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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辞接任掌门,沈雅言当时并无不满,似乎对这安排不觉意外。
九年前,沈庸辞继任之初,派中事务仍是多交由沈雅言打理。没了父亲打压,沈雅言气焰渐长,沈庸辞也不计较。只是等到沈玉倾成年之后,也开始接手门派事务,当中不少原先是沈雅言的工作。
傅狼烟话中有话,沈玉倾如何听不出来?他也知道大伯的怒气多半来自于自己分权。傅狼烟的意思是要自己尽快接手沈雅言的权力,压压他的气焰,才不会被他瞧扁。
「青城的祖训是中道。老掌门的眼光没错,雅爷不是个中道的人。」这是傅狼烟私下的感叹,当然,他没在沈家人面前说过。
沈玉倾一路问着凶案细节,来到元天殿。尸体就放在大殿一角的床架上,沈玉倾掀开敛布,见是一名年约三十的青年人,问道:「叫什麽名字?」
傅狼烟回道:「赵寒迁。」
沈玉倾又把布往下拉。尸体上半身赤裸,显是刑堂已经勘验过,除了左胸口一个铜钱大的创口,并无其他外伤。沈玉倾把尸体翻了过来,后背也是一个创口,比前胸那个更大,那是因为箭簇前进后出,脱离身体时劲道减缓,反将创口周围的肉扯出。
沈玉倾不由佩服道:「前进后出,可见刺客内力深厚,箭似光阴不愧名列夜榜的十大高手之一。」
傅狼烟道:「便是我也做不到。」
「他搭乘的马车呢?」沈玉倾又问,「我想瞧瞧。」
沈玉倾跟着傅狼烟来到殿外,车驾停在外头,拉车的马已被送到马厩。沈玉倾掀开帘幕,一股血腥味刺鼻而来,他刚要进去,傅狼烟伸手拦道:「少主,晦气。」
沈玉倾微微一笑,道:「没关系。」径自钻进车内。
车内布置得有模有样,两块羽绒座垫,车板上铺着一块彩织锦毯,此时已染上一大摊黑乌的血迹,另有一个小箱子,料是赵寒迁的行李。沈玉倾闭目沉思,照着血迹的位置估摸着赵寒迁遇刺时的座位,顺着找去,在马车后壁上细细摸索,果然找着一个细小凹槽。那是那一箭贯穿胸口后,射在马车后壁上,箭势已衰,只在上面撞凹了一个小槽。这辆马车是用上好的榆木制成,质地坚硬,沈玉倾伸手在上面摸了摸,指尖轻轻一抠,似乎有些粉末,他凝神看去,突然「咦?」了一声。
车外的傅狼烟问道:「少主发现了什麽?」
沈玉倾想了想,道:「没什麽。」取出一块锦帕,在那凹槽上抹了一下,下了车,问道:「傅老,这尸体与马车是怎麽送进来的?你再说说。」
傅狼烟道:「今晨卯时,使队听到了破风声。当时天色尚昏,就闻一声惨叫,随从掀开车帘时,使者已经中箭身亡。」
沈玉倾问:「当时可有见着凶器?」
傅狼烟道:「当时掀开车帘就没见到凶器。车队大乱,不敢前进,我们派去保护的人手就在不远处,听到消息即刻赶去。」
沈玉倾又问:「第一批赶到的是谁?」
傅狼烟道:「是小周。」
沈玉倾问道:「周凌夜?」
傅狼烟道:「驰道上的守卫本是雅爷负责的。」
沈玉倾点点头,又问:「之后呢?」
傅狼烟道:「小周派人通知少爷,指挥车队回到青城。」
沈玉倾道:「是有这回事,我当时便派人搜索附近。之后使队到了青城,自然由傅老验尸,这当中可有其他人靠近过马车?」
傅狼烟道:「当时兵荒马乱,是小周把尸体搬下,也有不少人靠近。」他想了想,又道,「掌门跟雅爷都来看过。」
沈玉倾点点头,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他方与谢孤白三人分别不久,淡淡道:「看来也不用等到明天再见了。」
傅狼烟问道:「少主说什麽?」
沈玉倾道:「傅老,烦请你备车,我要出城。」
※
马车停在竹香楼,沈玉倾刚进大堂就见着了小八。
「我家公子正在等你呢。」小八眯着一双眼,仍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沈玉倾奇道:「谢先生知道我要来?」
小八道:「也不一定,他说,如果快,今晚就能见到公子,如果慢,那就明天再见。明天有明天的说法,今晚有今晚的说法。」
沈玉倾问道:「要说什麽?」
小八微微笑道:「这要看公子想听什麽。」
沈玉倾又问:「那朱大夫也要听吗?」
小八道:「公子说此刻他正快活着,且让他多快活一下,说不定马上就没的快活了。」
沈玉倾微微一笑,道:「请带路。」
小八领着沈玉倾上楼,在门上敲了两下,道:「沈公子来了。」又对沈玉倾道,「公子请。」遂推开房门。
只见谢孤白一身白衣,席地而坐,面前一张放着茶具的矮几,火炉上正煮着水。
谢孤白见沈玉倾来到,指着一旁坐垫道:「公子请。」
沈玉倾行了个礼,坐在谢孤白面前,谢孤白又对小八道:「小八,泡茶。」
小八翻起茶杯,先用热水洗了一遍,置放茶叶,倒水煮茶。
沈玉倾问道:「谢公子知道我会来?」
谢孤白道:「我是这样想,若公子不来,我也会有麻烦。幸好,在下相信公子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沈玉倾问道:「事情多,从哪里说起?」
谢孤白道:「在下恳请沈公子放朱大夫一条生路。」
沈玉倾「喔?」了一声,甚是讶异。他早猜到谢孤白并非普通书生,但对方竟然料到自己目的,当真出乎意料。
沈玉倾道:「为什麽?」
谢孤白道:「朱大夫医术通神,这等人才,杀了可惜。」
沈玉倾道:「夜榜有这等医术高手,更是武林之祸。」
谢孤白摇摇头道:「他不是夜榜的人。」
沈玉倾问:「你怎麽知道?」
谢孤白道:「点苍使者身亡,青城必然严加搜索。我今天与他相处,他真有脱身之策,早走人了。这等人才被当作弃子,未免可惜。」
沈玉倾道:「夜榜为达目的,弃子也是有的。」
谢孤白道:「若他杀的是点苍掌门,那朱大夫当作弃子便不可惜。一个使者值多少银两,让夜榜赔上这样一个神医?」
沈玉倾想了想,还未回话,小八沏了茶,送到他面前。谢孤白举杯道:「沈公子请。」
沈玉倾一口喝下,茶色温润,甘而不涩,赞了一句:「好手艺。」
小八也不答话,径自倒了第二杯。
沈玉倾道:「兹事体大,我不能同意。若他真是无辜,查清真相后自会从轻发落。」
谢孤白道:「沈公子不说查清证据,想来是已掌握证据了?」
沈玉倾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放在桌上,道:「谢公子请看。」
谢孤白拿起锦帕,端详片刻,见上面有些灰红色粉末,忽地一笑,递给小八,道:「你看看。」
小八道:「公子想考考我吗?」
谢孤白道:「且看你眼力如何。」
小八接过一看,道:「这是木屑,而且是两种木屑。一种是榆木,上好的马车都用这种木料,另一种是红木,是做二胡常见的木料。」
沈玉倾道:「这是我在使者车内发现的。对照昨夜三位的言行举止,只怕连先生也脱不了干系。」
小八道:「沈公子的意思是,真如沈公子猜测的一般,那位盲眼琴师就是箭似光阴?」
沈玉倾点点头,道:「用二胡作弓箭,当真料想不到。也是在下失策,竟从眼前放走刺客。」
他说这话时有些黯然,似是对自己的愚昧无能感到羞愧,却无责怪朱门殇欺骗之意。
沈玉倾又问:「不过先生怎知我很快就要再来?」
「我一早便看出那老者是刺客。」谢孤白淡淡道。
沈玉倾瞳孔顿时缩了起来:「如此,你为何不说?」
谢孤白道:「我不过是个游客,夜榜,我得罪不起。」
沈玉倾道:「难道青城便能得罪?」
谢孤白微微笑道:「当然。你讲理,他们不讲理。」
沈玉倾道:「所以你就帮了朱大夫一把?」
「帮谁还不知道。先说你的问题,我怎麽知道你还会来?」谢孤白道,「两个时辰前你来的时候还没有证据,现在的证据不过是些木屑。」他拿起茶杯,仰头喝下,淡淡道,「我就问,箭去了哪?」
这便是沈玉倾心中的疑问。箭去了哪?唯一的答案便是……
谢孤白道:「青城有夜榜的内奸。又或者,雇用夜榜杀害使者的人,出自青城。」
水壶里的水沸了,「呜呜」的声响在房内翻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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