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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学呢。」觉如道,「我都把你送进正见堂当注记僧了,算是够闲的闲差,有没有专心念佛,认真习武?功夫有没有搁下?来,跟师父试几招。」
了净道:「行了,师父省点力,徒儿少点淤青。」
觉如道:「你就是懒,要是认真点,我也多个帮手。」
了净道:「师兄多得是,他们都能帮上忙。再说,无欲无求方得明心见性嘛。」
「知道为何你之后我就没再收弟子了?」觉如道,「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七师兄说你也这样对他说过。」了净道,「你还对大师兄说他是可造之材,收他一个弟子就够了。」
觉如哈哈大笑道:「少油嘴滑舌,修不了佛的。」
「修不了就还俗了。」了净问道,「最近有什麽趣事?」
「还能有什麽事,都是那些俗僧惹事。」说到俗僧,觉如放下手上刚拆开的素粽,「把那些不乾不净的东西惹进来。」
「怎麽了?」了净拆了一个素粽,放进口中,觉得有些干,倒了茶,混着咽下,却被茶水烫着了。
「慢点喝,烫死你!」觉如接着道,「正业堂那个吊死的,你知道吧?」
了净道:「听说了,怎地?」
觉如道:「还能怎地?你知道他死因写了什麽?疑似为情自杀!」
了净道:「在寺里?嗯……是有些怪。不过,哎,这种事也不是没听过。」
觉如道:「验尸怎麽验能验出为情自杀?」
了净道:「是写了遗书,还是看他交际?」
觉如道:「遗书没有,交际没有,『为情』二字就在他魄门里头。」
魄门指的是屁眼,这话一说,了净立刻明白。但寺内无女眷,断袖之癖也非异闻,他又问道:「知道对方是谁吗?」
觉如道:「八九不离十,便是本月了。」
了净道:「斑狗?」他想了想,「真是好胃口。」
觉如道:「觉见为这事发了好大脾气,说幸好把明不详送走了,免得沾染了这些龌龊。」
一听到明不详,了净立刻竖起耳朵,问道:「这事怎麽又跟明不详扯上关系了?」
觉如道:「这明不详本来在正业堂服劳役,跟本月还有那个死去的傅颖聪是一起的。觉见把他当宝,逢人便夸他夸到我们都听烦了。他还提起之前送过明不详一双鞋子,明不详反而转送给卜龟。可惜这卜龟不学好,为了这事,觉见还特地去开导他呢。」
「卜龟的鞋子是他送的?」了净呀了一声,他是注记僧,正见堂那群弟子他向来熟捻,卜龟事件后,他问过其他弟子到底发生何事。对前因后果也知道个大概。就是那双卜龟从不说哪来的鞋子,致使那些扫洒弟子疑心他偷钱。
先是卜龟,后是傅颖聪,这也真巧。了净问道:「斑狗这人不像是有断袖之癖,估计傅颖聪被他骗了,之后一怒上吊。」
觉如道:「要是这样便好,如果本月是来硬的,这事可就不简单了。最后停在为情自杀上面,说到底,怕查下去不堪,要遮丑。」
了净又吃了一个素粽,说道:「若真是这样,觉见住持才不肯干休。」
觉如骂道:「你一个接一个,是买给师父吃的还是买给自己吃的?」
了净道:「唉,听得入神,嘴巴闲不下来。」
觉如起身到柜前拿了些瓜果糕点,放在桌上道:「你慢慢啃,吃不完包回去。」
了净道:「这怎麽好意思?啊,这是什麽,这麽香?」他拿起一块糕问。
觉如道:「桂花栗子糕,上个月送来的。」
了净知道那是收受的礼物,俱是上品,入口果然松软香甜,赞了几句,又问道:「那后来呢?」
「本月的师父了无向觉见住持求情,希望尽快把这事给了了。本月搬去寺外,等着明年试艺。」
了净想了想,道:「原来如此。」说着又拈起一块点心。
觉如埋怨道:「同是了字辈,了证都当了正思堂住持,你就顾着吃。」
师徒俩又闲扯了几句,直到困倦了,了净方才回房。
那是去年六月的事了。
此后几个月并无他事。入冬后一场暴风雪,明不详失踪了几天,急得觉见把正业堂的弟子都派出去找。后来听说明不详排解了山下铁铺老板姚允大跟仇敌的宿怨,觉明住持大为赞赏,把他引为入堂居士。未满十六就当了入堂居士,觉明亲自派人传授他武功,听说他进展一日千里。
一个十几岁少年诱导了两个成年人,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了净心想:「这明师侄真是聪明。」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拈花指法》上掉落的那一页始终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无论从各方面看,明不详都无可挑剔,聪明勤奋善良谦和。但从了心开始,卜龟丶吕长风丶正见堂弟子丶傅颖聪……与他扯上关系的人总是意外连连。
过完年后,了净又听说了另一个消息。
本月在佛都发疯了,挖了自己的眼睛。
「这次轮到本月了吗?」了净心想。他与师父觉如谈起这事,众人都说本月是受不了良心谴责,所以才会发疯,了净却说:「斑狗如果有良心,就不是斑狗了。」
三月积雪稍融,了净披了件外袍就到佛都去了。
他到了本月在佛都的居所,那是一间小屋,屋外有两名僧人把守。了净跟僧人打了招呼,说自己想见本月。
「你要见斑狗?」一名僧人问道,「做什麽?」
了净道:「我跟他有几面之缘,算是关心一下。」
了净只二十七岁,却是了字辈僧人。少林寺门徒众多,按字排辈,差距极大,辈份大年纪小很常见。顾守僧人只是本字辈,也不多拦阻,只道:「小心他暴起伤人。」
了净点点头,推开门,立刻听到本月的惊慌怒吼,声如野兽。
本月双眼一团凹陷,据说是自己挖掉的,他听到推门声,狂吼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了净皱起眉头,走上前去。
本月听到脚步声,更不打话,一招千手观音掌劈将过来。此时他陷入疯狂,力大无穷,这一掌劈得风声呼啸。了净侧身闪过,一伸脚将他绊倒,本月随即弹起身来,也不顾左右,狂扫乱劈。
了净心想,若由他这样打下去,势必伤到筋骨,于是双手齐出,使出左右穿花手。
这左右穿花手讲究以虚卸实,以四字要诀「分丶转丶卸丶击」为主。「分」是指分力,敌手一拳过来,击其中流,狙其肘臂处,使其力量分散。「转」是转动手臂,如同画圆般改变对手攻击的方向。经过这两道关卡,对手攻击的力量便已大大降低,之后便是「卸」,利用身形与手臂卸掉对方的力量,最后反击。其武学原理与武当云手有相似之处,都是利用画圆化消对方的力量。
此时了净无意伤人,只是双手分划,拨来挡去,本月一道道掌影都给他拨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便累瘫在地。
「这麽久没动手,武功反倒进步了。」了净心想,「师父老骂我不用功,还是行的嘛。」转念又想,师父大概会说自己:「打败一个本字辈的僧人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心想也是,本月只是劳役弟子,打赢他也没啥了不起,但自己不但赢得轻松,而且是把他耗到力竭,这可就没那麽容易了。又想:「说到这,师父大概又要说我骄傲。唉,真是怎麽做师父都不会满意。」
他乱想了一阵,又看向本月,低头问道:「你见到什麽了?」
本月气喘吁吁,听到了净靠近的声音,吓得缩到屋角,啜泣道:「我没瞧见……我都没瞧见,你不要过来……」
想想斑狗以前的恶形恶状,变成如今这模样,该说是不忍中有一丝痛快,抑或是痛快中有一丝不忍?了净低头道:「我不害你,我只问你,你见到什麽了?」
无论了净怎麽询问,本月只是胡言乱语,惊慌失措,抱头痛哭。了净问不出所以然来,苦恼了一会,心想不如来个以毒攻毒,试探试探。
「我是明不详。斑狗,你敢欺负我,我来报复了!」了净变换嗓音,故意提起明不详的名字。
本月只是抽搐了一下,吼道:「你这贱种,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你,弄死你!你过来,我弄死你!」
他对明不详充满恨意,这是确定的,但听到明不详的名字却没有格外惊慌,难道真是自己多心?
了净又压低声音,鬼里鬼气道:「我是傅颖聪,你还我命来!」
听到傅颖聪的名字,本月顿时吓得跳起来,大喊道:「傅颖聪,你莫靠近!你死了就死了!别!不要!不要碰我!」说着缩到墙角,双手环抱肩膀,抱得甚是用力,指尖几乎都要掐进肉里去。
只听他哭喊道:「我都听你的,挖了眼珠赔你了,你还要干嘛,还要干嘛?」
了净心中不忍,心想:「看来傅颖聪果然是被本月逼死的,他良心不安,日夜恶梦,这才疯癫。这人作恶多端,死有馀辜。」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去,忽又看到本月双手抱肩缩在墙角的模样。初看时只觉他是惊慌失措,所以抱着肩膀躲入墙角,但细看时又有不同。一般人惊恐环抱,双手该是落在肩膀稍下缘处,那是环抱最正常的姿势,本月却是双手按在肩膀上侧,且双膝屈起,上身后倾,像是尽力想把上半身靠往墙角,而不是缩成一团。
他心念一动,走上前去,拉开本月双手,扯开他衣服。只见本月肩膀上印着五个淤痕,这是他自己按着自己肩膀,用力过度,以致淤血。再看另一头肩膀,同样位置也有相同指印。他手一碰到那淤痕,本月顿时跳了起来,大喊:「不要抓我肩膀,不要抓我肩膀!」
如果只看这个位置,了净心想:「倒像是交合时,下面那人抓着上面那人的肩膀。」他一个恍然,心领神会,鬼气森森道:「我是傅颖聪,我来抓你肩膀了!」
本月跪地求饶,抱着肩膀不停磕头,磕到流血,哀嚎道:「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你去找明不详报仇!我是要搞他,不是要搞你,谁知道你会出现在那?谁知道!」
又听到明不详的名字,了净连忙追问,但本月夹缠不清,语无伦次,说来说去都是与傅颖聪相关。
了净离开小屋,问门口两名僧人本月要如何处置?
僧人回答:「已通知他的家人,若不来领,便要囚在少林寺中。」
了净点点头,离开本月住所。
本月设下陷阱,本想欺凌明不详,不知怎地,最后却是傅颖聪成了代罪羔羊。傅颖聪不堪欺凌,上吊自尽,觉见住持的看法没错。了无为保护徒弟,让觉空首座出面,把这徒弟保了下来。
这件事只要问过了无就能确定。不过了无是俗僧,又是「锦毛狮」觉寂的手下,锦毛狮跟师父觉如关系向来不好,而师父最近又跟那把「窝里刀」联手上了个俗僧易名的提案,这一问,怕不被怀疑是要旧案重查?还得自己多打听才好。
他到附近店家询问,在一间药铺里问到了本月发疯前几天曾到此处买过治疗淤伤的药膏。
「我问他哪里受伤了,他也不说,只是要买,还买最好的。」药铺老板说道。
「那时他看起来如何?」了净问。
「有些魂不守舍。」药铺老板道,「以前没见他这样过。」
「以前?」了净问,「老板认得本月?」
「他发疯前在禅风茶楼打人,对方说要报无名寺,他只得赔钱,带着人来我这抓药。那时他还嘟嚷着以后领了侠名状,要到江西去尝尝真正的女人味道,我一瞧就知道是个俗僧。也亏他长那模样,又有这恶形恶状,要不,我这里客人多,怎记得住他?」
「多久前?」了净问,心下大疑。
「差不多三个多月前吧。」
那时本月尚未发疯,傅颖聪已死,却不见他有任何愧疚之色,怎地突然心魔扰乱?是越想越怕?他自己都不信本月有多少良心,直到见了他发狂,以为他疑心生暗鬼,现听这药铺老板说来,瞧着又不像是这样。
本月肩膀上的淤痕确实是他自己按的,但他是不想被鬼抓住肩膀。那是侵犯傅颖聪时,傅颖聪抓着他肩膀想推开他的位置。
他又问了附近的居民,本月发疯时是否有奇怪的人经过,居民们都说没有。只有一个人说道,某天见有人影在本月屋外一闪而过,像是鬼魂一般。
如果是有人扮鬼吓唬本月,把本月逼疯呢?本月是个胆大的人,只是扮鬼吓不着他,对方是怎样做到的?本月在发疯前就买了药要治疗淤伤,肩膀上的淤血假如不是他自己按出来的,又是谁按的?
那个位置接近正面,想要按上去必然会被发现。就算那人身法再快,屋内狭小,也没他闪躲周旋的馀地,除非隔空出指。但,怎样的武功能造成淤痕却让受伤的人没有察觉?
拈花指法!能以无形指气击中对方而让伤者浑然不觉!
了净心中一突,转身往少林寺走去。
有人用拈花指,趁着本月不注意,以隔空指力在他肩膀上按出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