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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响。
她抬起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落在了梁进身上。
“你有破局良策?”
妇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倒是真想听听。”
她这一开口,正要暴起的千机童子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住,硬生生顿住了所有动作。
他极其不满地回头看向妇人,喉间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咕噜声,似乎在质问。
然而那妇人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给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牢牢锁定着梁进。
她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人心。
“不过……”
妇人话锋一转,声音骤然降至冰点,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北地的寒风,冻得人灵魂发颤:
“希望你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否则……”
她并未说完,只是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冰冷杀机,比千机童子那赤裸裸的威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后果,不言而喻。
千机童子听到这后半句,脸上的不满才稍稍平息,重新浮现出那种残忍而满意的神色。
梁进倒是不介意。
说说就说说,又不是什么问题。
况且他好歹是个穿越者,自从穿越来之后还没有机会利用前世知识装逼。
如今,也该到了装逼的时候了。
“夫人有兴致,那在下就斗胆献丑了!”
梁进笑容满面,重新坐了下来,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粗茶润了润嗓子。
那气定神闲的姿态,与周围剑拔弩张、血腥弥漫的气氛格格不入。
“朝廷推行改稻为桑已有经年,想以丝绸之利充盈国库。但强行推行,操之过急,弊端已显。如今南方之地,桑田侵吞稻田,粮价飞涨,民生凋敝,流民渐起。”
“若此时再强行勒令将已成规模的桑田改回稻田,不仅阻力巨大,伤及桑农根本,更是朝令夕改,有损朝廷威信,实非明智之举。”
梁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语速平缓,条理分明,一开口便点出了问题的核心,让所有人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
改稻为桑之事,梁进自然知晓。
尤其他南天地北多具分身,能够从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视角看待这件事,更是看得比大部分都透彻。
“在下以为,破局之道,首先在于‘徐徐图之,桑稻结合,生态循环,确保民生’。可推行一种名为‘桑基鱼塘’的复合耕作之法。”
梁进抛出了这个令众人耳目一新的名词。
“具体而言……”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起了简易的示意图:
“可令农户以十亩地为基本单元:其中四亩,沿旧制种植水稻,确保口粮;三亩,则环绕水塘种植桑树;两亩地开挖成池,引水养鱼;最后预留一亩,建造公用粮仓。”
他一边画一边讲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此法妙在何处?妙在‘循环’二字!”
“稻田灌溉之水,可引入鱼塘,滋养鱼群;鱼塘底部沉积的肥沃塘泥,定期挖出,正是桑田上好的肥料;桑树茂盛,桑叶用以饲喂蚕虫,产出蚕丝;而养蚕过程中产生的蚕沙,又是鱼群喜食的天然饵料!如此,水陸互养,粟帛兼收,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据在下估算,较之单一植桑或种稻,此法不仅收益可增三倍以上,更能有效分散风险,旱涝保收,不惧灾荒。”
梁进顿了顿,环视四周。
只见饭馆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得呆了。
那中年妇人更是眉头紧锁,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着这前所未闻的构想。
“不仅如此。”
梁进继续说道,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还需设立‘调节’机制。”
“官府当统筹规划,丰年可适当引导农户增加桑田比例,获取更多丝利;遇灾年粮缺,则立刻启动预案,退桑还稻,优先保粮。”
“更要设立‘桑稻调节仓’,丰年由官府统一收购储备余粮,荒年则开仓放粮,平抑粮价,赈济灾民。做到‘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方能根基稳固,民心安定!”
梁进话音落下,桌面上那简陋的水渍图仿佛闪烁着光芒。
他心中带着一丝穿越者的小得意。
这可是融合了前世珠三角地区历经数百年实践检验的“桑基鱼塘”生态农业模式,再加上现代生态农业理论的精髓!
这种跨时代的智慧结晶,总该给这个时代的人带来亿点小小的震撼吧?
果然!
那中年妇人脸上原本的冰冷与轻蔑,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与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那幅水渍图,仿佛要将它刻进脑海里。
就连饭馆内那些原本只懂舞刀弄枪或做些小买卖的粗人们,看向梁进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作了浓浓的敬畏。
这黑脸汉子,是真有东西啊!
不是瞎吹牛!
梁进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更加洪亮:
“单靠改变田地种植之法,尚不足以彻底破局。”
“还需对手工业进行配套改革,方能真正释放‘改稻为桑’的潜力,惠及万民!”
梁进语带锋芒,直指要害:
“首先管营丝绸要改革,设织染局统购蚕丝,定价以稻价十二倍为基准,确保桑农收益不低于稻作,严禁商人囤积居奇。”
“并且还可推广先进器械,提高织绸效率,使十桑可抵百稻之利。”
梁进目光炯炯,仿佛看到了未来图景:
“副业也需要进行分流,令桑农兼种麻、豆等耐旱地作物,开发桑葚酿酒、桑枝造纸等技艺,使一株桑树,全身是可利用的宝,分散单一经济风险。”
梁进一番话,层层递进,从田地到织造,从主业到副业,构建了一个庞大而清晰的改革蓝图。
饭馆里的大部分人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方向似乎极对,条理分明,气势磅礴。
但具体如何操作,尤其是那“先进器械”和“开发技艺”,在他们脑海中仍是一片模糊的云雾。
那中年妇人眉头紧锁,她显然是全场听得最专注、理解也最深入的一个。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剖析梁进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其中的可行性与价值。
她身边那个油腻的中年男人,依旧笑眯眯地啃着猪头肉,对这番足以震动众人的宏论充耳不闻,仿佛这世间除了眼前的美食,再无他物。
然而。
一直对技术层面格外敏感的千机童子,此刻却发出了尖锐的冷笑!
“哼!原来,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夸夸其谈的酸腐之徒!”
千机童子稚嫩的声音充满了刻薄的讥讽,他指着梁进,如同抓住了对方致命的把柄:
“什么推广先进器械?什么开发新技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你倒是把那‘先进器械’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啊?”
“没有实物,没有图纸,空口白牙就想让人信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曾在六扇门机门供职,深谙机关制造之难,此刻抓住了梁进言语中的空泛之处,言辞更加犀利:
“还有那些所谓的‘新技艺’听着新鲜,可如何实现?用什么工具?用什么方法?你倒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啊?”
“全是些虚无缥缈、无法落地的空话!糊弄糊弄这些门外汉也就罢了,在我面前卖弄?班门弄斧!”
千机童子的质问,如同冷水泼头。
不少人看向梁进的目光,又开始带上了怀疑。
是啊,说得天花乱坠,可最关键的技术支撑在哪里?
没有这些,再好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疑,梁进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兴奋笑容。
仿佛早就等着千机童子问道这一点上。
“谁说我是在说空话?”
梁进朗声反问,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既然敢说,自然胸有成竹!”
“掌柜的!”
他猛地提高声音。
缩在柜台后的掌柜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在!在!客官您吩咐!”
梁进大手一挥,气势十足:
“取纸笔来!”
如今这个世界,或许是因为有超凡力量的原因,导致这个世界的农业技术并不够发达。
甚至落后。
梁进前世的知识宝库浩瀚如海,随便舀出一瓢,就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人目瞪口呆。
今日,他就要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很快。
掌柜亲自战战兢兢地捧来了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铺在梁进面前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上。
饭馆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中年妇人和千机童子,都聚焦在了梁进那只粗糙黝黑、布满老茧的手上。
梁进深吸一口气,微微思索。
提高织绸效率的器械,可用元代王祯《农书》中记载的大纺车。
太先进的技术,这个时代也实现不了。
就用一些易于这个世界的人理解,也易于实现,并且超越这个世界的就行。
当即。
梁进提笔蘸墨,手腕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在粗糙的宣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他画的并非花鸟山水,而是一件机械装置!
笔走龙蛇,线条清晰流畅。
随着图纸的成型,梁进一边画,一边朗声解释:
“此物名为‘水力大纺车’!乃提升缫丝效率之关键!”
他指着图纸上的核心部件:
“其关键,在于巧妙借用水力驱动!可在靠近溪流之地,择址建立‘水力缫丝坊’。以打通关节的粗大竹筒为引水渠,将高处溪流之水引下,冲击下方巨大的水轮。水轮转动,通过传动装置,带动多具缫车同时运转!”
他着重画出了联动装置:
“诸位请看,一具水轮,可同时驱动十具,甚至更多缫车!纺妇只需看管丝线入锭,无需再费力摇动纺车!如此,一人之力可抵十人,昼夜不息,效率何止倍增?!”
寥寥数笔,一个利用自然之力、解放人力的高效缫丝工坊跃然纸上!
最后一笔落下,梁进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随手将图纸卷起,带着几分戏谑,像扔骨头一样,朝着千机童子那边抛了过去。
那卷图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千机童子冷哼一声,小手一探,精准地将其抓在手中。
他带着十二分的挑剔和不屑,展开图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一寸寸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标注。
饭馆之中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得见。
每个人都翘首以待,等待着千机童子的评价。
良久。
千机童子嘴角一撇,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嗤笑,将图纸随手丢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垃圾。
他抱着双臂,用他那独特的童稚嗓音,极尽嘲讽之能事:
“粗鄙!简陋!毫无精巧可言!这种玩意儿,结构简单直白得如同三岁孩童的涂鸦!”
“毫无技术难度,随便找个乡下木匠,照着图都能鼓捣出来!”
“毫无美感,毫无挑战性!简直就是对我机关术造诣的侮辱!垃圾!废纸!”
众人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
看向梁进的目光再次充满了失望和怀疑。
果然,这黑脸汉子还是吹牛了?
画的器械被贬得一文不值。
然而。
那一直紧盯着千机童子的中年妇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异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恼怒?
她不动声色,声音清冷地追问:
“我只问你,此物,对比大乾如今普遍使用的脚踏或手摇缫车,效率如何?能否提升?”
这一问,如同点中了千机童子的死穴!
他脸上的不屑顿时僵住,随即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干咳了两声,眼神闪烁,在妇人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极其不情愿地嘟囔道:
“哼!效率……效率提升是自然的。”
“这破玩意儿虽然粗陋不堪,毫无技术含量,但……但原理是对的。”
“利用水力驱动,联动多车……比现在那些全靠人力的笨家伙……效率提升个……几倍……应该不成问题吧。”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若蚊呐,充满了憋屈。
“哗——!”
饭馆里瞬间一片哗然!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