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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也站在演讲台后面。
手里握着麦克风。
面前是两千多张仰起的面孔。
有些人已经站了起来。
聚光灯打在陈也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深蓝色的舞台背景板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刚才的事。"
陈也开口了。
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想再提了。"
"因为不值得。"
简短的两句话,如同一把刀,乾脆利落地将刚才那场闹剧从今晚的叙事中切割了出去。
台下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陈也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政要和学者,越过中段那些正襟危坐的企业家和外交官,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落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丶但一直记得的方向。
"其实我刚才站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语气很平,如同在跟朋友聊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真的不是那种会写演讲稿的人。我的团队让我准备十五分钟的致辞,我坐在桌前想了四十分钟,最后只画了一只乌龟。"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笑声。
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不太像一个'获奖者'该说的话。"
"但它们是真的。"
陈也的目光微微垂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重新抬起头。
"我认识一个人。"
"她是个警察。海警。"
"长得很漂亮,脾气很差,打架很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拿枪指着我的脑袋,差点把我当毒贩子毙了。"
台下又是一阵轻笑。
但陈也的表情没有笑。
"后来我们一起出过几次任务。她是那种……你把她扔到任何危险的地方,她都会第一个冲在前面的人。"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是因为她觉得,她身后的人比她更重要。"
陈也的声音微微低了半个调。
"有一次,我们去救一群被拐卖的孩子。过程很复杂,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最后,她中了毒。"
"神经毒素。"
"不可逆的那种。"
"她在ICU里躺了很久。"
"变成了植物人。"
大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丶压在胸口上的寂静。
"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陈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头上。
"我就想,这个药必须被做出来。"
"不是为了拿奖。"
"不是为了赚钱。"
"不是为了什么'人类福祉'丶'科学进步'之类的。"
"就是因为我得把她叫醒。"
他停顿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
会场左侧的阴影中。
雷鸣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姿态如常。
但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转过头。
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男人。
……
台上。
陈也继续说。
"还有两个人。"
"两个年轻人。特警。"
"一个叫小张,一个叫小林。"
"小张走的时候,二十六岁。"
陈也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比我还小两岁。"
"他在一栋快要塌掉的楼里,他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雷。"
"跟冲进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小林呢,他守在楼梯口。子弹打光了,就用身体挡。一直挡到我们的人赶到。"
"他活下来了。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也的目光望向远处,眼眶湿润。
"这两个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教科书里。"
"不会有人给他们拍纪录片。"
"但如果没有他们,那些孩子活不了。"
"如果没有他们,我也站不到这里。"
……
台下。
前排某个座位上。
赵多鱼的鼻子已经酸得不行了。
他使劲仰着头,试图用地心引力阻止眼泪流下来。
但没用。
两行热泪还是顺着他那张圆滚滚的脸颊滑了下来,滴在了他崭新的高定西装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声音大得前排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赵多鱼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假装在擦汗。
但鼻涕泡已经出来了。
藏不住的那种。
……
台上。
陈也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还有一群人。"
"他们在非洲的沙漠里,一待就是六年。"
"六年不回家。"
"老婆孩子在视频里从小学生变成了初中生,他们只能隔着屏幕说一句'爸爸想你'。"
"他们的工作不危险吗?危险。"
"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但没有他们,我连这个国家的大门都进不来。"
陈也说到这里,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了后排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王领事。
"还有一个人。"
陈也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在非洲待了十年。"
"把最好的年华全扔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不图名,不图利。没有人逼他来,也没有人拦着他走。"
"他就是觉得,这事儿得有人干。"
"所以他干了十年。"
陈也没有说王领事的名字。
他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了一个人的十年。
但就是这几句话。
后排角落里。
王领事摘下了眼镜。
他的手在发抖。
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了。
……
台上。
陈也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
"这个奖不是给我的。"
"我只是一个钓鱼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
但更多的人没有笑。
因为他们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碰巧钓到了一些东西。碰巧认识了一些人。碰巧做了一些事。"
"真正该站在这里的,是他们。"
陈也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
"但他们来不了。"
"所以我替他们站一会儿。"
"顺便把他们的荣誉领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
大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
"啪。"
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掌。
紧接着。
"啪啪啪啪啪——"
如同山洪暴发。
如同海啸席卷。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大礼堂的穹顶掀翻。
两千多人全部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掌声都是发自内心的。或许大家来自不同国家,但这份热切的爱,是属于全人类的。
掌声持续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陈也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冲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把麦克风放回演讲台上,转身朝台下走去。
步伐依然稳健。
背影依然从容。
如同来时一样。
……
陈也刚走下舞台的台阶,脚还没站稳。
一个两百多斤的肉弹就朝他扑了过来。
"师父!!!"
赵多鱼张开双臂,如同一头发情的棕熊,一把将陈也搂进了怀里。
"呜呜呜呜师父你太帅了!!!"
"松……松手……"
陈也的脸被挤在赵多鱼厚实的胸肌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救声。
"我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