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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唾沫,高声叫嚷:
「我们要吃的!我们要喝的!我们要住的地方!你们把我们弄过来,连口饭都不给吃吗?」一声接一声,一浪压一浪,这些抱怨从零零星星的几句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声浪,又从声浪汇成了席卷整片平地的怒潮。
外围的山贼们握紧了刀柄,一个个面色紧张地看向白逸,等著这位山寨总管拿个主意。
白逸已经率领众山贼在这片雪地上忙碌了整整一天,连一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
他清楚地知道,这群武者现在就是一口架在火上的油锅,稍有不慎整锅油就会泼出来。
他当即命人紧急从山下调来了大量囤积的过冬物资,一捆捆厚实的毛毡和棉袍,一担担劈得整整齐齐的干柴,还有酒窖里搬出的几十坛老酒和几头现宰的肥羊。
不多时。
一堆堆篝火在平地上渐次燃起,驱散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黑暗。
篝火上方架起简易的木制烤架,整头的羊被绑在烤架上慢慢翻转,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几坛老酒被搬进人群,酒香四溢。
火光、肉香、烈酒的辛辣,这些东西终于像一盆温水一样浇在了武者们那股快要沸腾的焦躁上,让他们胸口的火气暂时熄灭了下去。
白逸又命人从库房里搬来了一顶顶帐篷和一捆捆木料,在平地上搭建起简易的木棚和毡帐,好让这些武者在今夜至少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
可尽管做了这么多工作,整个宴山寨所有山贼面对这么多武者也都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怠慢。好在酒肉下去之后,武者们的情绪确实暂时稳住了,一个个盘腿坐在篝火边烤著火喝著酒,偶尔还有人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
陈雅意就在人群之中。
她原本正在自家封地的高楼上,翘著腿吃著桑套教训一个商人之女,下一秒就被那条从云端垂下来的红色长尾卷到了这片冰天雪地里。
刚开始的那阵子,她确实慌乱过。
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这片白茫茫的雪地便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可她到底不是普通女子。
陈雅意自幼在权势顶端长大,见惯了利益场上人吃人的算计和自己手中那柄刀落到旁人脖颈上时的快怠。
她很清楚慌乱是最无用的情绪,哭爹喊娘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所以在最初的短暂惊惶过后,她很快就逼著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缩在人群里,说得极少,听得极多,一边用余光观察著那些山贼的布防和巡逻路线,一边竖起耳朵听著周围武者的议论和抱怨。
她有著远超同龄人的狡猾与心计,又有著与年龄不相称的对人心的敏锐嗅觉。
没过几个时辰,她就搞清楚了状况一一在场的这些武者全都和她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全都是被那条莫名其妙从天边伸来的红色尾巴给卷到这里的。
而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从这些人的口音和交谈内容中可以判断出,他们竟然来自于不同的朝代。这让她无法确定,自己如今是否还身处她所知道的那个大周王朝,还是已经被拖到了某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但她毕竟自幼受的是将来要继承封地、统领臣民的精英教育。
即便身处绝境,她也不会甘居人下,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她很快就分析出了眼前局势的核心一现在掌握他们这群人生死的,是这伙山贼。
而这伙山贼的实力远非寻常土匪所能比拟。
那个一品境界的老头,武功之高,连她家中的家司马金骁都不配与之相比,甚至比她父亲长秋君都还要高上一筹。
这等人物,若在大周王朝,简直可以成为一方诸侯。
可他却甘愿留在这荒山野岭与山贼为伍,这就说明,这伙山贼绝不简单。
陈雅意很快就判断出,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想要找到回家的办法,绝不能跟这群被控制著的武者混在一起。
在这里,他们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必须打入山贼内部,必须站到刀柄的那一端去。
于是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做一件事一一学习这些山贼的口音。
陈雅意极其聪明,她判断出这些语言本质同她的大周王朝语言是相通的,只是在发音上存在差别。她蹲在篝火旁,耳朵一刻不停地捕捉著身边经过的山贼们的交谈声,然后心中进行学习。
不过两三个时辰之后,她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些山贼所使用的语言。
同时,她也迅速锁定了自己突破困境的目标一一小玉。
那个骑在巨雕背上、个头小小、在山贼中穿行时如入自家后院的小丫头,陈雅意已经观察了她一个下午她注意到那些看起来凶悍狰狞的山贼在面对小玉时,明面上称呼她为「小姐」,私下里提到她时还会有「千金小姐」之类的怪异称呼。
陈雅意并不明白,「小姐」、「千金小姐」这些称呼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确定这应该是一个尊称,有点类似于大周王朝的「女公子」这样的称呼。
但也仅仅是有点类似。
在大周王朝,「女公子」可不是什么随便谁都能叫的称呼,只有卿大夫这样的贵族女儿,才能被称作「女公子」。
一个山贼窝里的黄毛丫头,凭什么和她相提并论?
可此刻,她却必须压抑著心底那股翻涌上来的鄙视和厌恶,去接近这个山贼之女。
她不难看出,小玉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又是那种大大咧咧、喜怒形于色、笑起来能把山震塌的性子。
这种人最容易接近,也最容易上当。
搞定小玉,她在这伙山贼中的地位就稳了。
很快,机会来了。
小玉原本一直同神雕在半空中巡场。
可随著夜色渐深,忙碌一天的小玉似乎有些疲倦了。
她从神雕背上翻身跳下,然后便蹦蹦跳跳地朝小院的方向跑去。
她跑动的路径上,有一处距离武者们聚集的地带最近。
陈雅意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
她没有半分犹豫,迅速低头在脚边摸了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
她深吸一口气,将石片贴在自己左手小臂内侧,然后咬紧牙根,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石片划开皮肤,紧跟著便是温热的血流从伤口里涌出来。
可她觉得这样还不够。
她将手指插进伤口的边缘,用力往两边掰了一下,使得伤口狰狞可怕,皮肉外翻。
剧痛让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她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她对别人狠,对自己同样也狠。
当小玉蹦跳著跑到距离最近的位置时,陈雅意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附近两个负责看守的山贼立刻发现了异动,手中长刀唰地横了过来,刀尖对向她的胸口,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快回去!」
小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停下脚步,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陈雅意却看都不看那两把明晃晃的刀。
她在奔跑时便已将脸上所有的表情调成了恐惧和无助一一眼眶发红,睫毛上沾著水光,嘴唇在发抖,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任由鲜血顺著指尖往下滴。
整个人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人从魔窟里逼著逃出来的可怜少女。
她踉踉跄跄地扑到距离小玉最近的雪地上,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眼泪顺著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妹妹救我!求求妹妹快救救我!」
她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沙哑,又尖又细,每一个字都包裹著濒死的恐惧。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
「他们不分给我吃的,还想要欺负我……强占我的……身子……」
「我不从,他们就打我,把我打伤了…」
她说到「身子」两个字的时候羞愤地将脸埋进了掌心,肩膀剧烈地抽动著:
「要是把我继续留在那些人里;……我会被他们打死的!」
陈雅意太清楚了一一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最不能容忍、最能瞬间激起满腔怒火和同情心的事,就是另一个女子面临被一群男人玷污和殴打的惨状。
通过这种方式来破开小玉的心防,几乎是十拿九稳。
果然,小玉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原本的困倦和随意被一股子怒意冲得干干净净:
「竞然还有这种事?!」
陈雅意心中一喜。
上钩了。
她顺势将那股虚弱的姿态拿捏得更足,肩膀一软,整个人像是彻底撑不住了,呻吟著吐出几个字:「我现在好饿……好冷……好痛……」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白眼往上一翻,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歪倒在了小玉面前。
她倒下的同时,恰好将她那条被割得皮肉翻卷的小臂暴露在小玉视线的正前方,鲜血汩汩地淌进雪地里,将一小片白雪染成了触目的暗红。
小玉站在她面前,皱著眉头朝身边的山贼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已经有了几分当家小姐的果决:「爹说不能让他们死了,来人把她带下去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