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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语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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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心立刻警惕起来。动念即业,他持戒甚深,立刻站起身道:「我要诵经。明日起,你就跟其他人一起打扫正业堂吧。」
    自那天起,「师父说的道理多,做过的事情却少」这句话就一直萦系在了心心底,时不时冒出头来。那是一颗种子,落在贫瘠的土地上,蠢蠢欲动。
    ※※※
    正业堂座落在少林寺正殿右边的普贤院中。前朝过后,与其他派门相同,少林寺扩建了不少宝塔殿堂,正对着看去,一条笔直驰道直通正殿,左侧依次是普贤院丶文殊院,右侧则是观音院丶地藏院。每院各有两堂,一殿四院八堂,这是现今少林寺的规制。
    少林寺与其他门派不同,佛门崇尚清净,所在非是繁华喧闹地,周围并无商店民居,万馀人的僧众与弟子皆住在寺中,每一院皆设有僧居千户,直到距离寺外五里远处的佛都才见热闹。那里僧民混居,是嵩山一带最大的都市,佛都中另有僧居数百户,是给管理郑州这一带的堂外僧人居住,又被称为「无名寺」——照理而言,掌管地方的寺院门派都有个名称,唯独此处受少林寺直接管辖,却又不属堂内,无寺可依,故称「无名寺」。明不详四岁以前就住在那。
    明不详被分配到正业堂打扫,这是入门杂役,跟他一起的还有二十馀名弟子,其中多是本字辈僧人,比了心矮了一辈,当中也有如明不详一般的俗家弟子。为首的弟子叫本月,脸上满是黑斑,私底下同辈僧人都称呼他「斑狗」。会有这个外号,是因为几年前正业堂闯进只斑点狗,一口咬在本月小腿肚上,他们暗自窃笑,说这是斑点狗咬斑点狗。
    本着慈悲之心,觉见住持只把那畜生赶出寺外。有人说,本月趁夜溜出房间,用老鼠肉引来那只狗,把它给打死了,尸体就丢在寺外树林子里,也有人说本月把那头狗给吃了。本月师承了无,了无是俗僧,本月自然也是俗僧一派,俗僧对于戒律的遵守总是存疑的,总之,没人觉得本月会善罢罢休。
    本月第一次见到明不详,就皱起眉头问:「你是了心师父的养子?」
    明不详点点头。
    本月啐了一口,伸手往明不详脸蛋上摩娑,满是调戏意味:「莫怪,长这麽漂亮,想必了心师父一定对你疼爱有加了,是不?」
    他话一说完,旁边几个僧众都笑了起来,明不详竟也跟着笑了。本月怒骂:「你笑什麽?」说着推了明不详一把。他年近二十,身材远比明不详高大,又是已剃度的僧人,可以修习寺内较高深的武学,这一推用了大力,把明不详推倒在地。
    明不详也不动怒,站起身来。本月又问:「你笑什麽?」
    明不详没说话,本月提高音量,又骂了一句:「你不会说话吗?」
    明不详摇摇头,说:「会。」
    「那你笑什麽?说啊!」
    明不详又不回答。
    本月大怒,一巴掌打得明不详一个踉跄。
    「你笑什麽,说啊!」
    看热闹的僧众吃了一惊,忙上前劝阻,本月依然不饶:「你笑什麽?瞧不起我?」
    一声脆响,明不详脸上又多一个红掌印。
    众人忙将本月拉开,劝道:「他就是个孩子,还是傻的,别计较。」
    「傻子,活该你挑大粪!傅颖聪,今后他就跟你一起干活!」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赶紧走出来陪笑:「是,是!新来的,快跟我来,别耽搁时间了!」他一把抓起粪桶,将明不详拉了过去。
    本月见众人还愣着,骂道:「看屁啊!还不干活?」
    傅颖聪领着明不详走远了,回头看众人各自散去,对明不详说道:「你干嘛一来就得罪那只斑狗?」
    「我哪里得罪他了?」明不详问。
    傅颖聪道:「你刚才笑什麽?」
    「你们不觉得好笑,为什麽笑?」
    傅颖聪听明不详这样回答,摇摇头,心想果然是个白痴。「拿着。」他将手上的粪桶塞给明不详,说,「这正业堂上下有一千多人,没人清理,屎都要堆到大雄宝殿去了。你别嫌这活恶心粗重,这可是要紧事。」
    接着又问:「你师父是了心和尚,那你以后打算出家吗?」
    明不详摇头,傅颖聪也弄不清楚这是说不知道还是不要。
    「你呆头呆脑的,不出家,留在少林寺也是被人欺负,了心和尚没跟你说吗?」
    明不详又是摇头,他虽会说话,但似乎只爱摇头跟点头。
    傅颖聪见明不详不懂,立刻卖弄起来:「斑狗这麽嚣张,不就仗着他头上几个戒疤?我教你个规矩,少林寺虽然没规定弟子必须出家,可一殿四院八堂,哪个住持首座不是光头?观里不见得只有道士,寺里肯定都是和尚。不出家,俗家弟子当到头也不过就是个入堂居士,协办公务,像我一样,天天被和尚欺压。娘的,哪天等我离开少林寺,我就把大粪浇在斑狗头上,教他做人!」
    傅颖聪见明不详又不回话,骂道:「你怎麽又不说话了?」
    明不详摇摇头,表示无话可说。
    「你不说话,人家就会欺负你,你倒是说话啊!」
    「说什麽?」明不详问。
    「想到什麽就说什麽啊!」
    「你要出家吗?」
    这不是自己刚才问他的问题吗?
    「出家有啥好的,又不能吃肉,又不能玩女人。要不是想学艺,拿个侠名状,以后好出去闯荡,谁想留在这鬼地方!」傅颖聪还是回答了,「娘的,就怪生错了地方,要是生在山东,嵩山派可没这麽多规矩!」
    「嵩山派?」明不详问,「侠名状又是什麽?」
    「你不知道?」傅颖聪故意露出很讶异的表情,他难得有机会卖弄自己微薄的知识,「其实嵩山派也是归少林寺管的,不过就像要分家的兄弟。也难怪,人家是道教的,跟咱们就不是一家亲。不过讲到嵩山,大家肯定先想到少林寺,就为这桩破事,四十几年前他们还嚷着要改名嵩阳派,听说闹了好大一场风波,说什麽少嵩之争,结果还不是被少林寺打个落花流水,乖乖叫回嵩山,只是把道观搬到山东境内去了。」
    又接着说:「至于侠名状,那就像是给侠客的度牒。只要学艺有成,向自己门派请领侠名状,就是个大侠了,门派会按月发饷,可以做保镖护院,也能加入门派,领了职事,帮着大门派管理地方,干些只有侠客能干的活。只是领了侠名状就要守规矩,尤其是本门规矩……唉,这就不提了,倒霉催的叫我生在山西,唉……」
    明不详细细听着,他师父了心是个少话的人,又潜心向佛,平日里除了诵经讲课指导武学,有时一天中跟徒弟说不到两句话。更遑论了心认定明不详有慧根,将来必定是在少林寺出家念佛的正僧,也就懒提这些江湖掌故武林规矩了。
    于是,直到今天,明不详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
    ※※※
    几天后的夜里,明不详在自己屋里睡着,突然听到一声低吼,又似叹气。他起身,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细缝,只见窗户未掩,月光从窗外透进,隐约可见一条人影在来回踱步,正是师父了心。但见了心步伐又快又急,却又轻飘飘的好似触不着地,像是在烦恼着什麽,厅中唯有一盏油灯,微弱火光在佛像前摇曳,彷佛随时都要被他踏熄。
    就这样走了片刻,明不详再次听到了心鼻息粗重的叹息声,见他推开门,三更半夜的也不知去哪。明不详静静等着,小半个时辰后,了心重又回屋。他浑身湿透,将僧衣扎在腰间,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久经打磨精壮结实的肌肉,水珠在月色下晶莹皎洁。明不详见他进屋,进去后便再未出来。
    明不详没问了心发生什麽事,此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明不详也没有问过。
    又过几个月,师徒两人晚诵已毕,正要就寝,明不详突然说道:「师父,等等。」快步走入房中,再出时,手上已捧着一颗寿桃。
    「这哪来的?」了心诧异地问。
    「傅颖聪那份活,我帮他做了。」明不详回答,「他在寺外帮我买的。」说着双手上递,示意了心收下寿桃。
    「这是什麽意思?」
    「今天是您四十大寿。」
    了心大为感动,眼鼻一酸,吸了一小口气方才压抑下来。
    「你倒有心,怎麽知道的?」
    「打扫房间时看到师父的度牒,还有那张侠名状,都写着师父的生日。」
    「我是说送礼这回事。」了心板起脸,「你怎麽学来的?」
    「前几日我看见有人送礼给觉见住持,问了人才知道,是觉见住持寿辰。」
    寺内位高权重者每逢生日节庆必有逢迎者送上厚礼,了心深以为陋习。当然,明不详这份孝心与那些人不可等同而语。他把寿桃接过,却见明不详眼中似是放出光芒,显得颇为兴奋。
    「师父,你吃了吧。」
    了心回道:「师父过午不食,你是知道的。」
    「那我怎麽就可以用晚膳?」明不详问,每个孩子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你正当生骨长肉的年纪,又没有出家持戒,不用受此规束。」
    「如果快饿死了,又误了时辰,也不能吃吗?」
    「若为求生而破戒,此念一动,便是为自己开了方便法门。肉身是苦,若真饿死了,也是解脱。」了心想,这样说也不知道这孩子听不听得懂。
    明不详道:「师父,你常说放下我执,这不算执着吗?」
    了心一愣。
    明不详又接着说:「你教过我,人是虚妄,饭也是虚妄,但人饿了就要吃饭。吃饭是为了修行,若是每个婴儿出生就勘破虚实,那便饿死,如何修行?」
    了心道:「未修行,怎勘破虚实?」
    明不详道:「不吃饭,怎麽修行?」
    了心道:「除非是修到了辟谷的境界,不然饭是要吃的。过午不食,是奉戒律。」
    明不详又说:「那你又说饿死也不能犯戒?」
    「既是持戒修行,自当以戒为首。」
    「执着于戒,不是执着?」
    了心想回不是,觉得不妥,想回是,也觉得不妥,想了一下才说:「那是从心。真到不执着的境界,自然不执着于戒。」
    明不详回:「怎麽知道自己到了那个境界?」
    「师父还没到那个境界,到了那境界,自然就知道了。」
    明不详又问:「师父知道谁到了那境界?」
    这问题了心无法回答。明不详见他迟疑,又说:「师父,你就没想过,要先试着放下执着,才能真的放下执着?」
    了心又是一愣。
    明不详道:「这寿桃明天就坏了,我拿去丢了吧。」
    了心道:「你吃吧。有这份心就够,以后也别弄这虚礼了。」
    明不详摇摇头,说:「这是师父的寿桃,不是我的,徒儿正执着呢。」
    了心哈哈一笑,又看明不详神色黯然地接过寿桃,转身就要离开,心中不忍,叫了声:「且慢。」
    明不详回头,了心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说:「没事。」明不详转身要走,了心又叫住他,犹豫半晌,才道,「你过来。」
    明不详走回了心面前,了心看着寿桃,沉吟许久。
    最终,他伸出手,从寿桃上掰下一小块来,送入口中。他过午不食,现下已是深夜,虽习以为常,但这一小口仍倍觉甘甜鲜美,与以往饮食大大不同。
    「这一口,算是成全你的孝心。」了心道,「这样师父就不算执着了吧?」
    明不详微微笑着,说道:「师父都为徒儿破了戒,那就整个吃了吧?一口与一颗,有差别吗?」
    了心摇摇头:「你知道师父的心意,不在吃多吃少,这就是从心,懂了没?」
    明不详笑道:「从心就是吃不吃都有道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哪有差别?」
    了心觉得这也在理,刚想伸手,心中突然一惊,又缩了回来,道:「难得见你这麽伶牙俐齿……去,睡觉去。」
    明不详将寿桃放在桌上,行了个礼便回房休息。
    这一晚,了心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分外饥饿,这已是十馀年未有的感觉。
    ※※※
    腊八过后,少林寺下了一场大雪。师徒二人把僧居前的积雪给扫了,了心对明不详说:「修行就好比如此,各人自扫门前雪,你要奢望人家帮你,那是不切实际。」
    明不详反问:「意思是休管他人瓦上霜吗?」
    了心道:「你看看这院子,单是普贤院就有上千僧居,你扫得完?要是人人勤扫门前,自然一片清净。」
    「师父的意思是世尊多管闲事了?」
    了心哈哈笑道:「修行这事,世尊只能给你方向,就好比给你扫帚畚箕,你得自己扫地。扫雪只是比喻,你能帮人扫雪,却不能帮人修行。」
    明不详道:「所以说,若修行不足,也怪不了别人?」
    了心点点头:「世上本有许多魔考,考验人心。那些魔考不是孽障,是逆境菩萨,要经得住,才能功德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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