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一小罐十分黏稠的棕褐色药膏,抹在齐小房伤口处,又将伤口裹好。这药膏果有神效,齐小房立刻就感觉疼痛舒缓,随后是一阵舒服受用的晕眩感。
明不详扶着齐小房往南走去,远离土堡,齐小房回头望去,火与光都离她好远。她逃得匆促,衣物单薄,加上受伤失血,寒意上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忽觉身上一沉,是明不详脱了铁剑银卫的披风为她披上。齐小房见明不详脱去外衣后衣衫单薄,关心问道:「你不冷吗?」
「还好。」明不详扭了扭手腕。
「你受伤了?」
「手腕拉伤,六天左右会好。」
背着一个人爬峭壁对现在的自己负担还是太大,明不详想。
「为什麽不敷药?小房用了那个药就不疼了。」齐小房问。
「那药对我没用。」明不详道,「这里不安全,你知道哪里安全吗?」
齐小房不知道哪里才安全,想去找阿爹,但义父吩咐过不能带人去见阿爹,只能问明不详:「义父在哪里?」
明不详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义父派来救我的?」齐小房失望,她一直以为明不详是义父找来的救星。
「我们该走了。」明不详听到马蹄声。幸好夜色昏暗,只要不走道路,不容易被发现。
野径崎岖,仅有积雪映着月光照亮前路,齐小房一跛一跛走着,不停被碎石绊着,好几次险些摔倒,都是明不详将她扶住。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后再也不见火光,直到周围唯余寒风刺骨乌云蔽月,直到眼前所见只有枯枝丶漫雪丶凸岩,直到齐小房受伤的脚渐渐疼痛,另一只脚也开始麻木,直到她认为这个长夜不会终结,这场积雪永不会消融,仍是继续走着……
「我们要去哪里?」齐小房问。她总是任由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也反覆说着同样的话,「小房要找义父。」
「我会带你出关,你在那里才安全。」
「出关?」齐小房吃了一惊。终究在崆峒城住了三年,关内关外她还是知道的。
「我原想从三龙关出关,见着故人才耽搁。」明不详道,「现在可能得另外找路了。」
「那义父怎麽找我?!」齐小房急了,「小房什麽时候可以回来?」
「没有义父了。」明不详道,「你以后必须靠自己生活,去山上,或者去你来的地方。」
齐小房脸色大变:「为什麽?!」
「因为你是蛮族人。」明不详看着她被洗去染剂露出的金发,不多,但依然清晰可见,一缕一缕夹杂在黑发中,「不只是回崆峒,关内任何一个能认出你的地方,都会有人想杀你。」
齐小房浑身颤抖,她不明白,为什麽一开始所有人都欺负她,后来所有人都疼爱她,现在所有人又都恨她。
她明明除了活着,什麽事都没做。
「在关外容易找着愿意收留你的人。」明不详想了想,道,「我应该有办法找到人照顾你。」
齐小房低着头跟着明不详走,胸口那种疼痛感又泛起。「是小房不乖吗?」疼痛加剧,无论胸口还是脚上,她觉得自己受伤的不只有脚,「小房想敷药,小房好痛。」
这两天她一直在哭,口乾舌燥,她弯下腰掬起一把雪塞入嘴里,贪婪地舔食,把残雪抹在脸上,跟在冷龙岭时一样。
「那种药不能多用。」
「为什麽?」
「会上瘾。」明不详道,「不痛的感觉会让人上瘾。」
齐小房似懂非懂,疼痛却越来越剧烈。
「我之后能帮你打探三爷的消息,他应该会平安。」
齐小房停下脚步:「义父……不平安?」
「你在崆峒住这麽久,应该知道跟蛮族扯上关系会有什麽下场。」
齐小房想起去年那些带着枷的人。
「三爷有名声,又是崆峒要人,我听说他们打算半夜对你处刑,这是要隐瞒消息,他们本来会对三爷从轻发落。」明不详沉思片刻,接着道,「但你逃走了,他们不信任你,不能等你身份暴露,天下皆知时才处置三爷。」
「因为小房逃走了,义父才会死?」齐小房不可置信。义父会像娘一样戴上枷?不可能,他们说义父天下无敌!
「我们该走了。」
齐小房愣在原地不动,哭红的眼睛眼神清澈,里头纯净得接近没有任何东西。这种眼神明不详很熟悉,她是个刚学会听话,还任人摆弄的孩子。
「你想回去?回去你会死。」明不详摇头,「没有任何馀地,没有其他可能,而且除了白送一条命外,帮不上任何忙,你没有任何一点能力帮三爷。」
齐小房抓着明不详手臂:「你帮义父,你去帮义父,求你。」
明不详摇头:「我能帮上忙的只有带你离开。」
齐小房愣愣看着明不详。
※
马蹄稳健,踏落枯枝上的积雪,齐子概躺在小白身上打了个大哈欠。
没想到拒绝一门婚事这麽麻烦,挖鼻孔,抓屁眼,打嗝放屁,吃饭露齿龈,这都没打退那姑娘嫁他的心思,非得自己开口拒绝。怪哉,这些娘们挑男人到底拿什麽当标准?明明是个水灵灵的姑娘,干嘛非得糟蹋自己?
想不通,他抠了抠眼屎,掏起悬在马鞍上的酒壶,咕噜噜喝两口酒怯寒。
幸好临走前有打满酒,还包了两封松花糕跟半只烤鸭给小房。亏得是姑娘那边买单,小猴儿现在落魄了,往年那些礼物今后都没了着落,不但日子更拮据,还得多养只泼猴,到哪再去弄来个几百两闲钱?下回出差得先打听哪儿有擂台,嗯,不如叫天水门办个擂台让自己打,悬赏开高点,不过得被人说闲话。是了,小猴儿闲着,让他去干包摘瓜的行当,我来替他领赏,他脑子好,能认人,也不至于闲得慌,镇日喝酒费钱。
想着想着,脸上一阵冰凉,娘的,下雪了。齐子概抄起块破布遮着脸呼呼大睡,小白踏着轻快的步伐不快不慢地走着。走过道路,走过土堡,回到熟悉的崆峒城外。
「回来了!」齐子概掀去破布翻身下马,正要让弟子将小白牵去马厩,就瞧见守卫弟子神情古怪。
「怎麽了?」齐子概问道。
「朱爷丶金总兵丶宋总刑丶洪总教丶包掌兵丶马掌兵都在议堂上等您。」
「议堂留在三龙关的人都在了?」齐子概摸摸下巴,「怎麽回事?」
「小房姑娘出事了。」
齐子概脸色一变,纵身飞起,直穿二楼窗口,左手抓着窗沿向上一翻,双手贴着城墙,十指用劲攀住墙沿,双脚踏在城墙上,翻上三楼,径自奔向议堂,把门一推。朱指瑕丶金不错丶宋展白丶包成岳丶破虏门掌兵马青巾俱在座。
「我闺女呢?」齐子概沉声问道。
「三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总刑宋展白质问,「勾结蛮族是死罪!」
齐子概摆手:「我先问的话,总得讲究个先问先答。」随即又沉声,「我闺女呢?」
「小房姑娘被人劫走了。」朱指瑕道,像是打算先安抚齐子概。
「劫走?」
「昨晚有人救走她!」洪万里昂声道,「她不傻,傻的是你!三爷,她有同党,你被那奸细骗了!」
齐子概大是起疑,崆峒城戒备森严,廊道交错复杂,谁有本事在崆峒城,在铁剑银卫眼皮底下救人?更何况谁会冒险救小房?他斜着眼望向朱指瑕:「朱爷没骗我?怎麽救的?」
洪万里大怒:「三爷!到现在你还管那娘们死活?」
朱指瑕道:「小房昨晚被人摸黑救走,对方很熟悉崆峒城跟三龙关地形山势,全程不打灯火,铁剑银卫找不着他。」
此言一出,齐子概心里登时雪亮,半夜不打灯火,又熟悉崆峒城与三龙关地形,莫不是景风来了?他与李景风相约今年再会,让李景风出关当死间,想来是景风早到,恰巧撞上这事,出手救了小房。
他心底一松,哈哈大笑:「你们看着小房三年,觉得小房哪处可疑,报个端倪给我!」
洪万里道:「才刚抓着就被人救了,如果不是有同夥,能这麽巧?她既有同夥,必是蛮族奸细,她还认识别人吗?」
「你都说了小房不认识别人,怎麽会有同夥?洪老不用急,这是总刑的事。」齐子概望向宋展白,「宋总刑,该怎麽判就怎麽判吧。」
宋展白脸色一变,起身怒道:「三爷,勾结蛮族是死罪!」
齐子概沉声道:「我没勾结蛮族,只是救了个姑娘回来。她救过我,忘恩负义这四个字可没写在崆峒横匾上。」
洪万里怒道:「那是私恩,蛮族是国雠,私恩不能抵国雠!就算她救过你,也该把这事讲明白!」
「要是能讲明白,去年早就讲明白了,也不白送几百条冤魂!」齐子概话音突变,疾言厉色道,「我就他娘的不明白,为什麽明知道那些家眷无辜,只是跟蛮族沾点边,就都杀了?他娘的当中还有十四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关外流进一滴水,都得擦乾净!」包成岳道,「不能保证那些人没有勾结蛮族!」
「我也不保证你们谁没有勾结蛮族,要不全杀了?!」齐子概指着金不错,「金兵总,最近弓箭品质不佳,你是不是勾结蛮族,给我们破弓烂箭?」
金不错愕然:「去年各处兵燹,弓箭漆胶俱涨……」
齐子概不等他说完,指着包成岳道:「包掌兵,我瞧最近长平门弟子挺懒散,你是不是收了蛮族银子,敷衍了事?」
包成岳怒道:「三爷,放尊重些!」
「谁他娘的知道谁是不是勾结蛮族,怀疑谁就杀谁?」齐子概昂然道,「你们要是怀疑我勾结蛮族,尽管来抓我!」
宋展白指着齐子概:「你就是这麽败坏你齐家名声的?」
齐子概大声道:「齐家名声早他娘三十年前就败坏了,只是没人戳破!我没脸没皮,是因为早三十年前就丢光了!」
在场众人除了朱指瑕,无人知晓当年齐子豪之事的真相,马青巾质问道:「三爷这话什麽意思?」
朱指瑕示意众人安静,道:「三爷,小房逃走了,这秘密守不住,不能不处置。」
齐子概双手一摊,满不在乎道:「认错没有,处置随意。」
众人都望向朱指瑕,等他裁决,朱指瑕沉默半晌,道:「除去齐子概武部总辖一职,押入牢中,七日后斩。」
金不错惊道:「朱爷!这事没个转圜?」
洪万里道:「昨晚还有转圜,现在奸细跑了,没多久天下人就都知道齐子概窝藏奸细,昆仑共议怎麽写的?勾结蛮族,天下共诛!」
朱指瑕道:「金兵总带人搜捕齐小房,只要消息还没泄露,这事还能私了。」
金不错忙道:「是!」
朱指瑕叹口气,望向齐子概:「你明知会有今天。」
齐子概笑道:「上战场早晚都会死,蛮族打来,我就躲了吗?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良心过不去,活着没滋味。」
金不错道:「我这就去点兵抓人!」他心想齐小房定然还没逃远,只要把人抓回,还能救回齐子概一命,正要出发,忽地有人闯入,喊道:「禀朱爷,小房姑娘回来了!」
齐子概一惊,奔至窗边,从议堂上远远望下去,只见远方一条小小的人影一跛一跛往崆峒城走来,引得许多人注目,土堡耸立的街道两侧挤满人群。
齐小房几乎是拖着一只脚在走。昨晚的药已失去效用,每一步都刀割似的疼。但她引人注目的原因并不是受伤,也不是因为崆峒城里的人都认得她是三爷的义女,而是她头上少量的,过去不曾发现,而今格外引人注目的金发,不多,但能看清楚。
关内已逾百年没人见过金发,引来不少惊呼和指指点点,也因这几缕金发,即便她受着伤,楚楚可怜,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传说中的鬼怪,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那个叫明不详的人对她说,回来也没有意义,她什麽都做不了,明不详还说,只要出关,再也不回来,就能活下去。
他也说,义父不一定会死,说不定会有人救他,但自己回来就一定会死,回来是一件无意义的事。如果想回头,他没办法再保护自己。
可明知回来就会死,她还是要回来,她没法等待「可能平安」的结果,只要想到义父有危险,她心底就疼得没法呼吸,她知道自己听不了坏消息,像是回到冷龙岭上的无助跟绝望。
她坚决地回头,在明不详的目光下走向崆峒城。
她又饿又累,昨晚走了多远,今天就要走多远,她拖着疼痛不堪的脚走了一整天,不知摔倒几次。
再次回到熟悉的土堡,三年来,她在这条路上走过好几次。这里住的人过半是铁剑银卫,很多人都认识她,就算不认识也知道她是谁,但现在每个人都像不认识她似的,没有一个人上来扶她一把。
然后她看见一条人影从城墙上跃下,是她熟悉的身影,在她倒下前,一把将她拦腰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