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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与殿外的漫天风雪,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嬴政一袭黑色常服,随意地披在身上,那张俊美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坐在王座上。
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囊括了整个天下的舆图前,静静地,看着。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魏哲一身玄甲,甲叶上,还带着未曾拭去的,凝固的血渍与北疆的风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理会一旁,想要高声通传的赵高。
他只是,走到嬴政的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然后,解下了,腰间那柄,早已饮饱了胡人鲜血的,霸王枪。
“锵啷”一声,随手,扔在了地上。
“臣,魏哲,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平静,沙哑,带着一丝,长途奔袭后的疲惫。
嬴政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片,代表着东胡草原的,广袤疆域。
许久。
他缓缓开口。
声音,冰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吹来的寒风。
“你还知道回来?”
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帝威,轰然爆发!
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在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一旁的赵高,早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地,剧烈抖动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魏哲,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嬴政那,挺拔如山岳的背影。
“朕的旨意,是让你,荡平北疆。”
嬴政猛地转身,他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魏哲!
“不是让你,去送死!”
“一万孤军,冲击二十万敌军合围!魏哲,谁给你的胆子!”
“你当真以为,你是不死之身吗!”
“你若是死了,让朕怎么办!让这大秦,怎么办!”
他一声比一声,更为严厉的咆哮,如同惊雷,在暖阁之内,轰然炸响!
然而,魏哲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小几前,提起那壶,早已温热的御酒,为自己,斟满了一杯。
然后,他走回嬴政的身边,将酒杯,递了过去。
嬴政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看着魏哲那,平静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脸,那满腔的怒火,瞬间,憋了回去。
“你……”
他想骂人,却又,不知从何骂起。
最终,他只能,狠狠地,夺过魏哲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滚烫的酒液,滑入喉咙,才将他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稍稍,压下去了几分。
魏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嬴政刚刚坐过的软榻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姿态,随意得,仿佛,这里不是大秦帝国,最高权力的中心。
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嬴政看着他这副,滚刀肉般的无赖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了魏哲的小腿上。
“给朕起来!没大没小的东西!”
魏哲纹丝不动,反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王上,坐。”
嬴政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魏哲的身旁,坐了下来。
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帝威,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最亲密的兄弟之间,才会有的,无奈与宠溺。
“说吧。”
嬴政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为何,要行此险招。”
“你知不知道,当你,杳无音信的那四个月,朕,连觉,都睡不安稳。”
魏哲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嬴政那,眼角下,无法掩饰的,淡淡的青黑,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王上,北疆之患,若不一战打绝,十年之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份,属于战神的,冰冷与决断。
“东胡,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其四十万大军,不过是,由数百个,大小部落,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
“只要,打断他们的脊梁,斩断他们的传承,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他们,便会,作鸟兽散。”
“此战,看似凶险,实则,臣,有九成把握。”
嬴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在兵法韬略上,十个自己,也比不上,眼前这个,为战争而生的,妖孽。
“那一成呢?”他追问道。
“那一成,便是,天意。”
魏哲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不过,就算天要亡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神魔般的,冰冷的弧度。
“我也要,在临死之前,将那四十万东胡杂碎,全部,拉下去,给朕,陪葬。”
嬴政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魏哲那,不似开玩笑的,冰冷的眼神,一股,后怕的寒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个疯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魏哲的肩膀!
“混账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
“朕不管什么,狗屁的九成把握!朕也不在乎,那所谓的,十年太平!”
“朕只要你,活着!”
“完完整整地,活着,站在朕的面前!”
“你给朕听好了!魏哲!”
嬴政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两团,无比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火焰!
“你的命,比这天下,都重要!”
“以后,不准再,如此莽撞!”
“否则,朕,宁可,不要这北疆,不要这天下,也要,将你,锁在这咸阳宫里,一步,都不得踏出!”
魏-哲,看着他。
看着这位,九五之尊的帝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挚的,关心。
那颗,早已,被尸山血海,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微软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臣,知道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却多了一丝,承诺的,重量。
嬴政,这才,松开了手。
暖阁内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
“对了。”
嬴政仿佛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夏姨,近来,身体可好?”
“劳王上挂心,母亲一切安好。”
魏哲答道。
“嗯。”
嬴政点了点头,他看着魏哲那,满身的风霜与疲惫,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行了,你也累了。”
“今日,就不议事了。”
“先回府,去看看,你的妻儿。”
“她们,比朕,更想你。”
“明日,再入宫,参加大朝会。”
“喏。”
魏哲站起身,对着嬴-政,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捡起地上那柄,冰冷的,霸王枪。
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嬴政看着他那,孤傲,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那张威严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赵高。”
“奴才在。”
“传朕旨意。”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份,属于帝王的,冰冷与霸道。
“明日大朝会,若有,不开眼的,敢非议武安君半句。”
“不必审,不必问。”
“当场,给朕,拖出去,斩了。”
“奴才……遵旨!”
赵高的身体,猛地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明天,咸阳,又要,血流成河了。
***
武安侯府。
当魏哲,踏入府门的那一刻。
整个,沉寂了数月的府邸,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夫君!”
两道,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倩影,如乳燕投林般,扑进了他的怀里。
正是,他的正妻,王翦之女王漱,与他的妾室,糜氏之后糜儿。
“你们……”
魏哲看着她们那,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充满了无尽喜悦的俏脸,那颗冰冷的心,也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伸出双臂,将两位娇妻,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回来了。”
“爹爹!”
“爹爹!”
两声,稚嫩的,充满了惊喜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一对,粉雕玉琢,如同金童玉女般的孩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正是,他的龙凤胎,赵启与赵灵。
魏哲放开妻妾,弯下腰,一把,将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爹爹!启儿好想你!”
“爹爹!灵儿也是!”
两个小家伙,一边一个,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留下两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魏哲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他抱着一双儿女,在那两张,粉嫩的小脸上,挨个,亲了一口。
“爹爹也想你们。”
一家人,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天伦之乐。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与妻儿,温存了片刻后。
魏哲,便抱着两个,像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的小家伙,走向了,府中的正殿。
他知道,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着他。
正殿之内,早已,坐满了人。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如同山中猛虎般,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老者。
正是,他的岳父,大秦军方,定海神针般的存在,通武侯,王翦。
王翦的下首,坐着一个,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更为,锋锐,霸道的中年将领。
正是,他的大舅子,王贲。
王贲的身旁,还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眼中,充满了,崇拜与狂热的少年。
那,是他的外甥,王离。
“孩儿,见过岳父大人,大哥。”
魏哲抱着孩子,对着王翦父子,微微躬身。
“爹爹!这是外公!这是大舅舅!”
怀里的赵启,人小鬼大,奶声奶气地,介绍道。
“外公好!大舅舅好!”
赵灵也跟着,甜甜地,喊道。
殿内,那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两个小家伙,冲淡了不少。
王翦那张,不怒自威的老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慈祥的笑容。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魏哲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又收敛了回去。
“哼!”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了一边。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老夫还以为,你已经,死在北疆,给那些胡人,当点心了!”
王贲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
“爹,您这是干什么。妹夫,刚刚得胜归来,您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他说着,走到魏哲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狂热!
“妹夫!打得痛快!”
“一万破四十万!阵斩东胡王!这才是,真男儿!这才是我大秦的将军!”
“大哥,谬赞了。”魏哲淡淡一笑。
“爹爹威武!”
“爹爹最厉害!”
怀里的两个小家伙,也跟着,挥舞着小拳头,为自己的父亲,呐喊助威。
王翦看着这,一唱一和的父子三人,那张板着的老脸,再也,绷不住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之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
“臭小子!你吓死老夫了!”
他指着魏哲的鼻子,骂道。
“一万孤军,冲击二十万大军!你是疯了吗!”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漱儿怎么办!让启儿和灵儿,怎么办!”
“让老夫这张老脸,往哪搁!”
魏-哲知道,他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
他心中一暖,刚要开口。
一旁的王离,却突然,站了起来,那双,与王贲如出一辙的虎目,死死地,盯着魏哲,眼中,充满了,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