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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第二遍,汤色清澈见底,可谢明志尝了一口汤,眉头再次拧紧:“汤的鲜醇度还差两分,吊汤的火候不够,食材的鲜味没有完全吊出来,开水白菜,汤是魂,汤不鲜,菜就废了!重做!”
第三遍,汤的清鲜度完美达标,可白菜焯水时间过长,菜叶软塌,失去了脆嫩口感,再次被师傅否定。第四遍,白菜口感脆嫩,可蒸制的时间不够,白菜没有吸满汤的鲜味,入味不足,依旧被勒令重做。
一遍,两遍,三遍……从暮色西沉到华灯初上,从黄昏到深夜,江霖守着汤桶和灶台,一遍遍调整吊汤的火候、扫汤的次数、白菜焯水的时长、蒸制的分寸,直到汤色清澈如水,鲜醇绵长,白菜鲜嫩脆爽,里外入味一致,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契合考核的最高标准。
终于,在夜色彻底笼罩城市之时,江霖完成了最后一遍烹制。四道考核菜品依次端上桌,百花冷拼刀工毫厘不差,干煸牛肉丝干香酥嫩,干烧岩鲤色泽红亮、入味十足,开水白菜清汤澄澈、鲜醇绵长。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契合特二级厨师证的考核标准,将川菜的麻辣鲜香、清鲜本味、层次底蕴,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敬东和林晓棠早已收拾好各自的操作区,齐齐站在一旁,再也没动过地方。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江霖从烈日当空到夜色沉沉,守着一方灶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烹制、被骂、倒掉、重做的循环。灶台的幽蓝火焰燃了又灭,新鲜的食材更换了一批又一批,细密的汗水浸透了江霖的厨师服,顺着额角、下颌滑落,滴落在滚烫的灶台上,瞬间蒸发无踪。他的手腕酸胀到近乎麻木,指尖因长时间紧握炒勺而微微颤抖,双腿站立得僵硬酸痛,可他的眼神,却自始至终坚定如初,恪守着师傅的严苛要求,严守着考核的最高标准,一遍遍重来,一遍遍被骂,无半分怨言,无一丝气馁。
陈敬东看着江霖通红的手腕,悄悄去冷库取了最新鲜的食材,分门别类备在他的操作台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他比谁都清楚,师傅今日为何对江霖这般严苛,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师门三人,他守着卤菜一方天地,小师妹专攻小吃一隅,唯有江霖,当年那个最调皮的小徒弟,硬是沉下心性,把师傅一身川菜的煎炒烹炸、焖溜熬炖、百味调和尽数学透,十成本事继承了九成,是师傅这辈子唯一认定的、能扛起谢门川菜传承大旗的人。
师傅骂的从来不是他考不过一个特二级厨师证,骂的是他爱耍小聪明的性子,怕的是他仗着天赋忽略细节,忧的是他丢了川菜匠人分毫必究的初心。这份苛责里,藏的是最深的期许,最重的托付。
林晓棠悄悄把温好的水放在操作台边,看着江霖熬得泛红的眼眶,满眼心疼却不敢上前插话。她也记得,师傅私下里跟她说过,师门里,唯有江霖,是真正把川菜刻进了骨子里的人,他有天赋,有韧劲,有初心,只有他,能把师傅一辈子的川菜手艺传下去。师傅今日的严,是为了让他日后的路,走得更稳,更正。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重来了多少遍,也没有人知道,他挥洒了多少汗水。
谢明志拿起筷子,一道道细细品尝。前三道菜入口,他眉头微蹙,依旧是那句冰冷的训斥:“口感尚可,风味底蕴还差三分沉淀,细节仍有瑕疵,切记,不可骄傲自满!”
直到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开水白菜的清汤,又夹起一片白菜心细细嚼下,久久没有说话。后厨里静得只剩下抽油烟机的轻响,江霖垂首躬身,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良久,谢明志放下汤勺,抬眼看向身前站得笔直的江霖,沉声道:
“你记住。
开水白菜,真正的古法早就失传了。
现在不管是多有名的大师,做的都只能叫模仿,谁也做不回当年的味道。
这道菜,从来就没有完美的,也不会再有完美的。
你今天做,不是要复原御膳,
是要在模仿里,做出你自己的魂。”
一句话,落进江霖的耳朵里,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又像是一股暖流熨帖了他一整天的疲惫。他猛地抬头看向师傅,眼底满是震动,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一字一句道:“徒弟记住了,终身不敢忘。”
谢明志看着他眼里的赤诚与通透,紧绷了一整天的面容缓缓舒展,锐利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久违的欣慰与认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罢了,总算是全达标了。没有辜负我一身川菜真传,没有白熬这一整天的苦功。正式考核按这个水准来,不出意外,稳过。”
话音落下,谢明志的神色骤然又严肃起来,目光扫过面前垂手而立的三个徒弟,声音沉厚如钟,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天你们三个的菜,都过了我的关,可我还有一句话,要刻进你们骨子里,这辈子都不能忘。”
三人齐齐挺直脊背,敛了所有笑意,垂首恭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谢明志教了一辈子菜,教的是手艺人的本分,守的是川菜的根。你们三个,这辈子,不准碰预制菜,不准做预制菜,更不准打着我的名号、打着谢门的旗号去卖预制菜!”
谢明志的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三人的脸,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预制菜是什么?是工业化的速食,是丢了魂的吃食!火都不用开,开水烫一下就端上桌,那叫什么做菜?那叫糊弄!我教你们颠勺、控火、调味,教你们一刀一铲守灶台,不是让你们日后靠着机器批量生产,赚快钱,丢匠心!”
他抬手重重敲了敲灶台,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后厨的根,是烟火气,是亲手炒出来的锅气,是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心意!你们要是有一天,敢碰预制菜,敢用预制菜糊弄食客,丢了谢门的脸,我谢明志绝不留情,会亲手把你逐出师门,从此往后,你我师徒情分一刀两断,我就当从没教过你这个徒弟!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陈敬东、江霖、林晓棠三人异口同声,声音铿锵,齐齐躬身行礼,一字一句郑重应下。
“徒弟谨记师傅教诲,此生绝不碰预制菜,绝不丢师门匠心,绝不负师傅倾囊相授!”
谢明志看着三个徒弟郑重的模样,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可三人心里都清楚,师傅这句话,不是随口的叮嘱,是师门铁律,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这辈子都不能破。
陈敬东和林晓棠也彻底松了口气,笑着上前拍了拍江霖的肩膀,连声说着恭喜。陈敬东当即开口:“今天师傅耗了一整天的心神,手把手督着我们考完,咱们做东,请师傅好好吃顿饭,就当是谢师宴,也给你庆功!”
林晓棠立刻附和:“没错,我早就订好了附近那家雅致的家常菜馆,都是师傅爱吃的口味,咱们这就过去!”
江霖连连点头,感激地看向师兄师妹,又恭敬地看向谢明志:“全凭师傅安排,多谢师傅今日严苛督教,徒弟终身受用。”
谢明志摆了摆手,眼底带着笑意,嘴上却依旧傲娇:“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吃饭就吃饭,正好我也饿了。”
几人收拾妥当,正要动身,江霖立刻拿出手机,给心玥发了条消息,把饭局的地址和情况一一说明,特意叮嘱她:“模拟考核顺利达标了,我们请师傅吃饭,你带着念念一起过来吧,师傅也很久没见念念了,一直念叨着小家伙。”
心玥收到消息时,早已备好了给谢明志的礼物。她早就知道师傅今日要过来督考,特意提前备好了明前的新茶,还有一个定制的护腰靠垫——她听江霖说过,师傅常年站灶台,落下了严重的腰疾,这个靠垫正好能用上。收到消息后,她立刻跟学校请了假,去接了放学的念念,拎着礼物,直奔约定的菜馆。
夜色沉沉,华灯初上,城市的烟火温柔笼罩四方。
雅间之内,点满了一桌子的下酒菜,皆是当年师徒几人年少学厨时最爱的口味,烟火氤氲,暖意融融。饭桌之上,褪去了后厨的严肃与威压,气氛温情而热闹。陈敬东与江霖轮番为恩师斟酒,陪着谢明志推杯换盏,饮下了不少陈年白酒,辛辣的酒液入喉,暖了脾胃,也打开了尘封的话匣子。林晓棠安静落座,细心添茶布菜,温婉周到,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心玥牵着念念的小手走了进来。小姑娘穿着粉嫩的小裙子,一进门就认出了谢明志,挣脱开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扑到了谢明志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师公!师公!念念好想你呀!”
刚才还威严了一整天的谢明志,瞬间软了眉眼,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姑娘,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声应着:“哎,我们念念乖,师公也想你。”
心玥笑着上前,恭敬地跟谢明志问好,将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师傅,谢谢您一直这么照顾江霖,一点小心意,您平时站灶台累了,这个护腰靠垫能用上,还有点新茶,您平时闲着可以尝尝。”
谢明志接过礼物,嘴上说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眼底却满是欣慰,连连夸心玥懂事,转头就从口袋里掏出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了念念手里,笑着许诺,等江霖考完试拿了证,师公亲自下厨,给她做一整桌甜口的小点心,全是她爱吃的口味。林晓棠在一旁笑着打趣:“师傅这辈子,也就对念念这么和颜悦色过,我们几个徒弟,从来没见过师傅这么温柔的样子。”
谢明志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念念,越看越欢喜,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陈敬东和林晓棠,笑着打趣起来:“你们俩也别光笑别人。你看看江霖,孩子都这么大了,念念都能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解闷了。你们两个,一个老大不小了,一个也到了年纪,天天就知道守着灶台,也不上点心。赶紧的,也生个小徒孙给我这个老人家玩玩,让我也多享享天伦之乐。”
一句话说得陈敬东和林晓棠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却又忍不住相视一笑,雅间里的气氛更热闹了。江霖也跟着起哄,拿着酒杯笑着催起了师兄师妹:“就是就是,师傅说得太对了,你们俩可得抓紧点,到时候我和心玥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呢!”
这话刚说完,林晓棠就狠狠瞪了江霖一眼,眼底满是“秋后算账”的笑意。她当即起身,走到心玥身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到一旁,两个姑娘挨在一起,瞬间就打开了话匣子。
“嫂子,你别看我这个小师兄现在人模人样的,他小时候学厨的时候,糗事能装满一整个后厨,说出来能笑掉大牙!”
心玥本就对江霖年少学厨的事好奇,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笑着应道:“真的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晓棠你快跟我说说,我倒要听听他小时候有多调皮。”
江霖一听要翻自己的旧账,脸瞬间就垮了,连忙摆手:“哎哎哎,小师妹,咱不带这么翻旧账的啊,吃饭呢吃饭呢!”
“现在知道怕了?”林晓棠挑眉瞥了他一眼,报复的心思明明白白,“你上午在后厨煽风点火、挤眉弄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现在?嫂子,我跟你说,我这个小师兄刚拜师的时候,才十几岁,个子还没灶台高,就天天想着耍小聪明闯祸,丑事就没断过!”
她拉着心玥的手,一件一件地细数起来,越说越起劲,眼里全是笑意:
“就说他刚学翻锅那回,师傅让他先拿沙子练颠锅,他嫌枯燥,偷偷拿了块豆腐练,结果力气没把控好,一翻锅,连锅带豆腐直接扣在了师傅的厨师帽上!师傅当时顶着一头豆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训了他整整一下午,他站在那儿,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又被师傅罚去刷了一个月的锅。”
心玥听得笑得直不起腰,转头看向一脸尴尬的江霖,打趣道:“原来你还有这光辉事迹呢?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江霖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想辩解又无从开口,只能干笑着:“那不是年少不懂事嘛,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这才哪到哪啊,还有更糗的!”林晓棠笑得更欢了,继续说道,“还有一回,师傅教他炒糖色,让他用白糖练,他偷偷把师傅藏在柜子里的冰糖全拿出来了,说冰糖炒出来更亮。结果他火开太大,冰糖全炒糊了,苦得整个后厨都是焦味,连前厅都闻见了。师傅气得罚他把后厨所有的糊锅全刷了一遍,他从傍晚刷到半夜,胳膊都肿了,第二天连炒勺都握不住。”
陈敬东也跟着补刀,笑着说道:“还有一回,他偷喝师傅泡的料酒,以为是什么好酒,偷偷倒了大半碗,一口闷了,结果喝多了醉倒在灶台底下的米缸旁边。师门上下找了他大半夜,师傅都急得要报警了,最后在米缸旁边找到他,他还抱着米袋睡得正香,醒来之后,被师傅罚站在后厨门口,站了整整三天。”
“还有还有!”林晓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学做包子的时候,偷偷在包子里塞了满满一勺芥末,想捉弄大师兄,结果大师兄没吃,正好被师傅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师傅辣得直喝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罚他揉了一个月的面,每天揉五十斤,揉到最后,他看见面团都想吐。”
一桩桩一件件学厨时的丑事,被林晓棠和陈敬东轮番抖了出来,心玥听得笑个不停,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江霖,眼里全是打趣的笑意。江霖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拦又拦不住,只能连连告饶:“师兄师妹,我错了我错了,咱不说了行不行,我给你们斟酒,我自罚三杯!”
谢明志抱着念念,听着徒弟们年少时的糗事,笑得眉眼都弯了,嘴上还不忘数落两句:“这小子,当年就没让我省过一天心,天天闯祸,后厨的锅碗瓢盆,没有他没打碎过的,我当时都以为,这孩子这辈子都定不下心来,没想到最后,倒是他最有出息。”
念念窝在谢明志怀里,也跟着奶声奶气地笑:“爸爸笨笨!”
一句话,惹得雅间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江霖看着笑作一团的众人,又看了看满眼温柔笑意的心玥,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扬了起来。这点小小的报复,比起满屋子的暖意,根本不值一提。
几人笑着落座,推杯换盏间,年少时的陈年往事,被一一娓娓道来。他们聊起陈敬东年少时偷藏卤味,被师傅罚站后厨整整一下午;聊起林晓棠苦练小吃手艺,双手磨出层层厚茧,却依旧咬牙坚持,从未叫苦;聊起江霖,当年年纪最小,性子最皮,整日耍小聪明、闯祸挨骂,师门上下无人看好,可最后,却是他扛起了川菜传承的大旗,成为了师傅最骄傲的徒弟。
最让几人记忆犹新的,是江霖十五岁那年,闯了师门里最大的一场祸。他趁着师傅外出参会,偷偷溜进师傅的专属后厨,想学着大师兄的样子卤一锅肉,却笨手笨脚打翻了师傅珍藏了二十多年的老卤汤底。那锅老卤,是师傅厨师生涯的半条命,师门上下所有人都慌了神,都以为师傅回来定会大发雷霆,将这个闯祸精逐出师门。可谁也没料到,师傅回来后,看着满地狼藉,没打他没骂他,只让他搬了个小板凳守在灶台边,手把手教他选料、炒糖色、吊高汤、配香料,整整三天三夜,师徒二人守着灶台,硬是重新吊出了一锅新的卤汤。末了,师傅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厨艺和做人一样,摔了跤,别想着躲,要亲手把坑填上,把丢了的东西找回来。”
就是这句话,江霖记了十几年,从当年那个爱闯祸的少年,记到了如今这个站在灶台前,百折不挠的掌勺人。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岁月沉淀的珍贵回忆,皆是烟火岁月里,最滚烫的师徒情,最真挚的同门谊。
谢明志饮着老酒,听着年少往事,眉眼温和如水,嘴上依旧习惯性地数落着徒弟们当年的顽劣,眼底却满是宠溺与怀念,沧桑的眼眸中,泛起了温润的暖意。
江霖双手举杯,躬身敬向自己的一生恩师,眼底赤诚坦荡,初心不改。
一杯酒,敬师恩如海,倾囊相授,严师如父;
一杯酒,敬同门情深,并肩学艺,岁岁相守;
一杯酒,敬半生烟火,初心不改,前路坦荡。
三杯酒饮尽,谢明志抬手拍了拍江霖的肩膀,掌心厚重温热,带着常年握炒勺磨出的厚茧,这是他极少有的、直白的温柔。“记住今天的韧劲,也记住灶台前的规矩,考级只是个门槛,往后的路,守得住初心,才对得起手里的炒勺,对得起你继承的这身川菜手艺。”
心玥走到江霖身边,悄悄握住他酸胀的手腕,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懂了他今日所有的辛苦与荣耀。
灯火温柔,酒香绵长,笑语盈盈。
半生执勺守灶台,一身烟火赴初心,严师引路,同门相伴,妻儿相守。
这人间烟火,这岁月情深,便是江霖此生,最圆满的归宿,最坚定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