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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崆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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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文若善腰间扇子,「腊月天,有些不合时宜,不由得在意。」
    「家兄所赠,随身带着。」文若善自嘲道,「每逢入冬,便与我同病相怜。」
    只是扇子还能等到盛暑,自己却被困在这风雪中了。
    「那是白象牙制成的,私塾的束修只怕三年也买不起。上面绘了什麽?」
    「什麽也没有。」文若善打开象牙摺扇,一片轻匀细腻,洁白纯粹。他举起扇子,对着远方,这白又与雪天相连,真可谓「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如此良材,可惜了。」谢孤白道。
    文若善心中又是一动,收起摺扇,挂回腰间,道:「我是想,象牙乃恒久之物,无论请谁画上两笔,终究要褪色,倒不如保持本色,才见恒久。」
    「象牙质美,但无论多恒久,只是贵重。寻得国手妙笔绘上两笔,相得益彰,方足传世。」
    匹配得起这象牙的国手吗?还是算了吧。文若善心想。一时没有说话。谢孤白见他不回话,道:「是在下唐突了。尚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文。」文若善道,「文若善。」
    「天水才子文若善?」谢孤白似是有些惊讶。文若善却道:「先生怕是早猜着了,才会找我攀谈吧?」
    「也不算猜着,直觉罢了。」谢孤白道,「我打听过《陇舆山记》的作者,知道《陇舆山记》下册被禁,又看先生年纪身份都相符,出身富贵却在私塾教书,非贪杯之人却在白天浇愁,便有点疑心,上来问问,不想一碰就着。这下好,敢问先生,是否收有《陇舆山记》下册?」
    「你来得不巧,今早才全烧光了。」说到这,文若善又斟了杯酒喝下。
    文家在天水小有名望,虽称不上豪门巨富,但数代积累,也有规模。文若善自小喜欢读书,这已不是科举功名的年代,读书多为了识字记帐,毕竟人要读书就得用脑袋,脑子用得勤,思路就灵活。他两位哥哥也读书,但唯有他最认真勤奋,天分也高。文若善深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十六岁起就与父兄一同远行经商,把所见所得记载下来,遇有疑惑便详查深究,写了一本《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风土人物等等。文家有钱,他自行印刷出书,颇受好评,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他得了激励,又写了第二本书,却不料被禁。
    文若善大受打击,提不起精神做生意,以他家底,去门派当师爷也兴味索然,他父兄怕他懒,盖了间私塾让他授课,就这样过了一年有馀。文若善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派人多次询问崆峒都得不到答覆,知道无望,只得看破,于是把书全烧了。
    「一本也没留下?总有样本吧?」谢孤白问。
    「都烧了,不能给人看的玩意,留着干嘛?」
    「这就奇了。」谢孤白道,「《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人文,批注甚详,先生才高八斗,谢某甚是佩服。这书在西北一代流传极广,下册怎会不能给人看呢?」
    「我在书里写了几句风言风语,二爷觉得瞎扯,于是禁了。」
    「二爷人在昆仑,也看着这书了?」谢孤白问道。
    「二爷看没看过不重要,崆峒禁了就是二爷禁了,管他是二爷手下哪个师爷的意见,都是这个道理。」
    「文公子在书中写了什麽风言风语?」谢孤白问。
    「我到了边界,见城墙绕山而走,波澜起伏,壮阔非常,铁剑银卫监视严密,听说二十几年前还有蛮族试图偷越边城,这几年却少见萨族信徒。却又差不多这时开始,边界周围多了许多路人无辜遇害,说是盗匪,却找不着凶手,更有尸体或者脸孔被打得稀烂,面目模糊不能辨认,或者被烧成焦尸,总之,这些案子最后都打成了悬案。」
    「我怀疑蛮族可能偷挖了一条地道,从关外进入关内,所以少犯边关,这些尸体可能是他们所为。又写道,唐门丶华山丶青城丶点苍丶衡山丶丐帮这十年来滥发侠名状,恐怕别有居心,长此以往,天下必乱,建议昆仑共议让九大家管辖侠名状,莫使一方势力坐大,容易生乱。」
    「这书全收回来了?」谢孤白问。
    「二爷禁了后,收回九成,还有几本在外。」
    谢孤白沉思半晌,说道:「先生有见地,这几句话说得有理。」
    「有理?」文若善哈哈大笑,「我写《陇舆山记》,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等我写完下册,也得了个新称号,叫『天水疯子』。你说有理,莫不是安慰我?」
    「先生想要争口气?」谢孤白问,「大丈夫有志难伸,受人误解,胸中块垒不平,抑郁难解也属寻常。」
    「我才不管这些。」文若善道,「昆仑共议后九十多年太平,除了少嵩之争丶汾阳夜袭几件大事,就只有些不痛不痒的小争执,现今当然无人信我。我写这书不是为了危言耸听,是担心这天下……」他皱起眉头,「我知道我是对的,但没人信。积蓄越久,越是危险,若九大家内讧,边关又告急,重演百年前蛮族入关铁骑屠城的惨剧,将又是生灵涂炭。」
    谢孤白道:「先生心系天下,怎不做些什麽?」
    文若善道:「我能做什麽?书都被禁了,崆峒有谁会信我?」
    谢孤白道:「先生希望怎样的结果?找着这密道?」
    文若善道:「这密道定然非常隐密,我不会武,找着了只怕也难回报。崆峒有铁剑银卫,只要在边关细查,或者循着线索找到奸细,总能有所斩获,但是……唉……」他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谢孤白望向酒肆外,问道:「要是能找着奸细,就表示蛮族能越过边关而来,密道之事便可信了吧?」
    文若善道:「奸细可能早已离开甘肃,天下之大,怎麽找?」
    谢孤白道:「崆峒守着边关,从密道过来的奸细无论多少,总会留些在甘肃的。」
    文若善道:「听公子这麽说,你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得冒险。」谢孤白道,「我若能帮你证明,你复写一本《陇舆山记》下册让我拜读如何?」
    文若善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你准备怎麽做?」
    「我说了,你得冒险。」谢孤白道,「还有,你得戒酒,真成了酒鬼,辜负你一身才学。」
    这人竟好像真有把握?文若善皱起眉头。
    ※
    那天之后,文若善不再喝酒,每日早起便驾着马车到城外山上广泽寺参拜。北方天亮得晚,又值隆冬,出门得摸黑。广泽寺在半山腰上,马车得停在山下,走半个时辰小径上山,小径崎岖险峻,甚难行走,因此广泽寺香客甚少,除了庙里大小两个和尚,罕见人烟。
    这是谢孤白的吩咐,要他找一间人烟稀少的寺庙每日参拜,最好是在山上,这才方便被人下手。谢孤白只讲了一半他便明白用意,于是将一把匕首藏在雪靴中,以备不时之需。他虽是不会武功的书生,却极有胆识,也不惧怕。
    第一日上山,他刚进寺院,就见谢孤白正等着他。原来谢孤白昨夜便已上山,此刻早已升好炉火,等他来到。
    他在火炉前坐下。这几日积雪未退,小径实是难走,虽是深冬,他也闷出一身汗来,若不烤火,极易着凉。
    「我看过地形了,这地方可以。山路险峻,刺客若在中途行刺,怕被你纠缠着摔下山去。你不会武功,到了山上平坦处便好下手,把你从山上推下去,就死成意外。」
    「你确定有人要杀我?我不过写了本书而已。」文若善道,「下册九成都收回销毁了,看过的人不多。」
    「听过的人却未必少。天水城的人都听说了,蛮族奸细,或者其他人也该听说了。」
    「其他人?」文若善疑惑,还有什麽其他人?
    「你的书很有用,把陇南一带地形记载得清清楚楚,不少商贾都用作参考。」谢孤白道。
    谢孤白在广泽寺前后绕了几圈。那寺依山而建,盖在半山一处小平台上,寺庙不大,仅一间主殿与一间卧房,茅房建在寺后悬崖旁。他叫来文若善,指着茅房说道:「就这里了,你行吗?」
    文若善道:「若我是对的,就能让崆峒提早防备。」他眼中闪着光芒,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再是个无用的书生。
    谢孤白点点头,说道:「寺里的和尚我打点过,让他们暂时到山下住,这段时间,我都在这等你。」
    文若善喜道:「有劳了。」
    此后文若善每日来广泽寺,与谢孤白闲聊半个时辰便下山。谢孤白极为博学,像是踏遍九大家般,于各地风土人情治理状况无不了如指掌,文若善深感钦佩,若不是谢孤白要他照计划行事,真想搬到山上与他同住。
    就这样,他每日上山下山,约摸十来天后,甘肃来了场大风雪。他方起床就听到屋外风声呼啸,他不顾父兄嫂子的劝阻,坚持要去广泽寺。车夫不敢得罪他哥哥,他便穿上棉袄,戴上手套蓑衣斗笠,自行驾车出门。
    风雪越来越大,雪地里马车难行,他勉强辨认道路,到了山下,拴好马车,已是延误多时。他顶着风雪上山,一路上只觉朔风扑面,刮得脸颊刺痛不已,道路更是湿滑不堪,一不留神便要摔落山下,粉身碎骨。他回过头去,雪中似乎有条人影,一名樵夫提着斧头从后跟着,看着是要上山砍柴。他这几日见着路人就戒备,今日雪狂风大,视物不清,他更是紧张,只怕对方暴起发难,自己难逃毒手。
    也不知那人真是普通樵夫,抑或也顾忌雪路湿滑,始终未曾靠近,文若善提心吊胆,终于走到广泽寺,只见那人也不理他,径自往山上走去。
    他松了口气,抖落一身雪屑,进寺参拜佛祖,见谢孤白坐在窗边窥视,低声问道:「那樵夫走远了吗?」
    谢孤白摇摇头:「雪大,看不清。」
    文若善皱起眉头:「那怎麽办?」
    屋外又是一阵风声急啸,风雪似乎更大了。
    谢孤白低声说了几句话,文若善点点头,走到寺外,只见一片白茫茫,几乎不能视物。他绕到茅房,打开门,却不入内,又将门掩上,闪身躲到后头,屏气等待。
    过了会,风雪中隐约见着一条人影,正是那名樵夫提着斧头一步步慢慢靠近。文若善心跳加剧,呼出的热气化成白烟,竟觉得有些热了起来。等那樵夫靠近茅房,文若善毫不迟疑地冲出,伸出双手奋力一推,风雪遮目,那樵夫猝不及防,一跤摔倒,往山崖下摔去。
    文若善大喜:「成了!」他第一次杀人,虽为自保,仍是心惊胆战,一身燥热瞬间化为透骨的冰冷。只见谢孤白快步走来,他忙喊道:「小心地滑!」又听到风雪中传来细微的闷哼声,却是来自悬崖方向,难道那樵夫并未摔下山崖?
    文若善大惊,自己与谢孤白都不会武功,若是那人未摔下山,那只能逃命了。但他并不慌乱,拔出匕首在手,见无人上来,走上前去。
    此刻,谢孤白刚好来到,两人小心翼翼来到山崖边,见那樵夫正抓着崖边树藤朝上攀爬。文若善举起手上的匕首,喝道:「别动!敢上来,我给你一刀!」
    风声甚急,他怕对方听不清楚,喊得格外大声。樵夫被他一吓,挂在半空中不敢再爬,忙道:「好心的大爷,我是山上的樵夫,不慎失足,你救我一命,大恩大德必有回报!」
    文若善道:「你这蛮子!快说,你们的密道在哪?」
    樵夫一愣,说道:「我不是蛮族,你误会了!我不是蛮族,我是甘肃人,只是个普通樵夫罢了!」
    文若善喊道:「不说实话,别想上来!」
    樵夫连忙解释,又苦苦哀求,文若善只是不信,樵夫眼看快要支持不住,只得道:「实话说,我真不是蛮子,我是……」
    风声掩盖了部分话语声,以致于文若善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的门派。他大吃一惊,望向谢孤白,谢孤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他点点头。
    文若善知道若是让这樵夫活命,等他上来,自己两人绝不是对手,即便对方肯放过自己,若他败露的身份是真,背后的门派只会派来更利害的人物,到时也是在劫难逃。
    他拾起樵夫遗落的斧头,用力砍向树藤。那人见他砍树藤,惊得魂飞魄散,一边喊着「不要!」一边爬上山来。
    文若善不会武功,又不是做惯粗活的人,那老树藤甚是粗壮,一斧下去竟然不断。斧头卡在树藤中,一时拔不出来,地面又滑,他只怕用力过猛,一跤摔倒是小事,摔下山崖可就麻烦了。
    他一双手冻得麻木,心里更是不住打颤,勉强拔起斧头,又一斧劈下。这一斧没砍在同一个位置,眼看那人就要爬上来,文若善急了,连连挥斧,慌乱之下,几斧劈空,馀下的力道不足,那树藤虽多了几道缺口,仍是不断。
    只见那樵夫已经爬到崖边,一手攀在悬崖上,就要探出头来。文若善双眼一闭,握紧斧头用力劈下,一声惨呼,斧头嵌在樵夫脑门上,跟着樵夫一同摔下悬崖。
    文若善双手不停发抖,跪在地上,惊慌失措,不仅为自己第一次杀人,更是为自己听到惊天秘密而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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