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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陈逐源都不是一位会在物质上亏待女儿的父亲。
她出生于本地最有名望的家庭之一,有一个名字和照片经常刊登在本地报纸商业版块的工厂主父亲,陈家除了食品工厂,旗下还有十几家连锁平价餐厅,几间主街商铺地产。即使她长相平庸,凭借家世,她仍然可以在本地区议员,检察长或银行行长的儿子中随意挑选婚嫁对象,陈家纵然算不得大富大贵,但在这个被时代抛弃的小城市,她是为数不多真正的上流女孩。
“我已经很会花爸爸的钱了!”陈望月看出他的疑惑,解释说,“爸爸要给我请芭蕾舞老师,滑冰老师,通用语老师。别的都算了,陆先生,你不知道,学滑冰很贵很贵的,我每周上三节课,一节课时费就是一千二百卡朗,每两周需要磨一次冰刀,专业的冰刀师傅一次五百卡朗,冰球店便宜,一百卡朗两次,可是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如果我要出去参加比赛,那爸爸不仅要出我的路费,节目的编舞费,考斯滕的定制费,还要负责教练的食宿费、工资,就算拿了金牌,奖金还不够我换一双冰鞋呢……”
她掰着手指,桩桩件件算给陆兰庭听,最后得出结论,“爸爸愿意是一回事,但是我不想这样,我有很多首饰了,少买这一副也不会怎么样,但是能多上半节课。”
陆兰庭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夸她懂事吗,不太想把这个词放到她身上。
他想起弟弟一月一换的名模女友,想起豪车豪宅流水一样送给情妇的堂叔,想起人生中所有烦恼只剩下舞会的新裙子该挑哪条项链搭配的表妹。
首都上城区的人生是另一种玩法,因为挥霍总有限度,而创下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才是烧钱的无底洞,所以拿不到主要继承权的孩子们常常被鼓励当好信托基金宝贝,做个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
虽然倒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认真对待人生的人就会被人生认真对待。但他觉得够格匹配更高生活品质的女孩,却对一副六百卡朗的耳环望而却步。
他好像重新学会不公两个字的写法。
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蒙下来。
他视线平平地看过去,玻璃橱窗里,女孩的倒影和他的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分不出明显界限,有相亲相爱的错觉。她最后摩挲了一下耳环,恋恋不舍的样子,放下的动作又很迅速,被旁边堆在藤编筐里的发夹吸走了注意力。
这次学乖了先翻价签,确认在她的接受范围里,她嘴角就漾起来笑。
从展示的包装纸板上取下一对闪闪发亮的长颈鹿发夹,是那种不规整的戴法,侧边斜插进去,啪嗒扣紧,被撑起来的头发像两只小精灵的耳朵,再把碎发一缕一缕,不厌其烦地从脸颊拨到后面,陈望月转身,用他的眼睛当镜子,“好不好看,陆先生?”
“很可爱,要不要试着把碎发放下来一点?可能会更好看。”
他吐出滴水不漏的赞美,因为总是辅以不冒犯的建议,不让一句话有被误解为敷衍的可能。她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些,“那我试试看。”
扫描价签的收银枪滴了两声,陈望月从钱夹里取出纸币,买下那副长颈鹿发夹,连同一只脸上挂着鼻涕泡的加菲猫挂偶。
陆兰庭看到了钱包夹层里的照片,和几张银行卡相对,一闪而过,但能分辨出和陈逐源摆在办工桌最中间的是同一张。
也许对这个女孩来说,世界广阔又渺小,大到双臂无法丈量,小到只能容纳她和她的家人。
熟悉又陌生的感受,潮汐一样涌上来,陆兰庭说不清那是什么,大概是一种对未曾拥有之物的好奇,上城区的家庭,亲缘寡淡是常事,站在祖辈肩膀上享受一些获得,也默认承受另外一些缺失,这是世世代代传下来,无人挑战的非成文规则。
好奇,也仅止于好奇,若是到了这个年纪还在渴求父母的拥抱和亲热,那么这二十多年人生也算是枉过,有些东西,看他人拥有比自己触及更美妙。
他收回视线,陈望月找店员要了剪刀,除掉标签的挂偶凑到陆兰庭眼前,顶灯之下,两只长颈鹿和陈望月同频对他眨眼微笑,“送给你的,陆先生,感谢你陪我,本来说是带你逛一逛垦利,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你迁就我了。”
她请求他戴在求职的公文包上,陆兰庭顿了顿,与她视线相交,她过度期待的表情显示出充分的恶趣味,他完全看穿她的目的,还是把包递给她打扮,如预期地得到她满足时眉眼弯弯的笑容。
线条平直方正的皮革公文包,拉链边缘却搭着一只不着调的鼻涕虫猫咪,随着走动的步伐在半空中一甩一甩,又因为主人和主人身侧女孩格外出色的相貌气质,引发周遭的瞩目和议论。
陆兰庭向来不在乎他人目光,只是安静低头听她继续絮絮叨叨,她刚说起前面那个街角有提线木偶艺人,同时操纵三十条线,小提琴表演栩栩如生,他像是惊觉什么,匆匆打断,“望月,我好像把东西落在礼品店了。”
“啊,那我陪你去找。”
“不用了,你在这家店等我,不要乱走,我马上就回来。”
他把她安置在陈家的连锁餐厅门口,这里大部分的店员都认识她,不会有安全问题。
折返回那家礼品店,他找到陈望月试戴过的郁金香耳环。
“先生,不再看看别的吗?”店员热情地推销,“还有这款海星项链,很符合时下的流行呢,如果是刚刚那位小姐的话,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因为一口气买下了二十几副耳环,被赠送了两只本该额外花费五卡朗才能得到的印花礼品袋,陆兰庭提着满满当当的袋子走出店门,冷风扑进怀中,让他的头脑也降温,他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他做这些只是出于怜悯,就像随手丢给流浪汉的零钱,投喂鸽子的玉米粒,他觉得她可怜,没有任何的附加意义。
莫名其妙被与鸽子和流浪汉相提并论的女孩正坐在餐厅窗口位置,她过分出色的相貌既引人瞩目又让人不敢靠近,无数道目光集中过来,她没有露出一点不适表情,心安理得地习惯充当人群视线的中心,像征税一样强制向全世界征收注意力。
有一位一头棕发的男孩几乎把眼睛寄存在她的身上,视线失礼地相随,得到她一个坦然的微笑作为回礼,四目相对间,他怔愣到不小心忘记避让其他客人,如果不是反应灵敏,他大概会一头栽进炸鸡桶里。
陈望月吓了一跳,忙冲过去扶了那男孩一把。
“不要只顾着看我呀。”她笑着松开少年人的手臂,“也稍微注意一下路吧。”
她不掺假的温柔注视让人确信,这家店此时目睹此情此景的男孩里,有一半都在捶胸顿足,痛恨为什么差点栽进炸鸡桶里的人不是自己。
“谢、谢谢您……”棕发男孩结结巴巴,仿佛有什么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它逼迫自己一鼓作气地说出心里话,“小姐,您很漂亮……”
她语调拐了一个上扬的弯,“我只是‘很’漂亮吗?”
刻意加重这个程度副词,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满。
“不,不是…是非常!非常…不,最漂亮!小姐,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棕发男孩手足无措,大脑完全失去了对舌头的主导权,他的同伴哄笑着把他推到陈望月面前,大声嚷着,“小姐,这家伙看上你了,你就行行好,赏他一个电话号码吧!”
男生脸颊红得像烘烤面包的热炉,“我,我……小姐,我能不能请您喝肉桂红茶,就在路口那家保龄球店,是我小姨开的,她做的牧羊人派和开心果gelato也很好吃……还,还有,我想加您的KsChat,可以吗?”
“抱歉,不可以。”
陈望月被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拉到身后,高大的影子覆过来,卡住她手腕的手掌,还携着室外的寒意。
“陆先生……”
她满脸错愕,手甚至还维持着在口袋里摸索手机的动作。
随便什么人要联系方式都会给。陆兰庭蹙了蹙眉,她似乎完全不会拒绝,就像今天下午躺在他的膝弯里,毫无正常社交的距离感。
他没有怪罪的立场,但就是在心里谴责起她的父亲,陈逐源把她养得既纯真又甜蜜,具备这个世界上所有值得被爱的品质,唯独没有培养她拒绝人的能力。
如果你精心浇灌一朵玫瑰,就不应该剪断她的尖刺,让她看起来可以被人随意折取。
“你的,拿好了。”
他把两个袋子塞进她手心。
被破坏了搭讪的男孩几乎无地自容,突然出现的男人,极英俊的一张脸,薄唇浓眉,鼻梁高挺,气势迫人的眼睛,嘴唇的线条都像是钢笔勾勒出来的冷硬,举止中带着王侯般的优雅与庄严,让人凭空在他面前矮下去一截。
他的同伴大着胆子问,“你是谁啊,凭什么听你的?”
“我吗?”
陆兰庭低头,陈望月恰好也看他,鼻息轻轻,脸在暖气里蒸得红扑扑,像他袖子底下寄住的一只小鸟,探出枝头张望。
就好像也在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轻笑,“我是这位小姐今晚的监护人。”
【下·人生之春】
每次火车转弯时,能看见列车首尾互相追逐,陆兰庭喜欢这样的时刻,这像一个贪吃蛇的隐喻,他幼时为这个经典单机游戏花费过一些为数不多的可自由支配时间,永远衔尾而食的蛇以自损而成立,人亦如是。
从高架铁轨上远望垦利,柔和夜色中,逐渐远去的城市,被描绘出橙红色网格状的清晰肌理。
陆兰庭前来时乘坐联邦的第35号列车,也为自己选择同样的返程方式。
其余旅客不知道,做休闲打扮的便衣保镖,周围时刻散布数个车厢内,安保密不透风,因此他们眼中,这位独享最佳观景视野包厢的年轻人,大概只是一位出身教养良好,投胎运和皮相都相当不错的富家少爷。
在车窗外大面积水杉与蓝花楹的陪同下,列车穿越横贯卡纳中北部的夕恩山脉,先后途经伊丹州,礼耶州与特比奈州。
在被贴上包含负面意义的“铁锈带”标签之前,这就是上个世纪中后叶本国钢铁工业的三大重镇,分别以煤铁,电气和机械制造业闻名于世。
五十年前轰轰烈烈的“钢铁热”之下,数百万人从全国各地迁往这三地安置家业,在地域性上,他们是山区来到铁锈带的劳工移民,在社会学意义上,他们是卡纳的工人阶级。
这些辛勤的人民对实现人人富裕的“卡纳梦”有一种近乎信徒般的虔诚,他们吃苦耐劳,怀抱着出人头地的愿景背井离乡,繁荣的钢铁工业,确实也一度将他们托举到中产阶级的边缘,他们在异乡生根发芽,买房生子,直到后来钢铁过剩和产业转移的阴云将命运的雨水无情泼洒在他们头顶,辉煌的引擎被腐蚀成落魄的铁锈——
——他们,也就被时代扫进了垃圾堆。
列车驶离垦利,陆兰庭把目光从城市天际线收回,用碳素笔在生写本上记录。
以垦利市为首府的伊丹州是这场散心之旅的最后一站,他此行目的明确,重访父亲陆丰林总统数年前的竞选路线,为衰退的老工业区寻找新的出路。
垦利的拼写单词被重点圈出,旁边附着几行字:
【工业旅游:将独立运作的博物馆、休闲、景观公园、购物旅游等地区进行统一开发,建成了覆盖整个地区的“工业遗产”的参观路线,使之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绅士化城市更新:引进相对中产进入旧城区,对原有居住环境进行修缮改造,提升社区空间品质与吸引力,遏制旧城区衰败。】
【老城区虽然存在物理空间衰败等问题,但具有天然的区位优势和文化底蕴优势。绅士化运动在重新激发老城区活力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城市持续向郊区的低密度蔓延,促进了城市土地的集约化使用。】
来之前陆兰庭同父亲幕僚团队的智库学者详谈,这是他们提出的几大手段。
花团锦簇,流于形式,长期来看,只会持续性消耗地区财政,政府公信力和民众信心。
铁锈地带的发展困境一直是经济学与社会学的多重议题,复兴早就被提上议程,然而,与大众媒体为民众勾勒出的扁平而理想化的蓝图不同,无论是发展知识密集型产业、建设更多的住宅楼、写字楼、商场和艺术设施,都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近十年的投入下来,三大锈带州的主要城市失业率仍远远高于卡纳联邦平均线,负责带头的州长官们急于以“教育、医疗与艺术之城”取代“钢铁之城”的昔日印象,开发商们照搬南部和东南部发达海岸的城市建设方案,迎合中产阶级的复兴模式,一味强调以精英为中心的知识经济,而对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千上万失业工人视而不见。
这样严重与现实脱节的计划,主体实质上只有城市复兴的策划者,他们只将锈带区现有的居民视作服务于复兴计划的统一、抽象的概念,以及谋求选票的捷径,至于真实的、具体的生活需求,他们并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