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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访谈(第1/2页)
陪小朋友们一起吃完午餐,简单的午休过后,访谈部分开始录制,地点在慈济院的图书室。
这档节目的初衷是为了竞选做宣传,强调亲民感与观众的近距离,所以没有选在镁光灯照耀的摄影棚下,反而是两个人席地而坐,如同认识多年的老友般随意地谈天。
但这种放松的氛围是展现给镜头以外的观众的,房间里各个方向都布置着打光板、摄像机和收音设备,一圈环绕式的长枪短炮,把本就不宽裕的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陈望月毕竟是第一次同时面对十几个方向的镜头,她缺乏经验,面上能够镇定自若,心底多少还是有些局促情绪。
在正式录制前,她频繁低头,盯着早已背熟的采访卡片。
程迹看出来了,指挥道,“陈小姐,可以坐得离部长近一些。”
她应了一声,往江恒的方向挪了下,恰好江恒也在靠近,动作间两个人的肩膀正正撞上,陈望月连忙移开,这时江恒忽道,“主持人,你压到我头发了。”
对不起三个字脱口而出。
下一秒,陈望月迅速把整个脑袋埋到了膝盖上。
她亲眼看着造型师给江恒盘发,会下意识相信这种鬼话,还是因为江恒给公众的印象一贯端庄。
边上的工作人员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江恒的手放在了陈望月的发顶上,她无疑也在笑,胸腔微微的震动通过手臂传递给陈望月,“现在还紧张吗?”
陈望月的脑袋在她的手掌底下耸动,摇头。
这个插曲一下就让她的紧张化为乌有。
录制很快正式开始。
设计好的访谈内容中规中矩,问题也都提得常规,留给受访人发挥的余地不大,但真正吸引人的是江恒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她逻辑清晰,娓娓道来,牢牢把控谈话节奏,优雅与松弛这两个似乎矛盾的点在她身上结合得近乎完美。
她沉静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光彩,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令人动容的神采。
最后一个问题,陈望月问,“您曾经在一次采访中有趣地提到,成功永远不会圆满,这是一场无尽的战斗,每天早晨都要再进行一次新的战斗,我想请问,您每天是如何获得战斗的能量和动力的?”
“它是自然而然产生的,不需要去获得,因为它就是生活本身。每天都是一次非凡的冒险和挑战,这是我从我父亲那里学到的,他以前经常告诉我,不要把任何事情视作理所当然,我认为他是对的,每一天都要面对挑战,并且确认自己在前行,不断挑战自己,始终保持怀疑的态度。”
“您会给年轻女性什么建议呢?”
“咬紧牙关,保持微笑。”
“好的,那这次访谈就到此结束。”
两个人握手彼此感谢,但握了两秒后,陈望月并未松开江恒的手。
摄像师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程迹眼带诧异。
陈望月看了一眼摄像机方向,笑道,“抱歉,但还不能结束。”
她放下采访卡片。
“首先,我要向您道歉,部长女士,我给了您一份不完整的采访提纲。”
“提纲上的问题,基本都是您在各类访谈中曾回答过的,这是因为我希望您将其视为一次普通的访谈,从而在这一刻打您一个措手不及。”
“接下来,我有一些新的问题想问您。”
“陈小姐。”程迹扶了下耳麦,“继续采访的话,要超时了。”
“您可能忘记了,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耽误过江部长的时间。”陈望月向着江恒说,“一回生二回熟,江部长,您愿意像您刚才所说的那样,接受挑战吗?”
她与江恒彼此凝视,都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丛火焰。
陈望月一时间分不清她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那丛火焰。
江恒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不呢?”
陈望月在心里小小松了一口气。
再怎么美化自己的目的,到底是打乱了原来的工作安排,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她并没有十足把握。
好在能一锤定音的人发了话,本来都开始准备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重新回到各自岗位。
灯光就位,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再度亮起。
收起了面带微笑和崇敬的表情,陈望月开口便单刀直入。
“江女士,你今年上任教育部长四年了,这四年里,我们看到了联邦在教育政策上的许多改变,北方教育振兴法案,公立学校补贴计划……这些政策的初衷看上去是那么美好,伟大,但四年过去了,我想问你几个具体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有关于联邦教育经费与地方财产税挂钩的制度,举个例子,在伊丹州,在我长大的地方,房产税税基低得可怜,生均经费只有瑞施塔特富裕学区的三分之一,为何在你上任的四年中,这种现象几乎没有得到改善?”
江恒很快作答。
“这个制度是联邦体制的一部分,涉及到地方财政自主权的原则,不是一届政府的任期内能够改变的。”
“目前,我们在通过联邦转移支付来缩小差距,四年里,联邦对贫困学区的定向拨款增加了23%,伊丹所在的选区,实际拿到的生均经费从七千二百卡朗涨到了八千一百卡朗,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进步。”
“八分之一的增长,乍一看是很可观。”陈望月迅速顺着往下说,“但瑞施塔特富裕学区的生均经费,同期从两万一千卡朗涨到了两万三千卡朗,你缩小了比例,但拉大了绝对距离,一个在伊丹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瑞施塔特长大的孩子,他们从出生那天起,就被放在了不同的跑道上,你对此有何看法?”
“主持人,你对数据很敏感,但是你该知道,这并非教育能够独自解决的事情。”
江恒反驳道。
“财产税差异的本质是地域财富差异,背后事关整个联邦的经济结构变迁。我的方案是,把钱投向那些最需要帮助的学区,确保贫困社区的孩子也能有小班教学,合格的老师和现代化的教室。”
陈望月知道江恒仍然在回避本质,她不打算在同一个论题上纠缠太久,立刻换了一个更尖锐的问法。
“那录取问题呢?”她发问,“你看过盟校去年公布的数据吗?他们的新生里,百分之八十二来自富裕家庭。每录取一名低收入家庭的学生,就有二十三名富裕家庭的学生被录取。您觉得这符合公平录取的原则吗?”
江恒表情相当镇定。
“是的,我承认,这不是择优录取,这是遗产录取、提前录取和捐赠录取多项制度共同作用的结果。一个学生因为父母有钱且有校友身份就被优先录取,而另一个同等条件甚至更优秀的学生,因为父母没上过大学就被拒之门外——这违背了公平录取的基本原则。”
陈望月立刻追问。
“没错,上周你在亚新州的竞选集会上说‘大学录取应该是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你的父母是谁’。看起来你很在乎这件事,但你所在的部门在过去四年内,都没有对遗产录取采取实质性的行动。我想问的是——”
“你有决心改变这一切吗?还是说,你根本做不到?”
江恒看了她一眼,仍然是那副微笑的表情。
“陈望月同学,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因为你在问一个非常老练的问题。”
“我在国会发言时说过,遗产录取是一个世袭特权合法化的问题。”
“皇家理工的两位教授花了六年时间追踪数据,发现盟校的学生里,来自极高收入家庭的孩子远远多于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而这些学校的学生只占联邦本科生的不到1%,但他们占《财富》五百强CEO的20%,占现任参议员的四分之一,自建国以来,超过70%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上过盟校。”
她看着陈望月的眼睛。
“你问我为什么做不到,因为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系统,目前这个系统不归我一个人管,我的竞选正是为了改变这一切。”
陈望月的下一个质问,贴着她的话尾追上来。
“困难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我查过资料,你在任期内关于遗产录取的唯一一次公开表态,就是在那场国会听证会上念了一遍报告,甚至连一份推动改革的行政令都没有签署,然后你就开始着手竞选总统了,是吗?”
格外咄咄逼人的话抛出去,整间房都陷入开膛破肚般的安静。
负责摄像的工作人员彼此对视,露出咂舌的表情,大概也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学生。
江恒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签署一份行政令,告诉这些大学,你不能录取校友的子女?动动手指当然简单,但它马上会被起诉,在最高法院被打回来,最后变成新闻头条,而遗产录取还在继续。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想要的是你停止回避,你不断向我强调你的无奈,但站在这个位置就一定会面临困难,局势的复杂不该是不作为的借口。”
“你说解决这个问题不能靠一纸命令,那应该怎么做?你上任后,有关遗产录取的讨论确实变多了,但这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把它变成了增加支持率的议题,而不是因为你在任期内做出了实质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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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恒流露出了一个年长者的包容表情。
她交叠的双手松开放在膝盖上,谈话中,这是一个放松的动作。
“你看过我在那次听证会上的发言,那你关注到了我的前任同僚,钟副部长的发言吗?”
“他说录取制度给低收入家庭的只是一个选择的幻觉,我觉得这和你现在的想法很像。”
江恒清晰地说。
“你觉得自己在追问真相,但其实,你只是在追求一个行动的幻觉——你认为只要我有足够的勇气去签署一份文件,问题就能得到推动,不这么做,只可能是因为我是一个懦夫。”
“但事实是,录取制度不是水龙头,把它关掉就万事大吉了。”
“它更像一根弹簧,你把它压到底,它就会反弹,让你付出代价,让你把有限的政治资本消耗在一个短期内注定失败的动作上,接着其他所有你能做的事情,就会全部停摆。”
“而我的理性,不允许我把时间留给自我感动。”
陈望月抿了下嘴唇,心底咬牙切齿。
反击如此迅猛,完全复刻她刚刚给江恒挖坑的手法。
这种被回旋镖击中的滋味,很不好受。
用话术一步接一步把江恒引到竞选的坑上,她心里是有过得意的。
列这份采访提纲的时候,陈望月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要把这位教育部长逼到墙角。
要么袒露真心,要么暴露脆弱,总之不能让她像喝下午茶一样愉快。
谁叫江恒的团队面对辛家提出的傲慢条件,没有经过任何挣扎,就全盘接受了。
就和冯郡说的一样,江恒会妥协,是想要她作为保守党最大金主之一的辛氏的董事长侄女,出现在自由党的竞选宣传中。
在有心人眼中,这就是挖保守党的墙角。
意义不大,羞辱性很强。
至于她本人的主持和采访水平,是无关紧要的。
明明早就习惯了被当作辛家的附属品,但当江恒也这么做的时候,她的自尊心像一只小的虫子,在心脏上啃出了一个洞。
为此陈望月特地找了一堆陈年的听证会录像带,一边对着镜子模仿提问人刻薄而强势的腔调,一边幻想那些尖锐的问题能够让江恒表情失控。
现在看来,她有点高估了自己。
“好,那我们换个话题。你是目前最有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第一位女总统的候选人。你在竞选活动中也经常提到这一点。我想问一个,怎么说呢,可能有点直接的问题。”
“我以为之前的问题已经够直接了。”江恒又笑了,“你尽管问。”
是你说的尽管。
陈望月暗自咬牙。
“看起来,‘我将是这个国家第一位女总统’,是你最重要的竞选口号,这确实为你挖掘了很多支持者,但也有很多人不喜欢这条口号。”
“比如政治评论家费因,他在年初批评您的时候说,你过度滥用自己的性别身份,如果你对自己的政治领导力足够自信,就不应该总是在性别问题上大做文章,候选人的能力应该大于性别。”
陈望月犀利地逼视她。
“你认同他说,候选人的性别无关紧要吗?”
江恒微微眯起眼睛,“功课做得相当仔细,主持人。”
“谢谢。”陈望月说,“所以,受访人,你的答案呢?”
“我同意他对候选人能力的观点,但我不同意他的结论。因为只有在性别真的无关紧要的时候,这句话本身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