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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在身后渐渐退远，春日的官道两侧杨柳初绿，刘绰掀开车帘往回望了一眼，“长安回望绣成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在长安的种种，竟如同一场大梦。
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李德裕坐在她对面，正握着女儿的小手教她认字。两个儿子挤在一起，争抢着一只布老虎，闹得不可开交。他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
“娘子可是忽然有了诗兴？”
刘绰摇了摇头，她把阿麒抱进怀里，再次掀开车帘，看着官道两侧的农田里已经开始返青的麦苗，看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
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踏实的、安稳的、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明枪暗箭的日子。
玉姐儿骑着马跟在车旁，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跟着姨母在河陇待了那段时日，她的骑术精进了不少，整个人也褪去了闺阁女子的怯弱。
精力旺盛到不肯上车。
看见刘绰和小表弟阿麒，玉姐儿一笑。“阿麒，小阿麒？”
阿麒咯咯地笑起来。
“年轻真好。”刘绰趴在车窗上，心情好了大半。
“你才多大？就这般老气横秋。”李德裕放下书卷，将睡着的小女儿轻轻放在软垫上，挪到妻子身边。“想什么呢？”
“想从前的事。”刘绰说，“想我刚进长安那会儿，第一次去东西市游玩......"她顿了顿，声看向李德裕，“想起上元夜，我们猜灯谜，又在杏花楼斗诗。"
李德裕握住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一路东行，刘绰每次歇脚都要顺道巡店。这些年，映月琉璃坊和云舒布庄开了那么多家分店，她却忙于公务，连长安本地的店都没怎么去过。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到了洛阳都亭驿，一家人刚入住没多久，映月琉璃坊的掌柜就赶来请安，说早早就备下了接风的席面。
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圆脸圆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刘绰通过窗户看了看天色，“告诉他们，不必大张旗鼓，我有空自会去店里看看。”
翌日清晨，刘绰跟李德裕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三个孩子、贴身仆从和几个亲卫出门逛街。
映月琉璃坊在洛阳的分号开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三层楼高的铺面，门楣上挂着"映月琉璃"四个描金大字，气派非凡。
听说东家来了，钱掌柜连滚带爬地从后堂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郡主！郡主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小的好出来迎接！”钱掌柜一边擦汗一边行礼。
“这里没有郡主，只有东家！”刘绰的目光扫过柜台，“把账册拿来我瞧瞧。”
钱掌柜连声应是，亲自捧了账册过来。
刘绰就在楼上雅间坐下，一页一页地翻。
李德裕带着孩子们在旁边喝茶歇脚，几个亲卫守在门口。
账册翻到一半，她忽然停了手。
她的视线停在了一行小字上。那是三月初的一笔支出，金额不小，名目写的是"修缮费用"。
"修缮什么？"
"回东家，是......是铺子后院的库房屋顶漏了雨，修缮了一番。"
"库房修缮要花三百贯？"刘绰抬起眼，"钱掌柜，你跟我几年了？"
钱掌柜扑通一声跪下了，"郡主......东家，小的对不住东家！这三百贯其实是拿出来赔了人......"
他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这笔银子，是拿去赔给洛阳城里一户姓陈的人家的。
洛阳分号有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姓刘，是刘绰二祖父那一枝的子侄，论辈分要叫刘绰一声"族姑"。
此人仗着和刘绰沾亲带故，在洛阳城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
上个月，刘管事在大街上看中了一个姓陈的小娘子，打听清楚姑娘的住处后，带人上门提亲，却被陈家拒绝，他觉得丢了面子，一怒之下就砸了陈家的铺子，把陈家老掌柜打成了重伤。
陈家报了官，可衙门的人一看是映月琉璃坊的人，又姓刘，疑心是镇国郡主的亲戚，根本不敢管，反而把陈家人打了二十板子，说他们诬告。
陈家的老掌柜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伤重不治，死了。
“死了？”刘绰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钱掌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是。十四郎本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可陈家老夫人在自家铺子门口哭骂了三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小的实在没办法，才从账上支了三百贯送去陈家，想私了此事。可陈家不肯收钱，非要......非要讨个公道。”
几年前，一家人去长安的路上，到二房家做过客，她对这个十四郎委实没什么印象。
“咱们这位十四郎叫什么？”
“刘正。”
刘绰又问：“人在哪儿？”
“不知道郡主......东家要来，还在......在后院睡......”
话没说完，刘绰霍然起身，径直往后院走去。钱掌柜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不停地擦汗。
几个孩子刚想跟上阿娘，菡萏等几个丫鬟已掏出玩具，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了。
后院的厢房里，刘正歪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嘴里哼着小曲，惬意得很。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钱掌柜，头也没回地骂了一句：“老钱，又有什么事？不是说了别来烦老子？五姑人都进城了，那陈家人还敢上门来闹？”
刘绰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大侄子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忽然笑了。可钱掌柜看见那笑容，腿肚子直打哆嗦。
东家笑得越轻，心里的火越大。
“刘正。”刘绰径直推开了门。
听见是个女人的声音，刘正愣了一下才转过头。
他没见过刘绰，不认得眼前这个年轻妇人是谁。只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裳、面容秀美的女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钱掌柜和几个腰佩横刀的亲卫。
“你是哪个？”刘正坐起身，有些警惕。
“我是哪个？”刘绰笑了笑，“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欺男霸女，却不认识我是谁？我是你五姑啊！”
刘正的脸刷地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郡......郡主！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郡主驾到，小的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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