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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绝艳走了,朱门殇松了一口气,想他或许避开了一个陷阱,没被这婆娘折腾。这一番交谈直把他逼得神经紧张,他觉得困倦非常,掩上门,吹熄刚点的灯,一躺上床,一股浓重睡意便涌上。他翻了个身,觉得背被什麽东西硌着了,迷迷糊糊顺手一捞,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发现手里握着一支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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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点,重!张青,你看着点,别摔着了!」岸边,白大元指挥着青城人马将唐门回赠的礼物搬回船上,足足有四十箱,分装在随行船只上。
来送行的只有唐惊才,两位长辈不提,唐绝艳也没再出现在几人面前。朱门殇握着昨晚拾到的发钗迷迷糊糊上了船,就到舱房里歇息。
唐惊才挽着沈未辰的手道:「妹妹,今日一别,可得几个月后再见了。我与你四叔的大婚你务必得来,不然我不饶你。」
沈未辰笑道:「当然,下次见面要叫婶婶了。婶婶教训侄女,侄女只能乖乖挨训。」
唐惊才脸颊绯红,嗔道:「贫嘴。以后当了长辈,定要好好教训你。」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等到沈玉倾丶谢孤白丶小八等人都上了船,这才依依不舍分别。
二十馀艘船入河,往青城驶去。又过了两天,离唐门渐远,某日黄昏用膳,沈玉倾见谢孤白未到,问张罗膳食的张青道:「通知谢先生吃饭了吗?」
张青答道:「谢先生说不舒服,想歇会。」
这趟回程,谢孤白晕船甚是厉害,甫上船便精神不济,沈玉倾劝他找朱门殇诊治,朱门殇说他吃了不洁的食物,开了方子让他拿药。到了今日,竟连饭也不想吃了,沈玉倾担心,让张青另备了一份清淡的晚膳送去,之后又去见谢孤白。
「我没事。」谢孤白咳了几声,「我这几日不舒服,嘴里尝不出味道,也没食欲,休息了会,现在好多了。」
沈玉倾看着饭桌上的饮食,谢孤白竟是粒米未进,问道:「先生不吃点东西吗?」
谢孤白笑道:「你们吃什麽我就吃什麽,你们吃完了,我也就不吃了。」
沈玉倾道:「这怎麽行?先生不饿吗?」
谢孤白笑道:「饿了就喝水。别劝了,不过一餐罢了,我不会吃的。别说这个,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了。」
沈玉倾道:「先生身体不适,改天再说吧。」
谢孤白道:「今天有兴致,就今天吧。我身体不好,说不定令妹看在我生病份上,少发点脾气。」
沈玉倾知道妹妹定会生气,不禁莞尔。
稍晚,他带着沈未辰丶谢孤白与小八一同到朱门殇房间,说起谢孤白与小八互换身份的事。
「你才叫谢孤白?」沈未辰讶异道,「你是主人,他是伴读?」
「我们也不是主仆,是朋友。」小八道。
朱门殇道:「我就说,每次你神神鬼鬼装得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最后总是没办法,原来是这麽回事!」
「谢孤白」正色道:「好歹我也是天水才子,说得好像我是个草包似的。」
「为什麽要互换身份?」沈未辰问,「怕有人对你们不利?谁?」
「谢孤白」道:「那是因为……」他话没说完,便被小八打断:「谁都有可能。」
沈未辰仍是不解,问道:「什麽意思?」
「天下将乱,乱起青城。」小八道,「等有人发现沈公子身边有个谋士,他们就会想对付我。」
「我就是个替代品,吸引他们注意。」「谢孤白」笑道,「这也是我们说好的。」
沈未辰不满道:「你们说是朋友,却要他代你冒险,你躲在后面?」她对这主仆向来不放心,即便交好仍有怀疑,却从没疑心过唐惊才。小八两人来路不明,初识时便已惹上麻烦,放行了箭似光阴,说的尽是些阴谋诡计,这本容易启人疑窦。唐惊才与沈未辰只说些寻常事情,便如一般世家子女一般,又不一味盲从沈未辰,说起想嫁的人,故意把沈四爷排到第三位,说得好似真有这排名似的。她在唐门一装十馀年尚且无人发现,沈未辰虽说精于识破谎言,终究年轻,只能看破如李景风这样的纯朴青年,又或者谢孤白两人这种刚调换身份不久,各种藏着掖着还不熟练的人。
朱门殇也不悦道:「我真当你们是朋友,你们这样瞒我!」
「谢孤白」道:「名字是假,交情是真,易名实为不得已。」
朱门殇道:「下次去妓院,你买单!」
「谢孤白」笑道:「这也忒容易!」
朱门殇哈哈大笑道:「我叫十个姑娘,包整夜局,你才知道肉痛!」他生性豁达,虽然受骗,但毕竟自己没损失,对方亦已坦承,便不计较。然而他仍对这两人易名之举感到疑惑,现今虽然有些乱,仍称得上天下太平,九大家相安无事近百年,难道真能出什麽大乱子?
小八道:「有些事,即便说出来你们也不信。过去十年,我遍历九大家,武当疲敝,少林内斗,崆峒不出甘肃,九大家中最大的三家昔日威风大大折损,点苍会有这个心思不奇怪。一旦规矩乱了,大乱将生。」
沈未辰噘着嘴道:「我怎知你不是危言耸听?」
到了这时候,她已不怀疑这两人接近哥哥另有目的,只是对小八这让好友冒着危险顶替自己的做法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谢孤白」忙道:「是我自愿的。总之,不也平安过来了吗?」
小八道:「我也希望如此。」
沈未辰哼了一声,仍是不高兴。沈玉倾知道小妹性格,谢孤白两人已坦承身份,又未对自己不利,还帮了不少忙,沈未辰这脾气发不了几天就会过去,于是问道:「这位小八是谢先生,那这位谢先生……天水才子兄,怎麽称呼?」
「谢孤白」笑道:「他二十八,易名就叫小八,我今年二十九,你叫我小九就行了。至于我本名嘛……咳……咳!……」
他话说一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铁青,几乎喘不过气来。朱门殇忙道:「快让我把脉!」他一搭脉像,讶异道,「你中毒了?!我之前怎麽没诊出来?」
众人大惊,朱门殇忙翻开药袋,拿了颗顶药给「谢孤白」服下,又取出针来,在他身上下针。小八握住他的手,喊道:「撑住!」
沈玉倾忙道:「有没有水?快提水来!」
朱门殇道:「水没用了!他两天前就有症状,毒已入血……这是缓药?」他不停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是什麽毒药?我竟没察觉……不可能!……」
「谢孤白」对着小八笑了笑,像是早有预感似的。小八道:「你能活下去!我带着朱大夫来,就是要救你!」竟也似早有准备似的。这几日「谢孤白」身体不适,早让朱门殇诊治过,然而到底是何种奇毒,竟连朱门殇也没诊出来?
「谢孤白」断断续续说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是这样……」他又看向小八,「我就担心……你……」
沈未辰怕影响朱门殇救人,退到一旁,急得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方才还在生气,却只是气他们隐瞒,这几个月旅途,五人情谊已深,她仍是关心这朋友。
「操!船上有没有药材?快!快叫人备药!川七丶大青叶丶夏枯草丶紫河车……」朱门殇一口气连说了十几样药名,又怕沈玉倾记不住,说道,「太多了,快拿纸笔!」
沈玉倾急道:「继续说,我记得住!」
小八道:「靠岸,船上的药不能用!」沈玉倾急问原因,小八道,「船在唐门停过!」
沈玉倾二话不说,当即冲上甲板,喝令白大元赶紧靠岸,又回来看情况。
「娘的,操!我能救你!操!快靠岸啊!」朱门殇破口大骂,不住在「谢孤白」身上下针。然而无论他怎麽做,「谢孤白」却是浑身抽搐,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紫,就算有药材,只怕也等不及熬煮。
「我答应过救你一次,你怎麽能死!」朱门殇捶地怒吼,不可置信,「这不可能,这不合药理,这是什麽鬼毒药?!明明是缓药,怎地发作起来跟急药似的!」
「欠我的……这次……送……送给他们吧……」「谢孤白」声音越说越细,到后来已不可闻。他握着小八的手,盯着他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麽,众人认出他嘴形,像是在说:「你答应过我的。」
小八紧皱眉头,那双半阖的眼此时精光烁烁。他俯下身去,在「谢孤白」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沈玉倾没听见小八说了什麽,只见「谢孤白」脸带微笑,抓起自己的手放在小八手上,沈玉倾发现小八的手是冰凉的。接着,他又抓起朱门殇的手,也按在小八手上,最后他已无力,看着沈未辰。
沈未辰毫不犹豫,把手搭在了三人手上。
在四名好友的注视下,这位连真名都来不及说出的天水才子就这样死在了船上。
船还是靠了岸,小八……现在改回本名谢孤白了,还留在船上。沈玉倾不懂,他让谢孤白之名显扬,却又安排替身,替身既死,不正该改名换姓,为何又要用回本名?这样一来,他仍会成为众矢之的,那天水才子的牺牲不就白费了?
但他顾不上问这个,沈未辰靠在他怀里哭得不成人样。朱门殇支撑病体,咬牙切齿,他至今仍不明白,害死他朋友的到底是怎样一种奇毒?但他认定,这件事与唐门脱不了关系!
张青等人将天水才子的尸体安置在堆起的柴火前,问沈玉倾道:「公子,要处置吗?」
沈玉倾道:「再等等。」
他望向船上。
谢孤白皱着眉头,站在天水才子的舱房里。他已经在这站了半个时辰,舱房里每一件事物他都仔细看过。
他忽然察觉,桌上少了点东西,他掀开水壶,里头是乾的。
他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里,拿起自己的杯子,又回到天水才子房里。两个杯子一模一样,他收起天水才子所用的茶杯,将桌子掀翻在地,将自己房里的杯子也砸在地上,顿时裂成一片片,看起来就像是他发怒掀翻了桌子,打碎了茶杯似的。
「我猜得没错,可惜白白牺牲了你。你虽聪明,还是百密一疏,百密一疏……」谢孤白沉吟良久,这才转身离去。
谢孤白终于来了,火光燃起,烧了很久很久。沈玉倾等人看着火光,直到天明,直到沈未辰哭累了,在沈玉倾怀中睡去。
「我不懂。」沈玉倾道,「谢先生一路上吃食都与我们相同,为什麽他中毒了,我们却没有?还有,他只吃跟我们一样的东西,到底在提防什麽?」
他一时改不了口,明知谢孤白是小八,还是习惯称呼天水才子为谢先生。
「当然是提防唐门!」朱门殇咬牙道,「他上船时就有症状,这是缓药,毒是在唐门中的!你还记得最后一天你们跟大小姐一起去市集吗?就那天,他吃的东西跟我们全都不一样!」
「那天我跟他一起吃的饭。」真正的谢孤白道,「若是饭菜有毒,我也会中毒。」
「还有一个时间。」朱门殇犹豫了会,终于说道,「唐绝艳来找他时,那时只有他们两个!」他声音中满是怒气,怨恨道,「她下毒的手法多了去,谁知道几时着了她的道!」
「我还是不懂。」沈玉倾道,「唐门才刚跟我联姻,转眼就杀我好友,这到底有什麽好处?」
朱门殇怒道:「唐绝艳想招揽他,招揽不成就杀他,说不定还是唐绝艳专断独行,连冷面夫人都不知道!事到如今,你就算找上他们,他们也不会承认,难不成你要为这件事撕掉青城唐门婚约?」
沈玉倾不语。联姻不过数日便已彼此猜忌,摇摇欲坠,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转头看向真的谢孤白,只见他脸色凝重,在馀烬中拾捡好友骨骸。
忽地,白大元慌张跑来,大声喊道:「公子,出大事了!」
沈玉倾心情低落,不想再知道什麽武林大事,只道:「小声点,小妹睡着了。」
然而还是惊醒了沈未辰,她哭累了睡着,此刻醒来,一时恍惚,还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是梦,见到馀烬中谢孤白的背影,才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沈玉倾见吵醒了小妹,叹了口气,说道:「什麽事?说吧。」
白大元道:「刚才传来急讯,严青峰没回华山,死在四川路上了!华山在陕西布置了人马,要唐门给个说法!」
众人听到这消息,俱是惊骇非常。严青峰是华山掌门严非锡亲子,华山最是记恨,都说「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何况掌门之子身份何等尊贵?当日他在唐门闹了这麽大事,唐绝艳尚且没杀他,可如今……死在四川境内,这事若不善了,当真能引发一场大战。
沈未辰正为天水才子之死难过,忿忿道:「唐门这下惹到华山,看他们怎麽收拾!」
沈玉倾惊道:「我们快回青城,看爹怎麽处置!」
沈未辰道:「唐门跟华山闹事,怎麽扯到青城了?」
沈玉倾道:「华山与唐门不接壤,九大家兵不犯崆峒,华山要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