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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孟娆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脾肺间的冷气刺的她头脑清醒了些。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恐惧只会让她自乱阵脚。
“嬷嬷，”她睁开眼，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紧攥着纸条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几分情绪。
“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念儿，无论谁来找，都别开门。”
苏嬷嬷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知必然出了大事，不敢多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姑娘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人惊扰了小公子。”
孟娆将那纸条和要命的瓷瓶小心收好，披上一件深色的斗篷，遮住大半张脸，悄然出了门。
她依着记忆中上次那小厮引路的方向，穿过寂静无人的街巷，再次来到了那家茶楼。
茶楼门口挂着的灯笼光线昏暗，守门的伙计似乎认得她，无声地躬身行了个礼，便引着她径直上了二楼。
“世子，孟顾问到了。”伙计低声通报。
“请。”
里面传来顾衍青那令人齿冷的声音。
孟娆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
顾衍青坐在临窗的老位置上，茶香袅袅。
他对孟娆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是胸有成竹。
顾衍青气定神闲的斟了杯茶，推到了对面的位置。
长袖轻拂，他挂着无可挑剔的笑，翻掌一礼。
“孟顾问来了，请坐。”
孟娆站在门口，抬手把斗篷的帽子向后拂下，露出她清冷的面容和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世子深夜相邀，又送来那样一份‘厚礼’，想来也不是为了喝茶闲聊。”
她开门见山，和这种笑面虎，孟娆可没打算和他绕弯子。
不然稍有不慎就容易被他带着走。
孟娆干脆的推开茶盏，淡黄色的茶汤摇晃，她扬了下巴。
“世子有何指教不妨直言，绕这些圈子，不觉得浪费时间么？”
顾衍青脸上笑容淡了些，他习惯暗中掌控局面，可这人倒和顾鹤白一样。
直白的叫人讨厌。
他靠向椅背，目光在孟娆紧绷的脸上流转。
“孟顾问还是这般快人快语，既然如此，那本世子也不拐弯抹角了。”
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笑问：“不知本世子让人送去的薄礼，顾问可还满意？”
什么薄礼，明明就是催命符，说得倒是好听。
孟娆冷嗤了声，心中暗火难消。
“世子所谓的薄礼，还真是别出心裁，只是不知，世子煞费苦心，想要那三滴药引，究竟打算用来做什么？”
还真是不客气。
顾衍青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那双总是显得清澈温和的眼眸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孟顾问是聪明人，这药引的真正用处，顾问心里应当比本世子更清楚才是，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并不正面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如同在谈论一件普通的货物交换，轻松随意。
“不过孟顾问也不必过于忧心，本世子向来重诺，三滴药引，换令郎三年平安，外加令堂当年的全部真相，这笔买卖，对顾问而言，怎么看都算不上亏吧。”
“况且，”他的目光忽而变得幽深难测，刻意压低的声音循循善诱。
“顾问难道就不好奇，令堂当年究竟为何会英年早逝？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顾问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知晓？”
一个好的猎手，总是会有耐心的。
他不信孟娆不好奇，不然此时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顾衍青闲散的撑着手，眼中含笑。
孟娆沉下心，不可否认，她想知道。
很明显，对方也是笃定了这点，才敢来和她做交易。
不过顾衍青太小瞧她了。
她看得出来，一旦她今天应了，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接二连三的威胁还会停吗？
到时候她身不由己，只能任人拿捏。
柳眉完起，孟娆清泠的眼眸瞬间破冰，含着笑意。
“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药引之事，关乎性命，我需要时间考虑，至于家母之事，我身为人女，自会查证清楚，不劳世子费心。”
“不过还真是要感谢世子，告诉我这些。”
她将斗篷的帷帽戴上，轻飘的起身。
顾衍青脸上的笑意一僵，原本尽在掌控的局面不受控制的分散。
“查证？”
他捏着两字，仓促开口。
孟娆脚步一顿，顾衍青沉了呼吸，只须臾就缓了过来，摇了摇头。
“孟顾问，你太天真了，有些真相，凭你一人之力，怕是穷尽一生，连边缘都触碰不到，而时间……”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时间可不等人呐，机会稍纵即逝，有些风险，也不会一直静静等着你考虑清楚。”
他端起面前那杯热茶，拨了拨茶沫，闲谈般说道：“方才忘了告诉顾问，令郎玉雪可爱，本世子心中甚是挂念，想着小孩子多半喜欢甜食，便让人带了点甜糕，前去探望，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希望令郎会喜欢。”
孟娆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瓷杯温热，指尖却骤然冰凉。
他派人去了她家找念儿了？那甜糕是普通的点心，还是掺了七日殇或者其他不知名毒药的催命符？
苏嬷嬷能拦住吗？万一……
孟娆站起身，极度的惊怒抽干了她腿上的力气，脚下一個踉跄，竟差点软倒在地。
她慌忙伸手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没有真的倒下去。
顾衍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关切。
“顾问这是怎么了？”他微微皱眉，“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喝口茶，定定神？”
他推了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孟娆撑着桌子，强行将胸腔里翻涌的惊涛压了下去。
“不劳世子挂心，不过是腿有些麻了而已，世子说了这许多，又是厚礼又是交易的，绕来绕去，核心不过那点心思，听得人实在乏味。”
她抬眼，清冷的目光直射向顾衍青：“至于念儿，自有他的福气，世子与其费心惦记别人家的孩子，不如多想想自身，手伸得太长，当心收不回去。”
顾衍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两人目光在空中死死绞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雅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径直推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廊下昏黄摇曳的光线，出现在门口。
玄色的大氅上还沾染着室外的寒气，墨发以玉簪束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俊美冷冽的脸。
顾鹤白扫过室内，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比窗外呼啸的夜风更刺骨，也令人心头一紧。
“世子深更半夜，在此私会孤的太医院顾问，还真有闲情逸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