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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大营，伙房。
天还没亮透，伙房里已经热气腾腾。
几个火头军正忙活着蒸馒头、熬粥，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老五蹲在灶台前添柴，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是凉州本地人，去年唐军进城后才应募入伍的，因年纪大了些，上不了战场，就被分到伙房帮忙。
“老五，今儿个咋这么早？”有人掀帘进来，是营里的采买刘大胡子。
王老五头也不抬：“今日老子高兴！”
刘大胡子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嗬，小米粥，还加了红枣？今儿个啥日子？”
“啥日子也不是。”王老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是咱自己添的。昨儿个我婆娘来看我，带了半袋子红枣，说是今年新收的。我想着弟兄们天天操练辛苦，添点在粥里，补补身子。”
刘大胡子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老五，你倒是个实诚人。”
“实诚啥呀。”王老五搓搓手，“咱就是觉得，如今这日子有奔头了。昨个我婆娘说，咱们节帅问吐蕃人要了一千多万贯的军费，今年冬月就能收到第一笔，足有四百万贯。城中各处都贴了告示。大胡子，你消息灵通，告诉咱，这是不是真的？”
刘大胡子点点头，“比真金还真。咱们这位女节帅，是真有本事。敢想敢干，还真能做成。”
王老五大笑起来：“那咱这半袋子红枣就没白瞎！”
伙房外头，天色渐渐亮了。
操练的号角声响起。
早饭过后，凉州大营的校场上，士卒们三三两两聚着，等着今日的操练。
“今日这粥真不错，一点不稀，还有红枣！是不是那刘大胡子的娘子生了？”
“我猜是王老五的媳妇生了！”
“净胡说，昨儿瞧见他娘子了，都多大年纪了，咋生？”一个黑脸汉子道。
“你们知道个屁！王老五说了，节帅问吐蕃人要军费，要了一千多万贯，他这个本地人高兴，请兄弟们喝粥！”
“一千多万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是多少钱？”
“反正把咱们这伙人全卖了都不够零头。”瘦子嗤笑。
“你他娘的才卖！老子的命可值钱着呢！”
黑脸汉子靠近一旁正在擦刀的汉子，“老周，你消息灵通，到底啥情况？”
叫老周的擦刀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从眉梢斜到下颌的旧疤，看着有些狰狞。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话不多，却是个实诚人，打仗时敢挡在兄弟前头的那种。
“你们想知道？”老周把刀放下。
“废话！”几个人围过来，“快说快说！咱们这伙人里头可就你一个人认字！”
老周清了清嗓子：“是这么回事——吐蕃人来咱们凉州谈会盟的事，节帅要吐蕃人赔偿两次出兵的军费，拢共是一千两百万贯。”
“你说多少钱？一千两百万贯？”有人掰着指头数起来，“那得是多少钱？”
“这是真的？这么多钱吐蕃人能答应？”黑脸汉子愣住。
“是啊，咱怎么听着跟做梦似的呢？”
“那城里头都这么说，帅府外可都贴了告示的。”老周点点头，“吐蕃人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咱们这边自然也做了让步，分三批给，第一批四百万贯，就在今年十一月交割。”
校场上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哈！吐蕃人也有今天！”
“该！让他们猖狂！抢东西、抢女人，啥缺德事都干！”
“现在好了，节帅替咱们出了这口气！”
“四百万贯......”有人咂咂嘴，“那得是多少钱？”
“怕是够咱们全军吃三年的。”
“节帅一个女人家，咋就这么厉害呢？”
“老周，你说......节帅问吐蕃人要这么多钱，咱们能分着点不？”
“你做梦呢？”瘦子嗤笑，“那是军费，充国库的，你以为能发到你手里？”
“我就问问嘛......”黑脸汉子讪讪的，“这要是真能收到钱，岂不是吐蕃人出钱让咱们打了这一仗？”
“那敢情好！”瘦子一拍大腿，“不过，打仗真就这么费钱？”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咱们跟吐蕃人打了这么久，光战马死了多少匹？还有弓弩、甲胄、粮草钱饷、伤药、抚恤。再说了，不要多点，怎能让他们长教训？”
老周笑着拿起刀，继续擦。
“要得吐蕃人手里没钱了，自然就老实了。”
“哎，”黑脸汉子忽然说，“你听说了没？节帅新下了令，要放咱们回去探亲。”
瘦子激动道：“啥时候？老子离家三年了，老娘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能回去看看，那真是......那真是......”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
黑脸汉子拍拍他的肩：“别急，分批呢，早晚能轮到。听说第一批下个月就走，咱们营里分二十个名额。”
瘦子抹了一把脸，点点头：“行，行，我等。能回去就行。”
老周插了一句：“不止这个，节帅要在河陇十三州招募本地兵丁。等新兵能打仗了，咱们就能回家跟亲人团聚了。”
瘦子想了想：“那敢情好。本地人熟悉地形，认路，打仗时能顶大用。”
“对。”老周点点头，“而且本地人参军，家里就在跟前，不用两地分居，心里踏实。”
正说着呢，几个军汉扛着块写字的木板进了校场。
接着便是一阵叮叮当当。
士兵们都愣住了：“这是啥啊？”
老周看了好一会儿才猜测着道：“像是新军纪。”
“啥新军纪？什么叫像是？快告诉咱，上头写的啥？”
老周清了清嗓子：“‘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
黑脸汉子点点头：“这话实在，听得懂。”
“还有呢！”老周继续，“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为大唐而战，为百姓而战。”
“这是啥新军纪？”
甘州刺史府，刺史王敬本从节度使府传令军士的手里接过了一道卷轴。
那军士道：“节帅说了，做成牌匾，黑底白字，就挂在各州县衙门最显眼的位置——但凡升堂、理事、见客，一抬头就能看见。这幅字乃是杜长史亲手所写，刺史可自己收藏。”
待传令兵被安排下去接待后，王敬本才小心翼翼打开卷轴。
上头是十六个字：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王敬本看了半晌，转头问身边的佐官：“这十六个字，是从哪来的？”
“回府君，听说各州各县都挂了，连驿馆、税卡都没落下。不像是特地在提点咱们甘州。”
王敬本“唔”了一声，负着手往里走。
他走到公案后头，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重新看了一遍那十六个字。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佐官偷眼看他，发现这位平时总是眯着眼的刺史，眼眶忽然有点红。
那天下午，他把积压了近半个月的文书全翻了出来，一个一个仔细看过。
有几个当初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的，也连夜重看。
十六个字，黑底白字，像十六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