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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中。
梁进身形猛地一颤,从石凳上几乎弹了起来。
他双手死死捂住头颅,十指深深扣入发根,青筋在额角和手背上同时暴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从小院中炸开
「啊!!!」
他盘坐的身形晃了两晃,若不是一手及时撑住了石桌边缘,整个人几乎要歪倒在地。
被剑圣那缕跨越时空的剑意擦过心神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只能从九空无界中退了出来,可那道剑意对他造成的伤害并未因为脱离精神空间而有丝毫减轻。
心神上的创伤不是皮肉之痛,无影无形,却比任何外伤都来得更猛烈更直接。
「宋郎?!」
一直守护在旁边的李雪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色骤变,她几乎是扑到梁进身边的:
「宋郎,你怎么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走火入魔。
梁进刚刚被红色魂玉抽干了内力,此刻正值最虚弱的关头,偏偏还要强撑著运功修炼,这在武者之中是最容易引发内力走岔、经脉逆乱的时刻。
她不容分说地将手掌贴在他后心,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经络,企图找到那股紊乱的气息并将它理顺可她的内力在梁进体内走了一圈,丹田、经脉、气海,处处空空荡荡,没有什么暴走乱窜的真气,没有任何经脉受损的迹象,甚至连一丝一毫内力走岔的痕迹都没有。
她什么也查不到。
查不到,她却更慌了。
李雪晴咬紧牙关,顾不上那么多,当即就要将自己的内力渡入梁进体内一一不管他是什么问题,有内力护体总比现在这样空荡荡地硬扛要好。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吐劲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从院外无声地飘了进来:
「你那样没用。」
来人正是被梁进那声惨叫惊动而来的盗圣燕孤鸿。
他只看了一眼梁进双手抱头、浑身绷紧的姿态,苍老的面孔便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却一针见血:「他是神魂受损,绝非肉身病痛,根本无药可医。」
燕孤鸿早已跻身一品之列,对于神魂的了解,自然远胜尚停留在二品境界的李雪晴。
李雪晴闻言,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她猛地擡起头看向燕孤鸿,那双眼中焦急压都压不住:
「那该如何才能救我的宋郎?」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便像刀子一样转向院外那片雪地上黑压压的人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一贯清冷的语气里透出一股罕见的狠厉:
「是不是他们搞的鬼?」
「不然我的宋郎好好的,怎么突然会这样?」
她猛地攥紧了梁进的衣袍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惨白:
「要是我的宋郎出了事,我一定把他们全都杀光!」
她不是在说气话。
她是毒道宗师,巴龙教的唯一传人,只要她愿意,上百种烈性毒药能在半刻钟之内无声无息地扩散到整片平地,将那上千号人尽数毙于雪地之上。
为了梁进,她豁得出去。
梁进却在这时缓缓擡起了手。
他开口的声音虚弱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不关他们的事……我已有办法自救…」
「带我……去安静处……修养………」
就在刚才,他的另一具分身已经请教了巫灵,并且从巫灵处得到了解决的办法。
现在他只需静养,再辅以巫灵的养神秘术,几日之内便能恢复。
可从梁进嘴里说出这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精力。
他现在不想多说一个字,不想听任何人在耳边讲话,不想做任何思考。
他只想把自己沉入一片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干扰的安静之中。
燕孤鸿看著梁进这副模样,若有所思地捋了一下颌下的白须:
「木姑娘,带宋寨主去鹰巢静养吧,那里足够僻静,洞壁厚实,外头什么声响都传不进去。」眼下整个宴山都在为那些凭空出现的藏品忙得焦头烂额,只有鹰巢能提供真正的与世隔绝。燕孤鸿又补了一句:
「老朽知晓你关心他,但切莫对他多说话,也切莫不断查探他的状况,或者为他擦汗抚摸之类的动作。「神魂受损最忌扰动,你的好意对他而言反而会是负担。」
「现在的情况,只能宋寨主自己解决。这里,有老朽看著,短时间内出不了乱子。」
李雪晴听完,一个字也不再废话。
她只是转过身,将梁进的双臂搭在自己肩头,俯身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背上了背脊。
随后她运起轻功,身形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极淡的青色残影,眨眼便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朝宴山北面的鹰巢疾掠而去。
鹰巢坐落在宴山北面的悬崖峭壁之上,原本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
以前神雕还没有获得夜视能力之前,夜间需要一个巢穴栖身,便选择了此地。之后随著神雕能够夜视之后,这地方自然也就废弃了。
当初梁进利用赈灾银为诱饵,曾在鹰巢之中设下杀局,引诱官兵高手入瓮。
李雪晴轻功很高,没一会就已经背著梁进来到鹰巢之中。
此地洞壁上长有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脚下是湿滑的岩石,空气中弥漫著潮湿阴冷的气息。
李雪晴将梁进从背上轻轻放下。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仿佛自己扶著的是一个随时会碎裂的薄瓷瓶。
梁进盘腿坐定之后,头颅便沉沉地垂了下去,下颌几乎埋进了胸口。
他不愿说话,不愿睁眼,不愿理会周遭的一切。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只是痛苦却并不危险,更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是他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
李雪晴确实被吓住了。
这个在江湖上以毒功震慑群雄、在化龙门中执掌刑罚的铁面长老,此生不知见过多少风浪和惨状,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心头发慌过。
她不懂,所以她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才会如此惊慌恐惧。
她害怕这个男人出什么事。
李雪晴将最好的年华都掷进了复国大业里,一生未嫁,到了中年依然子然一人。
她以前还有亲戚谭家可以走动,还能在那些血缘牵绊里找到一丝家的余温,可后来谭家被人灭门。她转身回到了化龙门,那是她以为的「家」,她从幼时便被送进去修炼、成长、效命的地方,她用几十年的忠诚和汗水浇灌了那片土地,以为那就是她的归属。
可如今那个「家」却已经容不下她,门主不信任她,同僚排挤她,她赌气离开化龙门的时候,身后竟然连一个真心挽留她的人都没有。
从那时起她就在心底反复追问过自己一一化龙门,到底是家,还是只是一个实现她心中复国抱负的平?
但在宴山,她却破天荒地有了家的感觉。
李雪晴心高气傲,骨子里是贵族门庭养出来的傲骨和巴龙教代代相传的孤高。
她心底其实是有些看不起宴山寨这些粗莽贼寇的,若非为了联合反对招安的力量,她甚至不愿多和他们打一句交道。
能给她带来家的感觉的,从来不是宴山寨这个地方,也不是任何一栋房子、一面旗帜、一块地盘。是人。
在梁进身边,她可以不做那个神情威严的执法长老,可以不去扛化龙门那座压了她半辈子的大山,可以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对著案头的文书愁眉不展。
她可以只做一个女人。
而小玉那个丫头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娘」地叫著,从最开始的不敢答应到后来忍不住偷偷抿嘴笑,再到如今顺理成章地认了这个义女,她心里那些从未被触动过的母爱忽然间就有了一个可以全部倾泻出去的地方。
她也可以当一个母亲。
雷震和肖六这些梁进的结义兄弟,也早已改口叫她「大嫂」。每逢山寨开宴时这两个大嗓门一左一右地喊出来,便让她觉得自己也像寻常女子一样有了新的亲戚,有了新的牵挂。
在化龙门中,她的日子除了修炼便是处理门派事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在梁进身边,她有了自己的生活。
她不用时时端著架子,不用板著脸训人,不用注意自己的长老言行举止,想笑的时候就可以笑,想骂的时候就可以骂,想吃糖油果子的时候也不必顾忌身份,伸手就从小玉的碟子里抢一块。
她可以轻松地、惬意地喘一口气。
所以梁进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所以她特别害怕。
不是怕死,不是怕穷途末路,是怕他出事,怕他一旦倒下,她就真的没有了家。
到那时候天大地大,可她茫然四顾,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李雪晴依然担忧而温柔地看著梁进,目光在黑暗中描摹著他低垂的面孔。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眼眶里蓄著一点温热的潮意,可她咬著下唇,把那点湿润逼了回去。小姑娘才喜欢哭。
她不是小姑娘了,她不该哭。
他还没好,她要保护他,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面前,哪里都不去,谁也别想越过她靠近他一步。她决不会再让当初东州城灵堂里的那一幕重演!
那一次她被雄霸那奸贼设计引诱走,回来后亲戚的尸身已遭破坏,她至今想起来仍恨得咬牙切齿。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可乘,梁进的仇家也好,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藏品也好,但凡想靠近这鹰巢的人,都得先从她的毒阵里踏过去。
后山平地上。
天色已经慢慢地暗了下来。
冬天的白日本就短得可怜,暮色一沉,天边那最后几缕灰白的光便被夜色大口大口地吞了个干净。可平地之上仍旧火把通明,人头攒动,山贼们还在忙碌。
这突然冒出来的上千号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有效安置。
那些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稍微好办一些,他们手无缚鸡之力,随便几间腾空的仓库和营房就能暂时关押,派少数几个山贼看著便闹不出大乱子。
可即便如此,山贼们也是到了天黑之后,才勉强将这批人分批押走控制起来。
而不会武功的人,大约只占到总人数的一半。
剩下留在现场的武者,还有数百人之众。
这些武者对山贼们来说才是真正棘手的刺头。
普通的武者若是只有十个八个倒也好办,穿了琵琶骨、封了穴道、五花大绑往牢里一扔,任凭你三头六臂也得老老实实待著。
可现在面对的是数百个武者!
尤其其中不乏好手,三品、二品甚至一品境界的高手都可能存在,比如白天那个曾与燕孤鸿正面硬撼过气势的铠甲男子。
如果把这些人也粗暴地穿骨封穴五花大绑,那就不叫关押了,那叫逼反。
山贼们也不敢贸然这样做。
尤其随著梁进和李雪晴先后离开后山,这片平地上就只剩下了燕孤鸿一个人镇场。
燕孤鸿是一品武者,他的武力足够威慑全场。
可威慑是一回事,真到了生死关头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武者之所以还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一部分是慑于燕孤鸿的武力,另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还没搞清楚状况,心存迷茫与忌惮。
如果只是让他们老实待著,他们或许还能遵从。
可一旦让他们感受到有人要断他们的琵琶骨、封他们的气海、锁进伸手不见五指的监牢之中,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到那时候,这些本就桀骜难驯的武者们哪怕明知不敌一品,也难保不会拚死一搏。
所以到了现在,那些武者依然被安排在平地上原地待著,由外围的山贼们持刀把守。
山贼们不敢贸然上去锁人,武者们也不愿屈就在一群来历不明的悍匪手中任人宰割,双方就这么僵持著,隔著一圈篝火明灭不定的光焰互相注视。
可武者们本就血气方刚,桀骜不驯,从白天一直待到了天黑,几个时辰过去了,除了风雪就是沉默,早已经有了情绪。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会因为自己莫名出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心怀迷茫与敬畏。
可随著时间一点点流逝,敬畏被寒冷和饥饿磨光了,迷茫被焦躁和愤怒取代了。
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了烦躁。
终于,这股积压了几个时辰的焦躁像一锅被烧到沸点的水一样,哗地炸开了。
有武者猛地站起来冲著外围的山贼大声吼道:
「凭什么一直这样对我们?这大雪天的,我们在寒风里吹了好几个时辰,动也不准动,走也不准走,我们都要冷死了!」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人接上了,嗓门更大更粗:
「要么给我们一个交代,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要么就放我们走!我们又不是你们的囚犯,凭什么把我们晾在这里?」
还有人拍著大腿朝地上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