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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玲珑从未经历过失去疼爱自己的人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所以她不觉得有什么人值得她去珍惜,也不觉得有什么人走了她会难过。
但是忘归岛上,她经历了。
她经历了失而复得,又经历了得而复失。
她眼睁睁地看著爹娘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看著他们的遗体被黑风吹散,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
那种被生生从心口剜走一块肉的痛,她到现在想起来还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她也终于知道了,对于疼爱自己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
否则谁知道,这人会不会什么时候就突然离开了?
她相信梁进的话是真心话。
自从他毫不犹豫地把那颗饲神殒命丹吞下去,用自己的命去赌她一个离开的机会时,她就知道了这个男人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
那一刻,她的心就被深深地感动了。
她嘴上骂他,手上打他,说会恨他一辈子一一可她心里越骂越怕,越打越空,越说恨越是在说:你不要死。
这几天,她放下了门主的身份,跟他一起吃,一起喝,一起在深海里像两条鱼一样撒欢。
她试过了,试过跟这个男人相处是什么感觉。
感觉,非常好。
她真的非常开心。
开心到她一度忘了自己还要回去,还要闭关,还要面对那个冷冰冰的化龙岛。
她也非常想要和梁进能够继续相处下去。
不是门主和长老的相处,不是上峰和下属的相处,就是像这几天一样,两个人,并肩坐著,喝酒吃鱼,说一些有的没有的闲话,偶尔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她才在今夜说出那些话,也是想要知道梁进的心意。
现在,她知道了。
于是她擡起头来,把脸上的表情重新端好,板著脸,用一种门主对下属吩咐任务的口吻说道:「我累了,我想睡觉了。」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
骂自己为什么这么傲娇。
明明心里想说的不是这些,明明她想要把这几天的感动和欢喜都说出来,想要让这个人知道他没有被辜负。
可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干巴巴的话。
她总是这样。
她讨厌自己这样。
习惯端著架子,习惯把人往外推。
不清楚梁进想法的时候,她还能温柔一点,还能主动去拽他的衣角,还能把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可现在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了,她反而条件反射似的把架子又端了起来,像是被人碰了触角的蜗牛,本能地往壳里一缩。
她甚至有些担忧,担忧梁进会误会她的意思,以为她是在拒绝他。
可她刚才明明没有拒绝啊,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种事情她没有经历过,没有练习过,没有学过。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被人表白了应该怎么办,听到动听的话应该怎么回应,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应该怎么说出口。
她躺在了冥龙背上,闭起眼睛假装睡觉。、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耳膜里咚咚的鼓声。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手指紧张地抠著自己的掌心,心里忐忑难安。
她已经后悔了,明明说好要珍惜身边疼爱自己的人,怎么突然之间自己就变成那个样子了?就在她闭著眼睛快要把自己的掌心抠破的时候,她忽然感党到一只大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那只手很大,骨节粗粝,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石,可是落在她头上的力道却轻得不能再轻。它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笨拙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然后梁进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好睡吧,我会一直在的。」
玉玲珑那颗悬著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他没有生气啊。
原来他听得懂。
她刚才说了那么冷淡的话,他却还是听出了她藏在话底下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听到梁进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细心:
「我帮你把脚上的水擦干了,免得著凉。」
跟著,玉玲珑感觉到一只大手轻轻地托起了她的脚。
她的脚从海水里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湿著,上面还挂著几滴没干透的海水,被夜风一吹凉丝丝的。那只大手托著她的脚踝,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托著的不是一只脚,而是一件一碰就会碎的瓷器。然后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覆了上来,从她的脚背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每一个脚趾缝都没有漏掉。那大手很暖。
毛巾是干的,可他的手更暖,那股温度隔著毛巾传过来,从她的脚背一路暖到了她的小腿,又从小腿一路暖到了她的心口。
玉玲珑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睁眼。
她假装睡著,任由梁进擦著,贪婪地享受著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
他外表那么粗犷,那么凶,那么丑。
可他一直那么温柔,那么细心。
给她做鱼吃的时候会一根一根地挑刺,跟她说话的时候会先看她心情好不好,她睡著他去抓鱼会先把衣角撕下来让她攥著。
现在连她脚上的水他都要帮她擦干,怕她著凉。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哭,又觉得自己好像想笑。
她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
她却不知道,此时的梁进已经有些失神。
他手里握著玉玲珑的脚,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微凉滑腻的触感。
在月光下,那只脚白得近乎透明,脚背的皮肤细腻得像是一层薄薄的羊脂玉,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筋。
她的脚踝很细很细,细得他用拇指和食指就能轻轻圈住。
五根脚趾圆润可爱,趾甲是淡淡的粉色,像五片小小的贝壳。
脚底触手柔嫩,带著一层极淡的粉色,那是从未被地面磨砺过的、只属于这双从小养尊处优的脚的专属印记。
梁进以前始终无法理解那些所谓的「足控」。
他总觉得脚丫子有什么好喜欢的,踩在地上走路的东西,能美到哪里去?
可此刻,当他的手掌托著玉玲珑的脚,当他的指腹擦过她脚背上那层光滑得几乎抓不住的皮肤时,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玉足」。
这确实是一只艺术品。
它的每一道弧线都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的,脚踝的弧度,脚背的坡度,趾尖的曲线,没有一处不精致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
他的指腹按在她脚底的淡粉色嫩肉上时,那触感软得让他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他也才惊觉,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的脚,能勾起人的欲望。
一股燥热从他的小腹蹿了上来。
梁进在心中暗骂一声,匆匆用毛巾把那只脚擦了两下,就赶快放下来,把自己微微后仰了一些,让视线从那双脚上移开。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邪念。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这个女人弄得起了反应。
不过玉玲珑在外貌上真是挑不出一丝毛病,连一双脚都能好看成这个样子。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急。
他花了这么多天,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从值得信任的人到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进度他很满意,甚至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如果因为一时邪念就对她做出什么让她厌恶的举动,那这一路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刚才他摸了她的头,又摸了她的脚一尤其是脚,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地方。
她既没有缩,也没有踹他,甚至连一句嘴上的抗拒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弄。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她心里其实是能接纳他的,对他的防备已经降到了一个很低很低的位置。
梁进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条柔软的毯子,展开来,贴心地给玉玲珑盖上。
毯子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脚踝,把她整个身体都裹在了温暖的绒布里。
然后他就盘腿坐在她身旁,将杂念一道一道地排出脑海,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内力。
第二天。
当第一缕晨光从海平面上透出来的时候,化龙岛的轮廓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梁进和玉玲珑并肩站在冥龙背上,看著越来越近的化龙岛。
晨风把玉玲珑的长发吹得向后飘起,她伸手拢了拢,拢住了又松开,任由它继续飘。
她的目光停在那座岛上,看著那些熟悉的码头、熟悉的楼阁、熟悉的巡岛弟子的身影。
看著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又红了。
「等回去之后……我又成了门主,你又成了长老。」
她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我们恐怕难以再像这几天一样,这样开心地玩,这样无所顾虑地说心里话……」
这几天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梁进带她下海,给她做吃的,陪她说话,让她能暂时甩掉身上那件写著「门主」二字的沉重枷锁,只当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
可是,开心的日子总是那么短。
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座她必须回去的岛就已经到了眼前。
很快,她又要面对那个牢笼了。
那间面朝大海却四面高墙的书房,那张冷冰冰的门主座椅,那些盯著她一举一动的长老,那些等著她完成复国大业的遗老遗少。
甚至她还要去闭关一一个人待在漆黑的密室之中,四壁都是冷硬的石头,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给她擦脚,没有人给她烤鱼排。
她将在那片死寂之中重新面对忘归岛上所有的悲痛和难过。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格外害怕,也格外排斥。
梁进看著她眼角泛起的红,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安慰她。
可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可不能让玉玲珑真的回去闭长关。
闭关一年半载,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时间太长了,长得足以让很多热乎的东西凉透。
更何况他这张脸实在是太丑了点,隔了那么长时间见不到面,谁知道她的心意会不会变?
他必须趁热打铁。
最好的办法,就是拐走玉玲珑,让她处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于是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玉玲珑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被他粗粝滚烫的大手整个包裹住,她没有缩。
「玲珑,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玉玲珑惊讶地擡起头看向他。
梁进叫她「玲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和不容置喙。
她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梁进却在这时候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将她脸颊上被风吹乱的一缕秀发捋到了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时,她的耳尖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你如今刚经历丧亲之痛,如果这个时候让你一个人闭关,我担心你会走火入魔。」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里带著一层沉甸甸的担忧:
「只有我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所以我们不能回化龙门,否则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家伙,是不会让我靠近你的。」
玉玲珑听到这里,心中升起了浓浓的暖意。
她何尝不知道,冲击一品的过程格外关键,必须要心如止水才行。
可她才经历了那么多痛彻心扉的事,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她只要一想到闭关室那四面冷冰冰的石壁,就会没来由地心慌气短,浑身不舒服。
那种被关押被束缚的感觉,是她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可她还是决定了,强行闭关,冒著走火入魔的风险。
因为只有进入一品,她才能彻底脱离这个囚笼。
她也想通过这种近乎自残自虐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抗争。
她并不觉得会有谁心疼自己。那些长老?
他们巴不得她早点进入一品好去完成复国大业,谁会管她是不是痛苦,是不是害怕,是不是一个人蹲在漆黑的密室里抱著膝盖掉眼泪。
可现在,梁进心心疼她。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梁进紧紧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
「我带你去陆地上,我给你找一个闭关的地方。」
「那地方一定会漂漂亮亮的,能让你喜欢,也能够让你安心。」
「最重要的是,我会一直守在外头。我会每天都让你听得见我的声音,让你知道我在,也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不用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