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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老伯,你也吃些。」说着又喂了一口给老汉。老汉摇摇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十指残缺不全,他似是看痴了,半晌不语。李景风怕他疯病又发,忙问道:「老伯,你叫什麽名字?有家人吗?」
「我……我姓甘,住在陇南……有个外号……叫我……炼铁……炼铁……」他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忽地疯病发作,大喊一声:「你干什麽?!小马!英儿!……」他口中胡言乱语,双手不住摇晃,又道,「我的手没了,我再也不打铁了!琪琪!琪琪!」说着张口向自己手指咬去。李景风忙丢下碗,抓住他下巴,将木棍塞回他口中,叹了一口气。
也许能来这山寨是他的福气,起码有人照顾。那自己呢?李景风自忖。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知道山寨里多数是好人,就像寻常村庄一样。加上这刀口上舐血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下次谁会死在荒上,遗下的妻小只能依靠弟兄照顾,邻里之间情感远比寻常村庄更加浓厚,可以说这三百多人就是血浓于水的真兄弟。
但他也清楚,眼下的平静是因为他们上个月才劫了沙鬼的粮油,这个冬天是安逸了,年后饶刀山寨仍要打家劫舍。饶刀把子不屠村民,可动刀兵的护院若是坚不退让,难免一场好杀,那些被洗劫的村民又招谁惹谁,白白奉献一年的庄稼收成?
李景风又叹了口气,把掉地上的饺子收拾了,打算洗净了吃,刚走到储水的小屋旁,忽听有人说话,是白妞的父亲祈威的声音。
「刀把子,你这样不成!」
「有什麽不成?」另一个声音是饶刀把子的,「这几年饿过肚子,饿死你们了吗?」
「三年丶五年丶七年,多久才是个头?你不杀人,你有良心,可你每次打劫,只刮油水不刮地皮,山寨还是穷,再过十年咱们还是马贼。山寨多隐密,能再躲十年二十年?哪天铁剑银卫找上门来,大夥都要死!」
「被找着了就搬,打不过还躲不起吗?」
「搬去哪不是一样?」祈威说道,「轰轰烈烈干他三年,买良田置产业,弟兄们颐养天年!」
「我这不正安排弟兄们后路?」饶刀把子说道,「积沙成塔,没有干不起来的活。」
「这哪是后路?这是做梦!」祈威怒道,「刀把子,你讲道义,戚风村的案子还是着落在咱们头上,你图什麽跟沙鬼火并?上次是侥幸,下次又得看多少弟兄的老婆守寡?」
李景风躲在屋后,听饶刀把子良久不语,心想:「戚风村的案子又是怎麽回事?难道饶刀把子受了冤枉?」
好一会,饶刀把子才说道:「你若不想听我的,散夥了吧。能走的弟兄走,不能走的我养着。」
「你养不起!」祈威道,「我就怕弟兄们白白牺牲!」
李景风听祈威的声音渐远,猜他是往大棚的方向去了,便往另一边绕去,不想恰巧与饶刀把子撞个正着。饶刀把子见他站在屋角,问道:「都听见了?」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把这些饺子洗了吃。」
「这麽老实,走江湖吃亏啊。」饶刀把子道,「以后听没听见都说没听见就是。」
李景风问:「您跟祈当家说些什麽?祈当家……好像不太开心?」
饶刀把子道:「跟我来。」
李景风见他神色认真,快步跟上。两人从山寨侧门走出,那是李景风没去过的地方,李景风心想:「难不成他要放我走了?」
饶刀把子带着他绕过一个弯,见着一大片荒地。
「你说,这里开得了荒吗?」
「开荒?」李景风甚是惊讶,「寨主不做马匪了?」
饶刀把子看着一大片荒地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当初在这里落地生根,就是看上了这片荒。我想着,弟兄们在这落了户,等存够了粮,就把这块地给开了。你受伤时,我在你身上找着伤药,还以为你是大夫,想着山寨里还缺个大夫,带你回来也是有这层用意。」他看着荒地,又道,「我还想,村里不能没人教书,不然孩子们长大怎麽办?继续打打杀杀,还是懵懵懂懂过一辈子?就琢磨着,不如去山下抓个教书先生上来吧,嘿……」说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既然要开荒,就不用抢了。」李景风喜道,「等过了年,入了春,我们合力把这块地给开了吧?」
「哪有这麽简单,这块地得开几年?」饶刀把子道,「这些弟兄早习惯出门抢的日子,没存粮,喝西北风吗?」
李景风突然明白祈威跟饶刀把子争执的原因。每次打劫,饶刀把子从不搜刮乾净,照祈威说的,就是不刮地皮。甘肃本是贫瘠之地,他们打劫的又是小村庄,那点粮顶多饿不死,想有敷余难上加难。
「祈威劝我做几票大的,让弟兄安心,再来垦荒。」他看着山寨外立起的栅栏,忍不住道,「我就想拆了这些栅栏,让饶刀山寨变成饶家村。」
「怎麽不投降?」李景风问,「崆峒不收招安吗?」
「这里有不少弟兄以前是铁剑银卫,犯了事被逐出来。」饶刀把子说道,「铁剑银卫若是落草,招安也是死罪。」
李景风吃了一惊,问道:「为什麽?」
饶刀把子说道:「生持铁剑,死卫山河。就算被赶出来,也不能败坏铁剑银卫的名声。」
李景风又道:「我看弟兄们都有好功夫,怎麽不当保镖护院?我们上次不也撞着几个?要不,离开甘肃,往南方去,我爹也是离开甘肃到青城的,难不成九大家都不缺保镖护院了?」
「要是能挣到活命钱,谁打算往棺材里伸手?没到穷困潦倒,谁鸡八毛犯贱,落草为寇?我不是想当秃子,就是长不出头发。」饶刀把子道,「有些弟兄或许能出甘肃另谋生计,但那些呆过铁剑银卫的弟兄连侠名状都没,还能干啥屌毛子活?」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会没有侠名状?不都是门派子弟?」
饶刀把子说道:「你不知道当了铁剑银卫,就要缴回侠名状?」
李景风摇摇头,这规矩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山寨里有六十几人没侠名状,除了会点把式,什麽本事都没,在哪都找不着出路。」
李景风默然不语,竟同情起这位名响陇南的马贼,说道:「你是个好人,可乾的是坏事。」
「哼,坏人好人,谁说了算?自个说了算?」饶刀把子冷笑一声,说道,「你想走也行,等这片地上开了荒,拆了栅栏,爱去哪去哪,现在乖乖跟我回山寨去。」他说着,玩笑似的提起李景风衣领,母猫叼着小猫般往山寨走去。
李景风忙喊道:「放我下来,我自个会走!」饶刀把子哈哈大笑,将他放回地上。
李景风又问:「戚风村又是怎麽回事?这是我第二次听祈当家提起。」
饶刀把子道:「别问那麽多,糟心。」
他送李景风回到门前,想了想,说道:「你知道生儿不喜欢你?」
李景风耸肩点头,不置可否,饶刀把子道:「那孩子嫉妒你,别往心里去。」他拍了拍李景风肩膀,说道,「他拿他老子当榜样,可他老子就不是个好榜样。」说罢扬长而去。
腊月底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足有一尺来厚,大棚里的认字课便停下,李景风留在房里不住练拳。再过三天便是除夕,他要与饶长生比武争剑,这几天他更加刻苦练习罗汉拳的套路,虽知临时抱佛脚胜算渺茫,但初衷对他至关紧要,哪怕丝毫机会他也不想放过。
这日午后,风雪稍停,李景风正在练拳,忽地听到外头吵杂声响。他开门望去,见几名马贼往前寨走去,李景风甚是讶异,天寒地冻的,谁没事往外跑?他正纳闷,见白妞也走了出来,问道:「出什麽事了?」
白妞摇摇头道:「不清楚,好像发现外人。」
李景风大惊失色:「莫非铁剑银卫发现这了?」他竟担心起这山寨的安危来了。
白妞一颤:「应该……不是吧。」也不知是冷还是怕,竟打起哆嗦来。
李景风让她回家,自己跟着马贼们往山寨门口走。白妞拉着他道:「别去,有危险怎麽办?」
李景风道:「要真被铁剑银卫发现,这山寨上下都不安全,倒不如去看看。」白妞听他说得有理,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走到山寨门口,见门外聚集十数人,围着一处小雪堆议论纷纷。李景风快步上前,这才看清那雪堆竟是个倒在地上的人。这人身上堆起一层厚雪,最少躺了有一个时辰,天寒地冻的,只怕早已身亡。尸体被厚雪覆盖,没露出多少服色,辨别不出来历,也不知是不是山寨的人。
不一会,饶刀把子赶来,问道:「怎麽回事?」
看守的马贼道:「不知道!午前雪大,看不清,等放晴了,就看到这尸体了。」
老癞皮低头嗅了嗅:「有股酒味,难道是酒醉在山里迷了路,冻死在咱家门口?」
饶刀把子骂道:「娘勒,我们这山又不是名胜古迹,附近没人烟,怎麽走到这来的?」
老癞皮道:「这不好说,不也走来个老疯子?」
饶刀把子啐了一口,骂道:「快过年了,晦气!搜搜他身上有没有银两,把衣服剥了拖去埋!」又嘱咐道,「别让他不体面,留两件贴身衣裤给他!」
两名马贼上前抬起尸体,一人伸手去摸,脸色一变,喊道:「刀把子,还有气呢!」
这下连饶刀把子都吃了一惊,骂道:「这贼厮命真大,这都冻不死他?活埋了吧!」
李景风大吃一惊,喊道:「寨主!」
饶刀把子哈哈大笑:「开玩笑的!还不快搬进去,救命哪!」
祈威眉头一皱,劝道:「刀把子,这人来路不明!」
饶刀把子说道:「牢房还空着,也不见得人人都这麽硬骨气。」说着看向李景风。李景风脸一红,假做没听见。
老癞皮问道:「快过年了,这人死活不知,搁谁家里沾这晦气?」
饶刀把子摸摸下巴,指着李景风道:「你一个人住,能照顾他吗?」
李景风忙道:「可以可以,我不怕晦气!」
饶刀把子催促道:「还愣着干嘛,搬去他屋里啊!」
众人连忙把这人搬去李景风屋里,李景风指挥着放在床上,白妞帮忙把门窗紧闭,生了炉火,又把炕给烧热。李景风皱眉道:「他全身都湿了,得帮他换个衣服。」
白妞听见要替男子更衣,脸颊飞红,忙道:「我帮你送衣服过来!」跑出门去。
李景风替那人除去鞋袜丶衣服丶毡帽,直脱到贴身衣裤,这才替他盖上两层毛毯保暖。
到了此时,李景风方才细细看他,只见这人一张国字脸,颊骨如削,额头方正,一双剑眉颇见刚毅,身材高大,估摸有八尺长,一身肌肉甚是健硕。
又过了会,有人敲门,是白妞送来衣裤。李景风把满是酒味的衣裤交给白妞,白妞又探头看了看,见那人还没醒,对李景风笑道:「你以后有伴了,嘻~」
白妞走后,饶刀把子送来朱门殇所赠的顶药,嘱咐道:「这药伤身,却能救急,别让他吃太多。」李景风翻了个白眼,道:「不劳嘱咐,这药原是我的。」饶刀把子哈哈大笑,说道:「有什麽事再通知我。」
李景风煮了壶开水,放温了,取出一颗顶药化开,走到床边,把那人扶起,撬开他下巴,将药灌了进去,又抚着他的背顺气,然后将他放倒。忙活了好半天,李景风见无他事,便开始练拳,足足一个多时辰,把一套三十六路罗汉拳反反覆覆打了几遍,直到精疲力竭,这才趴在桌上假寐,没多久就听到细细的鼾声。
敢情这家伙竟然睡着了,李景风苦笑,这下山寨又得多一个囚徒了。不过多了个伴,或许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能联手逃出饶刀寨。可转念一想,自己定然不会出卖饶刀把子,但这人若逃了出去,又怎知他不会泄密?可如果把他扔下,自己一人逃跑,那也太没道义,这样说起来,这人反倒绊住自己了。
「呼」的一声,那人突然直起身子,李景风见他起身,忙道:「别起来,小心着凉!」
那人摸摸自己身上衣服,发现只剩贴身衣裤,看向李景风,惊骇道:「你……你对我做了什麽?干嘛脱我衣服?!」
李景风一愣,待到想明白什麽意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起朱门殇老叫谢孤白主仆「兔子」,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误会的一天。只是这人也算思路清奇,竟能往那方面想去,于是道:「你醉倒在山寨门口,是寨主救你一命。」
那人皱起眉头,看了看四周:「这是哪里?」
「饶刀寨。」李景风回答。
「陇南出名的马匪?」那人讶异道。
「是。」李景风道,「你跟我一样,都是他们的俘虏。」
「俘虏?」那人眯着眼想了想,「什麽意思?」
「你以后不能离开这山寨。」李景风道,「除非他们愿意放你走。」
「我家有钱,我让人来赎。」
「他们不要钱。」李景风道,「但你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