的历史大不相同。」明不详说道,「尤其是萨尔哈金的事迹。我明白古尔萨司为何如此相信神子,因为萨尔哈金也是受尽冤屈才出走前朝的。」
    「九大家没有记载萨尔哈金的故事?」
    「关于萨教的一切都被禁绝。」明不详道,「与之相反,有很多怒王的故事,但无法辨别真伪。至于尤长帛,两边记载都很少。」
    「很少有人想知道尤长帛的事迹,难得你会在意。」波图笑了笑,「对九大家而言,他是前朝馀孽,对萨教而言,他是妨碍神子的盲猡。」
    「我倒是觉得,想知道萨尔哈金跟怒王的故事,可能还得从尤长帛身上找起。」明不详沉思着道,「我觉得这三人之间一定有联系。」
    「历史是真的,记载于书本上的历史却未必是真的。你不如找找野史,虽然真假参半,但总有可以参考的部分。」波图叹了口气,「像你这样聪明又年轻好学,如果不是出身在九大家,进了祭司院,孟德也好,希利也好,就没那麽多事了。」
    「古尔萨司不喜欢没有野心的人。」
    「那个谁!」波图突然喝叱。静耳楼后方围墙边,两名学祭正推着另一名学祭的屁帮他翻墙,波图大步上前,喊道:「下来!」
    三名学祭大吃一惊,见是萨司,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下面支撑的两名学祭连忙放手,单膝跪地问安:「参见萨司!」才刚攀上墙沿的学祭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有没有受伤?」波图上前拉起摔倒的学祭。
    「参见萨司!」摔倒的学祭连忙跪地问安,「我没事……」三人脸色苍白,波图能察觉他们在发抖。
    「想逃课吗?」波图板起脸问,这反倒让三名学祭不知所措,他们以为会被严厉斥责,受到处罚。
    「不……不是。」一名学祭回答,当然不是逃课这麽微不足道的理由。
    「你们很害怕?」波图温声询问,三名学祭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波图拍了拍一名学祭的肩膀:「都起来。」顿了顿继续说,「知道你们犯了什麽错吗?」
    三人紧闭着嘴不敢回答,好一会才有人答道:「我们违反院规翻墙。」
    波图不置可否,只道:「把名字留下,我要记你们申诫。」
    「是……」
    三名学祭报上名字,波图用炭笔写在手心上。「现在回去。」他笑了笑,「我要在早课时看到你们。」
    三名学祭几乎是拖着脚步离开的。
    「他们很害怕。」明不详说道。
    「是的,不安在祭司院里弥漫着。」波图道,「该去虔心楼了。」
    虔心楼外徘徊着许多学祭,六支小队守在楼外,波图看见娜蒂亚在队伍中,上前道:「让卫祭军离开,你会吓着学生。」
    娜蒂亚不置可否,让小队退出二十丈,让出道路给学祭们通过,又看了眼明不详,跟波图一起进入虔心楼。
    今天负责早课的是休尔大祭,从他憔悴的脸色可知他昨晚没睡好。他见波图来到,很讶异,忙上前恭敬行礼。
    「今天不诵经,我有话要说。」波图说道,「让学祭们坐下,维持好秩序,不要复杂的礼仪,保持安静即可。」
    约莫七百多名学祭聚集在虔心楼奉焰厅,整齐端坐,大多难掩恐惧神色。看到波图萨司出现,他们不由自主发出惊呼,过去古尔萨司只在重要节日才会出现在学祭们面前。
    简单的礼仪后,波图站上讲台。「这是我第一次作为祭司院院长向诸位学祭说话。」他笑了笑,「今天早上,我看见三名学祭在翻墙。」他环顾场内,见到了那三名学祭,视线只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我把他们拦下,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错。」他停顿片刻,接着道,「你们知道他们犯的第一个错是什麽吗?」他笑道,「没把轻功练好。以前休尔大祭翻墙可是一跃而过,然后就踒了脚。」
    下方一阵轻笑,稍稍和缓了紧张的气氛。
    「不要觉得不可能,很多道貌岸然的主祭大祭当年都是翻墙能手,几乎人人都能一跃而过。有时我会疑惑,明明每位导师都知道大家会在哪儿翻墙,为什麽不抓他们?难道老师们都躲在暗处偷看,能翻墙的才是好祭司?哦,鲁温能跳过去,可以当祭司,那尔跳过了,也是个好祭司,休尔跳过了,啊,他踒到脚了。」波图摇摇头,用惋惜的语气说道,「休尔最多只能当个大祭,他轻功太差了。」
    学祭们又是一阵哄笑,他们真没想到素来慈祥的波图萨司竟然会说笑话。
    「我问他们犯了什麽错,他们说触犯了院规。触犯院规,这是他们今天犯的错吗?
    「不是的。」波图摇头,「那不是他们今天的错。当你们贪图安逸,觉得疲累不想学习,受够了祭司院的厨师,想去街上买点正常人吃的东西,或者想见哪位心仪的姑娘而翻墙,这才是触犯院规。
    「他们今天不是触犯院规,他们今天翻墙,是因为害怕。」
    说到这里,大部分学祭脸色都变了,包括一旁的休尔大祭。
    「外面被王宫卫队包围着,孟德主祭身亡,孔萧主祭被囚,我担任萨司的事受到许多人质疑,包括你们尊敬的几位主祭。
    「无论你们是否相信我的清白,我都想告诉你们一件你们必须知道的事——你们未来都是祭司,要引领巴都走上正确的道路。若牧羊人惶恐,羊群更会慌乱,你们要相信自己的信仰,接受萨神引导,并且知道这是对的。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恐惧,我们都会恐惧,但要抬头挺胸面对恐惧。一个逃走的祭司跟一个溜出祭司院买麦饼的祭司翻的是同一堵墙,但犯的是不一样的错。
    「往后的日子里,你们必须记得自己的使命,无论结果如何,当你们披上祭袍时,请记住——
    「时刻仰望萨神,接受他的引领,勇敢面对恐惧,不能逃跑。」
    波图拍拍手:「好了,所有学祭回房间收拾行李。祭司院会准时开门,不许任何学祭留下,直到祭司院对外公布消息才能回来。」
    他道:「我要你们堂堂正正离开祭司院。」
    学生们一片哗然。在最危急的时刻,没对自己的罪名作任何辩解,也没有激励人心鼓吹战斗,波图萨司只是提醒他们身为祭司的责任。
    「休尔大祭,请通知留在祭司院的祭司,所有人都可以离开,留下来的将与我共同奋战。现在,整理队伍,让学祭们尽快离开。」
    休尔恭敬领命,波图转头对娜蒂亚道:「把卫祭军叫来,守在大门口,护送学祭们出去。」
    「这是个馊主意!」娜蒂亚咬牙道,「祈祷他们不会冲进来吧!」说完就出去了。
    「波图萨司,您的演说堪称伟大。」明不详恭敬道,「这些人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刻。」
    「但愿如此。」
    说完这番话,波图回到神思楼探望古尔萨司,后者依然躺在床上,需人搀扶才能起身。
    「尊敬的导师,我需要您。」波图说着。
    如果可以,他希望古尔萨司保持圣洁与高尚,那曾是奈布巴都的精神寄托,伟岸的巨人不该让人看见他的老朽。
    ※
    天刚亮,高乐奇就来到祭司院外。
    孟德死的那天,波瑞克逃到他在王宫卫队的朋友凯索大队长家中,希望凯索帮他逃走,说孟德主祭死了,波图谋逆,震惊的凯索立刻将他送到亚里恩宫,向高乐奇禀告始末。
    机会来了,塔克踱了一晚上步,几乎把地板踏穿。
    是的,机会来了,高乐奇清楚祭司院正在发生动荡,这是他期待已久的。
    他叫来波瑞克,恐吓这位吓坏的大队长:「波瑞克大队长,祭司院很快就会逮捕你的家人,通缉你,你知道你的处境很危险。」他简洁利落地告知波瑞克,「我现在就安排你安全地离开奈布巴都,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会有人等你,请你把奈布巴都的情况告知对方,并按照他的话去做。
    「我们必须捍卫古尔萨司指定的继承人,不能接受谋逆。」
    瓦尔特的队伍化整为零假扮商队偷偷潜入奈布境内已经好几天了,躲在其乐山,就等这个机会。高乐奇见过那名叫威尔的大队长,那是个优秀的头领。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察刺兀儿怕消息泄露,而且补给困难,只能派来两千馀人,但这批人都经过挑选,忠诚且虔诚,认为伪神子只是奈布巴都藉以威逼其他巴都臣服的谎言。
    这支两千多人的队伍只有一个目的——刺杀神子。这麽大一个团的刺客,想必在历史上会是空前绝后吧。
    高乐奇为他们准备了圣山卫队的服装,威尔会有办法说服波瑞克带路。一个胆怯的大队长漏夜逃出祭司院,落入敌军巢穴,可怜的老头……
    有如神助一般,现在的局面很好,他们才刚挑起王宫卫队与流民的仇恨,同时也挑起了王宫卫队对祭司院的仇恨。一直都是如此,直属亚里恩宫的卫队从以前起就因卫祭军身份比他们更高而不满,在高乐奇的计划里,挑起这份不满后,就等李景风杀了古尔萨司,古尔萨司突然死亡,权力交接过程中的混乱会提供出手的好机会。
    古尔萨司突然倒下,是李景风乾的吗?高乐奇不清楚。古尔萨司倒下的时机比他想像的更好,神子离开奈布巴都,而孟德……主祭们都喜欢掠夺别人的成果吗?他连跟自己商量都没有,就利用自己计划好的冲突放火烧了羊粪堆,他真该叫「偷窃的孟德」。
    算了,他已经去见萨神了。哦,倒也未必,高乐奇心想,如果萨神愿意收留他,冰狱里应该没多少灵魂了才对。
    总之孟德利用流民跟羊粪堆的冲突镇压流民,然后掌握了祭司院,敲响丧钟,真是太棒了,最难的事情他都做完了,而且功成身退。好吧,刚才的抱怨有些不妥,孟德也算知恩图报,现在只剩下夺得祭司院这件要事了。
    这几天,塔克与高乐奇不断与那些主祭接触丶试探丶拉拢,告知他们亚里恩宫认为波图的继位并不光荣,也不合法。怕遭到波图清洗的主祭们并没有反对,甚至不少人承认自己是受波图胁迫才推举他成为萨司的。
    波图竟会干这种事?天啊,这世上真就没有一个好的权贵了吗,连波图都只是披着羊皮的狼?震惊之馀,高乐奇有些难过,于是决定认为娜蒂亚才是幕后主使,波图是那野蛮姑娘裹挟下的受害者。
    「首席!」一个不算太熟悉,但算是听过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高乐奇的思绪。他转头望去,翻身下马行礼:「鲁温主祭。」
    「你是什麽意思?」鲁温涨红着脸,「包围祭司院……你想造反吗?」
    「鲁温主祭应该知道前几天发生了什麽事吧?有许多主祭来亚里恩宫求助,您不觉得新任萨司有问题?」
    「那是祭司院的事,可以等神子回来再处理!」鲁温很愤怒,「你有什麽资格包围祭司院?」
    「孔萧主祭已经被下狱了,戒律院还有办法制裁谁?假使——我只是出自关心啊——假使波图真是谋逆的人,还有谁能制住他?」
    鲁温脸上阴晴不定,高乐奇知道他在犹豫。古尔萨司病倒,孟德死,孔萧入狱,半数与孟德交好的主祭被叫入圣司殿强迫推举波图为萨司,祭司院当然会陷入不安跟恐惧,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
    「让开!」鲁温喝道,「我要进祭司院!」
    「我们不会阻止您,但还请您三思。」高乐奇道,「何况祭司院未必敢开门。」
    「首席!」凯索大队长骑马来到,「祭司院开门了!」
    「哦?」高乐奇吃惊地转头望去,不远处,祭司院大门正缓缓开启。
    他们敢开门,是打算跟王宫卫队一决死战?不可能蠢到这种地步吧?当然,他们还有两千多卫祭军,但现在的士气……
    大门开启,高乐奇看见整整齐齐面十成排的三排学祭,后方才是列队整齐的卫祭军。
    「学祭们要离开!」有人大喊,是休尔大祭。
    随着大门洞开,学祭们整齐地踏步走出祭司院,不仅脸上没有惶恐,甚至个个抬头挺胸,精气十足,面对祭司院外的王宫卫队也毫无惧色。
    这是怎麽回事?高乐奇不解。照理说,祭司院正该乱成一团才是。
    「现在怎麽办?」凯索询问,「娜蒂亚跟波图会不会混在里头?要搜索吗,还是把他们拦下?」
    高乐奇犹豫了,难道波图重整了士气?
    鲁温怒道:「高乐奇,你该不会想攻击学祭吧?」
    「让他们离开!」高乐奇道,「先别动,等我命令!」
    鲁温带着十几名学祭正要进祭司院,被休尔拦住:「波图萨司有令,所有学祭先回家,直到动荡平息为止!」鲁温看到学祭们后面跟着几名主祭丶几十名大祭跟上百名小祭,全都低着头,貌似惭愧。
    「他们呢?」
    「波图萨司说祭司院暂停公办,所有祭司可以自行离开!」
    鲁温立刻就明白了,转头对自己的学生说道:「你们先回家,我要回祭司院。」他瞥了眼高乐奇,「萨神会赐祸给那些小信的人!」
    高乐奇不置可否,等着学祭们的队伍离开。
    「休尔大祭,可否请波图萨司露面?」高乐奇道,「我有些话想跟他聊。」
    「首席,请记住你的身份!」休尔怒道,「你应该跪着求见萨司!」
    「那请娜蒂亚小姐出来吧。」高乐奇说道,「这是我仅存的礼貌。」
    「你在胡说什麽!」休尔怒道,「你在威胁祭司院?!」
    「有十二名主祭认为波图萨司得位不正,加上孔萧主祭入狱,亚里恩宫不得不起疑。大部分主祭认为这次推举根本没有意义,他们——我是说主祭们,他们认为波图与娜蒂亚挟持了古尔萨司,谋杀了孟德主祭,因此主张必须等神子与所有主祭回归,重新推举萨司。」高乐奇提高音量,「只要有叛乱,亚里恩宫就必须尽速敉平!」
    休尔一时语塞,只道:「一切等神子回来再说!」说完径直回了祭司院。
    就在这时,前方忽起一阵骚动。「怎麽了?」高乐奇策马上前,想看王宫卫队骚动的原因。
    学祭们的队伍散去后,他看见一个人坐在祭司院前庭花园中……
    是古尔萨司。
    </body></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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