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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然是小玉,她脚步轻捷而熟练,每一脚都稳稳当当地踩在最结实的位置上,对这山道熟悉得就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陈雅意、瞿书恒和崔泠音三人跟在后头。
小玉一边带路一边回过头来,指著前方一段略显开阔的路面向身旁三人介绍道。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依然清脆,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
「这里就是「断魂梯』,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我爹亲自率军伏击了平城郡王赵岩率领的朝廷大军,一掌击毙了云山派掌门王景川,活捉了赵岩和他的儿子。」
她越说越起劲,手指又往头顶上的夜空中一指:
「而当年那一战,我就骑著雕儿在这片天上来回侦查。官兵的每一处布防、每一支伏兵、每一趟粮草运转,在我眼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可不是只在上面飞著看一」
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孩子气的骄傲:
「就在这条山道上,我亲手射杀了十几个官兵,还射翻了三个云山派的弟子。我爹后来还夸我箭法有长进了。」
小玉说到这些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不是一个爱炫耀的孩子,可这两天她分明能感觉到,这些她新交的朋友,这些和她有著同样血缘的亲戚,在和她相处的时候,眼底总有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想做点什么来让他们高看自己一眼,让他们觉得她不是只会撒欢的野丫头,她也为这座山寨出过力。
她原以为这些她亲身经历的、实实在在的硬仗,总能让这些少爷小姐对她刮目相看,能让他们更愿意和自己亲近几分。
可当她的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瞿书恒便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那声嗤笑极轻极短,不过是从鼻子里喷出的一股气,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了小玉心头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瞿书恒俊俏的脸带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手中的檀骨折扇轻轻摇了摇,没有说一个字,但那笑意里的轻蔑已经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楚。
小玉的声音忽然微微发紧: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不明白自己说的那些话怎么就惹来了表兄的轻视。
可那些都是她最自豪的事,是她在宴山寨中被人称赞的经历。
崔泠音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春风,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好意:
「小玉妹妹,我们是女孩子。女孩子怎么能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呢?」
小玉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认真地回道:
「可我们是练武之人啊。」
瞿书恒闻言更是再也忍俊不禁,将折扇啪地一合,摇了摇头,从薄唇间吐出两个冷冰冰的字:「粗鄙。」
只有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却让小玉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脚步都不自党地慢了半拍。
她想不明白,她射杀官兵,爹爹都夸她,为什么到了表兄嘴里就变成了「粗鄙」?
崔泠音似乎没有察觉她的不自在,继续用那副大家闺秀的温柔语调款款说道:
「练武之人?那也得分什么练武之人。」
「穷苦人家的女孩子练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改命,为了不饿死。她们需要去拚杀搏命,刀口舔血,到头来不是伤病缠身就是短命。」
「那不是习武,那是以血谋生,以命换饭。」
「为了摆脱贫困而一辈子拚命奋斗的,那是贱民,是牛马,是穷人思维。」
她将发间的碧玉步摇轻轻扶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骄矜:
「而我们富贵门第的女孩子,天生就是享福的。我们可以吃喝享乐过完一生。」
「家里的产业自有父兄打理,外头的事自有下人奔走。我们靠著父兄长辈的庇护蒙荫,只需要拿出一点零碎的银子和机会,就可以让那些会武功的穷人给我们当牛做马。」
「穷人赚的是卖命钱,我们赚的……是驾驭穷人的钱!是要靠那些穷人来为我们干活,为我们卖命,来供养我们。懂吗?」
「所以小玉妹妹呀,你就是目光太狭隘了,根本看不到这一层。」
小玉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反驳。
可她只觉得这番话不对,却怎么也组织不出像样的言语。
她还没想好怎么反驳,陈雅意已经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
「小玉呀,说到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没什么见识。」
「除了打打杀杀之外,你还会什么?」
「富贵人家的小姐,能力上等的可以管理产业,以钱生钱;能力中等的可以操持家务,管理下人;能力下等的一」
她微微侧过头,笑盈盈地扳著手指:
「也能学会女子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这些,你会什么呢?」
小玉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这些,她确实什么都不会。
她不会弹琴,不会下棋,书都没好好念过几天,画画更是连笔都不会握。
她只会在神雕背上上射箭,在天上侦查,在雪地里跟山贼兄弟们一起烤羊腿。
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些少爷小姐之间的距离一一不是隔著几顶帐篷几间客房,而是隔著一整层她从未涉足过的、高高在上的世界。
陈雅意继续柔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蜜糖的软刀子:
「富贵千金当然也会练武,尤其是一些尚武的地方,练武之风更盛。」
「可人家习武,那是陶冶性情、修养身心,是锦上添花!岂是为了像屠夫般去砍砍杀杀?那多掉价啊!传出去贻笑大方,连累家族蒙羞!」
「小玉你想想,一个千金小姐若是为了宰一个下人,自己拎著刀追得满院子跑,裙子上溅的都是血。这事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嫁人?」
小玉越听越觉得不对。
可那些不对的念头在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她理不出头绪,抓不住要害。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只有学会这些东西,才能跟这些朋友和亲戚有共同话题?难道真的只有变成一个「千金小姐」,才能让他们不再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自己?
陈雅意轻轻将她搂进怀里,那只手温柔地摩挲著小玉的后背,声音软得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婴孩:「但这不怪你。你不过是从小就混迹贼窝里,跟著那些社会底层上不得面的粗鄙下九流之人,哪有机会见识真正的高门贵胄、风雅世界?」
「但没关系呀!我们会慢慢教你,也会带你出去长见识的。谁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呢?谁让……你也就只有我们这些有身份有修养的朋友呢?」
陈雅意口中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温柔。
可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深处却翻涌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阴狠的得意。
小玉现在背对著她,看不见她的脸,可瞿书恒和崔泠音都看得分明,陈雅意那双眼睛亮得像一头正在戏弄猎物的猫。
小玉被陈雅意搂著,听著那些温柔的话,可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她这些年来一直跟山贼生活在一起。
她的父亲是山贼,母亲是山贼,二叔三叔是山贼,她认识的所有人、她吃的每一顿饭、她穿的每一件衣,都是这个山寨给的。
陈雅意口口声声说山贼是「社会底层」,是「粗鄙之人」,是「上不得面」的人。
那岂不是连她爹她娘、连二叔三叔、连白叔叔钟叔叔全都骂了进去?
她很想照顾朋友的情绪,很想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友情」。
可这种事,她怎么能容忍?
「不对!」
小玉猛地从陈雅意怀里挣了出来。
她退后一步,站定在那条狭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肩的山道上,双手握紧成拳,小脸上那层方才的迷茫和局促已经被一股怒意蒸干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没有一个字发颤:
「你们不能这样说我们!」
「爹说过,宴山寨是被官府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的苦命人。」
「外人污我们是山贼,但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绿林义士!我们干的是替天行道的事!」
「长州大旱,饿浮遍野!是我们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是我们在以命相搏,守护长州!」她以为这番话能让眼前的三人肃然起敬,至少能让他们不再轻蔑地嘲笑她的家。
可她话音刚落,瞿书恒便仰头发出一阵大笑。
陈雅意也掩著嘴笑出了声,崔泠音更是笑得弯下了腰,连端庄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三人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将崖壁上的碎冰震得簌簌落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赤裸裸的嘲弄。
小玉愣在原地,拳头还攥得死紧,可她的眼眶已经不争气地泛了红。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说的是真的,长州的百姓哪一个不感激宴山寨?
为什么这些她觉得天经地义的道理,在他们面前却变成了笑话?
瞿书恒收了笑声,摇著折扇,用一种怜悯又厌烦的语气讥笑道:
「还绿林义士?还替天行道?多蠢啊!简直愚不可及!」
「就为了一群犹如草芥的贱民,去跟朝廷作对?这不是蠢,是什么?」
「那些贱民死了就死了,还能再长出来。你爹要是为了这个把命丢了,那才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崔泠音也止住了笑,用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里还残留著方才的笑意:
「这世上呀,弱肉强食,有能力的人才够格坐拥富贵。」
「那些贱民吃不上饭,那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本事没能力。自己废物,怨得了谁?」
「他们但凡有一丁点脑子,去做点生意赚点钱,去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去认真练武给大户人家当个护卫,也不至于被饿死。」
「他们自己不争气,凭什么要我们来怜悯他们?」
小玉浑身都在发抖。
她那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得生疼。
不对,不对!
他们说的都是错!
可她脑子里那些反驳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正要不管不顾地张嘴吼出来,忽然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厉喝,在夜空中陡然炸响: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