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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你说句话啊。”
徐清宁没有说话。轻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弧度并不算完美,眼角甚至有一道极淡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脂粉掩不住,轻纱也遮不去。但此刻,隔着一百多丈的距离,穿过来自太白楼废墟的漫天烟尘与铁屑,那双并不完美的眼睛,与顾陌尘遥遥对视。
那一眼极短,短到站在她身侧的徐安都未曾察觉她偏过头。但顾陌尘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看见了她眼底那一抹温柔——与五十年前北境雪夜里一模一样的温柔。那夜他重伤垂死,身上十八处伤口同时往外淌血,体温在暴风雪中急速流失。是她从雪堆里把他刨出来,十根手指在冰雪中刨得鲜血淋漓,指甲盖翻起来好几片。然后她解开自己的皮裘,用少女温热的身体替他暖了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他在时断时续的昏迷中反复醒来又睡去,每一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那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面庞的眼睛。
徐安不知姐姐有没有点头,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啪地合拢折扇,踏前一步,双手拢在嘴边,扬声喊道:“顾大哥!我二姐说了——”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珠一转,笑意中多了几分狡黠,“今日你若拿下此獠,她便将余生许你为伴!我徐家二小姐的终身大事,就全系在你身上了,你可莫要错过良机啊!”
姜云生闻听此言,先是一愣,继而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顾陌尘,笑声像是被呛着了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人仙强者?绝世天才?居然为了一句女人的承诺便豁出命去!顾陌尘啊顾陌尘,你是不是在北境被冻坏了脑子?你若真想要女人,这天下谁拦得住你?以你如今的修为,王公贵女也好,名门闺秀也罢,哪个不是手到擒来?直接抢了便是,何必受这等要挟!何必!”
顾陌尘没有笑。他甚至没有看姜云生一眼。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城楼之上,停留在那双被轻纱遮住大半却依然温柔如初的眼睛上。过了很久,久到姜云生的笑声已经停歇,久到周围只剩下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他手中那柄缠绕着猩红血气的长剑缓缓抬起,剑尖上那缕血色气流骤然膨胀,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剑身上疯狂游走。
剑尖指向姜云生的咽喉,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北境无风的湖面,像那片他沉睡了五十年、被冰雪覆盖的原野。
“你这种踏着万人尸骨爬上来的孤家寡人,不会懂的。”
他顿了顿,剑尖上的血芒又亮了几分,将他半边脸映成一片猩红。
“世间女子千万,可她不一样。五十年前她救我时,便已是我这条命的半个主人。那年北境雪夜,她若是想要我死,我就躺在雪地里等死。她若是想要我活,那我就算去了半条命也要活过来。今日她开口相求,别说区区人仙境——便是天上仙帝来了,我也砍他一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雷光。那雷光中隐约可见人形轮廓,但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向外释放着电弧,像是一颗缩小了千万倍的太阳突然炸裂。那两道龙卷风所化的雷电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从左右两侧同时扑向姜云生,而顾陌尘本人则是笔直地冲向正前方。人即是雷,雷即是人,三道雷光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银白光束,携毁天灭地之势,直取姜云生!
空气被烧得发出尖啸,沿途的一切——碎石、断木、瓦砾、铁屑——都在雷光逼近的瞬间化作飞灰。光束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沟壑两侧的石头表面融化成琉璃状的釉质,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就在这惊天一击即将撞上姜云生的瞬间,城楼之下突然一阵骚动。
“护驾!护驾!”禁卫统领高举御赐金牌,嘶声大吼。他的嗓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铜锣,但此刻没有人顾得上这声音有多难听,所有金甲禁卫都在疯狂向皇帝身边收缩。三百名禁卫手持长戟,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皇帝赵平围在中央,戟尖朝外,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刺防线。然而那场惊天对决的余波早已波及到城楼根基——脚下的汉白玉台阶开始龟裂,裂纹从最底层的台阶一直向上蔓延,每一道都有拇指粗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护卫们脚下踉跄,有好几个人被震得跌倒在地,头盔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们不得不一边搀扶着皇帝向后撤去,一边用长戟拄地勉强保持平衡。
皇帝赵平被禁卫簇拥着向后退去,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碎石和灰尘。他的脸色还算镇定,但抓着禁卫统领胳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徐家二公子徐安何时从城楼上消失了。负责护卫城楼的几名徐家家将只看到自家公子身形一晃,便鬼魅般穿透了混乱的人潮——他的步法极为诡异,每一步都踩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身体像泥鳅一样在拥挤的禁卫之间游走,明明满眼都是金甲,却没有一个禁卫察觉到有人从自己身边掠过。
等到最近的禁卫反应过来时,徐安已经出现在皇帝赵平身侧十步之遥的位置。他站在三排禁卫人墙的外侧,但那双漆黑的瞳仁中映着的只有赵平的后背。他手中的山水折扇“啪”地合拢,扇骨末端弹出一截雪亮短刃——刃长七寸,宽约一指,通体银白,唯有刃口处泛着一层妖异的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赵平的后心之上,嘴角那抹从始至终挂在脸上的从容笑意,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狰狞。
十步之外,赵平正被两名禁卫搀扶着向后撤,后背毫无防备。
徐安屈膝,蓄力,脚掌碾碎了一块青砖。
而在数十丈外的小巷口,胡晚晚被胡老拽着胳膊往城门方向跑。她的两条腿根本不听自己使唤,完全是被爷爷拖着走,脚后跟在青石板上一路磕磕绊绊。但她的眼睛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粘住了一般,始终黏在徐安身上。她看到那位俊美公子从城楼上飘然而下,看到他在混乱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看到他合拢折扇弹出短刃,看到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突然变得冷厉如刀。
当她看到徐安抽刀杀向皇帝的那一刻,所有的认知都在一瞬间崩塌了。那个对她笑得温柔、说话斯文、折扇轻摇如画中人的俊美公子,竟然敢刺杀皇帝?
她忍不住“啊”地叫出了声,脚步也猛地顿住了。脚下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胡老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掌风呼呼作响,落点却拿捏得极有分寸,只打得她一个趔趄,并没有真正伤着。“愣什么!快跑!”老爷子压低声音吼道,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可是爷爷,他——”胡晚晚伸手指向徐安的方向,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闭嘴!”胡老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拖着她钻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两人一路磕磕绊绊,衣角被竹竿勾住扯破了好几处,但老爷子头也不回,只管闷头向前跑。身后传来金铁交击的巨响与禁卫们的怒吼,震得巷子两侧的土墙都在抖。直到跑出去二三十丈,胡老才松开捂着孙女嘴巴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凝重之色,“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之前对你笑成那样,我就觉得不对劲——正经人家的公子哪有这样盯着姑娘家看的?果然,果然!”
胡晚晚还想回头看一眼,被胡老狠狠拽了一把,踉跄着继续往巷子深处跑去。身后那片喧嚣越来越远,但她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就在胡家祖孙钻进小巷的同一时刻,徐安那一刀已经挥了出去。
刀意凝形——那是将自身对刀道的领悟压缩到极致后释放出来的具象化力量,寻常武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这道门槛。但在徐安手中,那道刀意却挥洒自如,在半空中化成一柄丈许长的真气巨刃。巨刃通体透明,唯有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刀身上隐隐有符文流转,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空气被这一刀劈开,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刺耳声响,刀影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闪电般劈向赵平的后背。
这一刀,蓄谋已久。从挥刀的角度、发力的时机、禁卫阵型的豁口,每一个细节都算得严丝合缝。三百禁卫被方才那阵余波震得东倒西歪,至少有三十多人还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围护之阵自然而然地露出一道宽可过人的豁口。徐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然而赵平却忽然回身。
他回身的速度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更像是一头蛰伏多年的猛虎,在被逼到死角的那一瞬,骤然亮出了爪牙。他转身的刹那,周身涌出一层金黄色的龙气——那不是内功真气,也不是佛道两家的护体神光,而是与皇朝气运相连的帝皇之气。这股龙气在空气中凝成一片片鳞甲般的护体光罩,层层叠叠,笼罩全身,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是一副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天子甲胄。
面对那劈面而来的真气巨刃,赵平不闪不避。他双脚分开,微微屈膝,整个人像一座铁塔般钉在原地。在巨刃刀锋距他面门不足三尺的瞬间,他双手猛地合拢,双臂上的龙袍袖口被气劲震得粉碎,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前臂。他的双掌穿过层层龙气光罩,掌心相对,硬生生将那柄真气巨刃的刀锋夹在了双掌之间!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像是一百块铁片同时被刮过玻璃板。真气巨刃的刀锋在赵平的龙气光罩上划出一溜火花,火花飞溅到他的龙袍上,烧出十几个焦黑的小洞。赵平的双掌被震得鲜血淋漓,虎口同时撕裂,掌心的皮肤被刀锋上的真气绞得翻卷起来,殷红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脚下的汉白玉台阶上。但他咬紧牙关,下颚的肌肉高高鼓起,双臂上青筋暴突如蚯蚓,虎吼一声,双掌猛然发力——
“咔嚓!”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真气巨刃的刀身上浮现出一道裂缝,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像失控的野火一样在刀身上急速蔓延,直至布满整个刀面。下一刻,那柄丈许长的真气巨刃在赵平双掌之间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四散飞溅,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点燃了一串看不见的烟花。
徐安瞳孔骤缩。他眼底倒映着那些四散的光点,面色在一瞬间阴沉下来。一击不中,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暴退,脚尖在青石地面上连点三下,每一步都退出去三丈有余。站定时,他的折扇短刃已经横在胸前,左手捏了一个古怪的指诀,右手短刃护住面门,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射出第二箭,或者随时准备逃遁。他的面色阴沉如水,但声音中却没有几分怒意,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讶异:“陛下的龙气护体,倒是比传闻中更硬了几分。臣原以为,这一刀至少能破甲三寸。”
赵平甩了甩手上鲜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鲜血甩在汉白玉台阶上,溅出几朵细碎的红花。他抬起眼,那双被细密皱纹包围的眼睛越过徐安的肩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位自始至终泰然自若的徐家家主徐霄,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徐安脸上。
他看着徐安,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复杂难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三分意外、三分了然、三分欣赏,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徐家老二,”赵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你这一刀藏了多久?三年?五年?朕记得你五年前殿试夺魁时,文武百官皆赞你才华横溢,朕还亲口夸你是栋梁之材。你爹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徐安的肩膀,再次望向城楼之上。那里,徐家家主徐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他负手而立,袖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然后,在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缓缓将手拢进了袖中。
赵平笑了笑,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还是说——你爹也是主谋?”
城楼之上,徐霄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将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握紧,袖口下隐约有一道微光闪过。
而在太白楼废墟的上空,两道雷霆般的残影正激烈碰撞。
顾陌尘化作的那道雷光与姜云生浑身缠绕的金芒在半空中疯狂对撞,每一次碰撞都像两座山峰在空中相撞,原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让脚下本就化为废墟的太白楼再度下陷三尺。残存的梁柱在冲击波中碎裂、抛飞、散落,燃烧的木屑像流星一样划过半空。每一次对撞的余波,都让半个都城的残存建筑又塌一片——屋檐垮塌、墙体开裂、牌坊倾倒,一条又一条的街巷在两人的战斗中化为断壁残垣。
顾陌尘的长剑与姜云生的双掌已经看不清本体,只剩下一道又一道的残影在空中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两人周围的空间被反复激荡的真气搅得扭曲变形,从地面往上看,那片天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
金莲对金莲。人仙对人仙。
顾陌尘与姜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