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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什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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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头传来工地的背景声,机器轰鸣,还有人喊叫。陈师傅的声音透过嘈杂传过来:“动了动了,苏小姐你放心,这回肯定不停了。”
    “九月前能封顶吗?”
    “差不多,差不多。”
    “别差不多。你答应过的。”
    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苏茵茵挂了电话,把请柬样品收进抽屉。窗外高架上的车流还在响,魔都的下午灰蒙蒙的,看不到山,也看不到工地。但她知道,那架塔吊在转,那栋楼在长,陈师傅在山上盯着。
    而她刚办完婚礼,蜜月还没过完,就在办公室里操心老家那栋楼。季时光要是知道了,又该说她。
    茵茵把电话挂了之后,从办公室抽屉里摸出一本速写簿,塞进包里,跟助理说了声“下午不回来了”,就下了楼。
    延安路高架上堵着车,她没叫司机,自己走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旧弄堂。弄堂两边是石库门房子,晾衣杆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滴着水。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黑漆小门,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天井。桂姨正蹲在地上拣青菜,听见门响抬起头,笑出一脸皱纹。
    “来了啊?饭吃了没有?”
    “没吃,桂姨,随便下碗面。”
    苏茵茵把包往藤椅上一扔,自己也坐进去。天井里种着两盆月季,一盆红一盆黄,开得正旺。头顶搭着竹架子,爬着丝瓜藤,叶子还小,稀稀拉拉地遮着光。隔壁灶披间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混着收音机里的越剧,咿咿呀呀的。
    桂姨起身去下面条,苏茵茵从包里摸出速写簿和一支铅笔。她本来想画新一季的春装——魔都这边公司催着要的,主题是“早春山色”,要轻盈、通透、带点雾气的感觉。她盯着空白纸面看了一会儿,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却画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电话。
    塔吊动了。停了三个月,今天总算动了。老赵头在电话里说,陈师傅接手了,工人也换了新的,早上七点不到就上山了。她问老赵头,初中部那边空着,工地吵不吵得到?老赵头说吵什么,学生都走了,整个山脚就我一个活人。
    苏茵茵用铅笔在纸面上随手画了个塔吊的轮廓。又擦掉。画什么呢。
    桂姨端了碗面出来,青菜肉丝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苏茵茵把速写簿往旁边推了推,接过筷子。桂姨在对面坐下来,又拣起青菜。
    “你上回说的那个春装,画好没有?”
    “没呢。脑子里空。”
    “那你来我这里干嘛?”
    “坐坐。你这里安静。”
    桂姨笑了一声:“我这里又吵又挤,哪里有你们那高楼办公室安静。”
    “那不一样。”
    苏茵茵扒了两口面,回头看了一眼速写簿。塔吊的轮廓还留在纸上,被擦过的地方灰蒙蒙一片。她把簿子翻了个面,重新落笔。
    早春。魔都的早春是灰的,梧桐树没发芽,街上的人都穿着深色大衣,偶尔有一两个穿得鲜亮的,远远看过去像水里的一滴颜料。但山里的早春不一样。她记得星辰山。过年之后开学,石阶两边的迎春先开了,黄灿灿地炸满一面坡。再往上走,桃花还没动静,茶花已经谢了一半,花瓣落在地上,被雨打得蔫蔫的。高中部那栋旧楼前面种了两棵玉兰,白的,开一树,谢一树,花瓣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塌塌的。
    那栋旧楼,现在塔吊正在旁边盖新的。
    她忽然画了一条线。一条从山脚往上走的线,弯弯曲曲的,像石阶。线两边点了一些小点,黄色的,是迎春花。再往上,灰灰的楼,楼顶上一架塔吊,小小的,铁锈色。
    画完了,她看了看,跟“早春山色”的主题差得有点远。太写实了,不够通透,不够轻。但莫名觉得,可以留作草图。
    桂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画的啥?”
    “山。”
    “什么山?”
    “星辰山。”
    桂姨“哦”了一声,继续拣菜。她不知道星辰山在哪里,只知道苏茵茵老家有个学校,她在往那里捐钱盖楼。具体盖的什么楼,她没问过。
    面吃完了,苏茵茵把碗端去灶披间洗了。回来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张草图撕下来,折好,塞进包里。又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这回画几条裙子的轮廓,轻的、透的,颜色标了浅黄、灰蓝、雾白。
    画到第三条时,隔壁收音机里的越剧唱到了高潮,一句拖长的腔,颤颤悠悠地。桂姨跟着哼了两句,走调了。苏茵茵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裙子草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山里的迎春开了。塔吊也在转。季时光说我管得太宽,可那楼是我念书时每天经过的地方。新楼盖好了,总得有学生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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