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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深。如果可以选,她也许会选另一种方式吧。
「雄霸,我好累。」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撒娇,没有委屈,只是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要睡一会儿。」
她说著,俯身想在冥龙的背上躺下。
龙背的鳞片虽然是新生的,却也已经足够坚硬,枕上去并不舒服。
她的身子刚侧下去一半,又顿住了。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丝难以安心的纠结。
她犹豫了一瞬,擡眼看向梁进。
梁进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当即说道:
「门主有什么需求,但说无妨。」
玉玲珑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出口:
「雄霸,你过来一点。」
梁进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靠过来一点,坐下来。」
梁进于是贴著玉玲珑坐了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近到他可以清晰地嗅到玉玲珑身上的幽香。
玉玲珑侧过身,在他的膝边缓缓躺下。
她的柔软的秀发散开,铺在他的膝侧。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梁进的衣角。
不是轻轻地搭著,不是随意地碰著,而是五根手指都收紧了,指甲掐进了布料里,抓得很紧,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抓住了一根唯一能让自己不被冲走的树枝。
她此行失去了太多。
先是爹娘,然后是爹娘的遗体,然后是一整个被撕裂的时空。
她把能丢的都丢了,能撒手的都撒手了。
现在她真的很怕再失去什么。
哪怕只是闭一下眼睛,哪怕只是睡一觉,她也要确确实实地抓住一点东西,确认那个人还在,不会凭空消失。
抓紧了梁进的衣角之后,玉玲珑这才终于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入睡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太累了,身累,心更累。
可即便在熟睡之中,她抓著梁进衣角的那只手也从未松开过分毫。
梁进坐在她身旁,头顶是漫天的星斗,脚下是如镜的大海。
他本来打算继续修炼的,可是目光总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下去,落在玉玲珑的脸上。
她实在太美。
那是和他所见过的任何美人都不同的一种美。
月光洒在她脸上,像是洒在一尊象牙雕成的神像上。
她的五官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角度,没有一处不是恰到好处。
她洁白的脸颊即便在月华之下也泛著一层冷冽的、犹如玉石般的光泽,皮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像是东海深处最纯净的珍珠磨成了粉,又被人细细地敷了上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著她的脸往下滑。
她的身段曼妙到了极致,没有那种刻意夸张的凹凸曲线,可每一寸却又都恰到好处,符合一种极尽自然又极尽完美的美感。
尤其是那截腰肢一一纤细,柔软,即便隔著衣料也能看出那种盈盈一握的弧度。
她的身量修长高挑,一双腿又长又直,侧卧在龙背上时,裙摆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即便睡著了,即便发丝凌乱,即便脸色苍白憔悴,她的风姿依然举世罕见。
梁进的目光把她从头到尾反复打量了几遍,像是被某种人间极致的美牢牢地吸住了视线,挪都挪不开。一股燥热忽然从他的小腹蹿了上来。
梁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暗吃一惊。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他见过不少,也得到过不少。
他以为自己早该到了坐怀不乱的境界。
可这一刻,他还是发现自己在这种真正的人间绝色面前,还是有些把持不住。
玉玲珑是他见过的所有女子中最美的一个,美得已经不像人间女子了,像东海上的神女,像月宫里走下来的仙人。
当他隔了一段距离看这种美的时候,他可以心无杂念,纯粹地欣赏。
可此刻她睡在他的膝边,她的头几乎靠在他的腿上,她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鼻腔,她的手还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角一一距离太近了,近到那种美带上了温度,带上了重量,变成了某种能够动摇心境的活生生的存在。
梁进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若是自己那具帅气的分身在就好了。
那张英俊的脸配上玉玲珑这样的佳人,好歹也算相称,他怎么也得试著攻略这个佳人一番。可现在这具分身五大三粗,光头凶面,丑陋凶恶,跟玉玲珑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配。
可惜了。
在忘归岛上的时候,玉玲珑心神崩溃,抓著他说要成亲,那是他唯一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可他偏偏没有下得去手。
如今玉玲珑已经清醒了冷静了,那样可以趁人之危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但梁进并不会后悔。
他从不对自己做过的选择后悔。
趁人之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当著别人爹娘尸骨的面去占人家女儿不清醒时的便宜,这事他做不出来。
既然做不出来,那就认。
人生在世,求的就是一个问心无愧。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一丝躁动压了下去,双目阖上,开始运转内力。
修炼,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落下。
内力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心神渐渐沉入那片熟悉的空明之中。
冥龙破开如镜的海面,载著两人不疾不徐地朝东方游去。
长夜就这么在修炼与沉睡之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第二天。
熟睡之中的玉玲珑,感受到了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身上,耳边也涌入海浪的声音。
她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握了握手一手心里,那块布料还在。
那触感像是一根锚,把她的心稳稳地定在了胸口里。
她安心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手里攥著的,只是一块布。
是一片被硬生生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衣角布片。
而梁进,没了踪影。
冥龙的背上,只有她一个人。
朝阳的阳光铺满了整片龙背,新生的龙鳞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泽,海风徐徐吹著,海浪轻轻拍著龙躯一一切都安详得像一幅画。
可画里没有梁进。
「雄霸!」
玉玲珑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急,那块布片从她手心里甩落。
她环视四周,目光疯狂地搜寻一一海面平得像镜,天上几只海鸥悠悠飞过,远处天水相接的地方空无一物。
没有人,没有动静,没有半点那个光头壮汉的影子。
「雄霸一!!!!」
玉玲珑嘶声叫著,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很远,却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她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视线在龙背上来回扫了三遍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是在昨夜的月光里融化了一样。
然后她一下子哭出了声。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一种完全不顾形象的、崩溃的嚎啕。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龙背的鳞片上。
她蹲在地上,双手攥著自己裙摆的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在了。
连他也消失了。
爹娘没了,爹娘的尸骨没了,现在连他也没了。
她身边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都凭空没了。
「哗啦!」
水面忽然破开。
一个光头壮汉从海水中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冥龙的背上。
他浑身湿透,海水顺著他虬结的肌肉往下淌。
他的一只手里抓著一条还在拚命甩尾巴的金枪鱼,鱼鳞在阳光下闪著银蓝色的光。
「门主,我在呢。」
梁进看著蹲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玉玲珑,脸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丝尴尬和意外:
「刚才看到一条鱼,就想著抓来给你做早饭吃,但是又怕打扰到你睡觉,所以我只能把衣角撕了……」他讪讪地举了举手里的鱼:
「这鱼不错的,烤著吃很鲜。」
他顿了顿,又朝玉玲珑脸上仔细一看。
「咦?你怎么哭了?」
玉玲珑擡头怔怔地看著梁进。
他站在那里,光头被太阳晒得发亮,脸上挂著水珠,一手提著鱼,说不出的滑稽。
可他还活著,他还站在她面前,他还在。
她的脸上一点一点浮起怒意一一那是一种被人用最蠢的方式吓到魂飞魄散之后,从劫后余生的庆幸里硬生生压榨出来的愤怒。
她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梁进面前,扬起手,狠狠地拍在他的胸膛上。
「谁允许你一声不吭就消失的?」
她的手掌拍在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用内力,却打得很用力,像是在把刚才那几瞬彻骨的恐惧全都打出去。
「你给我听好了!」
「以后无论你去什么地方,都不许自己偷偷离开!你必须要向我申请报备,我同意之后你才能走!」她打一下,骂一句,骂著骂著,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的手最后无力地落在他的胸口上,额头抵著被自己拍过的那块地方,双手紧紧地攥住他衣襟两侧,攥得整件衣袍都绷紧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肩膀还在微微地耸动,泪水泅湿了他的衣襟。
梁进低头看著怀中的人。
他见过她在战场上战斗的样子,冷厉果决;他也见过她在门主宝座上发号施令的样子,威严从容。可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用最蛮不讲理的语气说著最脆弱的话。
他心里暗暗诧异。
这反应……难道她真的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他试探著,缓缓地擡起双臂,将玉玲珑轻轻地拢在了怀里。
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她在任何一个瞬间推开他。
可她没有挣扎。
她甚至把脸往他的胸膛上又埋深了几分。
梁进的心头猛地一喜。
有戏!
他那张丑陋凶恶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看来野兽,也有机会得到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