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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更紧了些:“没……没有。就是……陈强他妈妈,今天咳得好像更厉害了,脸都憋紫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刘大夫之前给她开的药,好像快吃完了。”
张明德眉头拧紧。刘大姐的病一直不见好,那个煎饼摊也一直没再支起来,家里全靠街坊邻居偶尔接济和刘大夫减免的药费撑着。他站起身,抓起桌上那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帽扣在头上:“走,去诊所看看。”
推开“仁和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汗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小小的诊室里挤满了人,大多是中暑的老人和贪玩晒脱皮的孩子。穿着洗得发黄白大褂的刘大夫正埋首在一个老人的胳膊上扎针输液,他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后背的白大褂也洇湿了一大片。他动作依旧沉稳,但脸色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许多。
“刘大夫,”张明德带着小雨挤到诊台前,压低声音,“刘大姐的药……”
刘大夫抬起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神有些疲惫地聚焦在张明德脸上:“哦,老张啊。药……药在里屋柜子第二格,你……你自己去拿吧,按上次的方子配三天的量。”他说话间气息有些不匀,又低头去调整输液管的速度,“今天……人实在有点多。”
张明德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和明显有些涣散的眼神,心头一紧:“刘大夫,您脸色不太好,歇会儿吧?”
“没事,老毛病了,天热……有点闷。”刘大夫勉强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下一个病人上前。
张明德没再多说,拉着小雨进了里屋。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药品和器械,闷热得像个蒸笼。他按照刘大夫说的找到药柜,熟练地拉开抽屉,辨认着药瓶上的标签。小雨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张明德布满汗珠的侧脸和那双在药瓶间快速翻找的手,忽然小声说:“张叔,我帮你分药吧?李师傅说,手要稳,心要静。”
张明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小雨。孩子仰着脸,眼神清澈而认真,怀里还抱着那个装着精密工具的木盒。他心头一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空药袋和一张写着药名的纸条递给小雨:“好,按这上面写的,每种药数好片数,分开装好。仔细点,不能错。”
小雨立刻放下工具盒,接过纸条和药袋,神情专注地开始分拣那些白色的小药片。他微微抿着唇,手指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在摆弄李师傅那些最精密的齿轮。张明德看着他,紧绷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些。
两人正忙碌着,外间诊室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几声惊呼!
“刘大夫!”
“快来人啊!刘大夫晕倒了!”
张明德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只见刘大夫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由红转白,嘴唇泛着青紫,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胸口,白大褂的领口已经被他自己无意识中扯开。诊室里瞬间乱成一团。
“都让开!别围着!”张明德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混乱。他迅速蹲下身,探了探刘大夫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心猛地一沉——是心梗!
“小雨!快去隔壁杂货铺打电话叫救护车!快!”张明德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同时解开刘大夫的领口,让他保持平躺,开始进行心肺复苏。他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按压在刘大夫的胸口,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病人苍白的脸上。
小雨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诊所门口。医护人员迅速将昏迷的刘大夫抬上车。看着救护车闪着蓝光消失在街角,诊所里剩下的病人和家属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措和担忧。诊所不能停,尤其是这种酷暑天气,随时可能有急症病人。
张明德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站到了诊台后面。他拿起刘大夫留下的听诊器,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大家别慌!刘大夫会没事的!诊所今天照常开!有急症的,到我这里来登记!街坊邻居们,谁懂点护理常识的,搭把手!轮流值班,咱们不能让刘大夫的心血停了!”
他的声音像定海神针,慌乱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几个平时受过刘大夫恩惠的大妈主动站出来帮忙维持秩序;一个退休的老护士长挽起袖子,开始处理简单的伤口;还有人自发去烧开水、打扫卫生。小小的诊所,在失去主心骨的慌乱之后,竟在张明德的带领下,像一台被重新注入动力的机器,艰难却有序地重新运转起来。
小雨一直站在角落,看着张明德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安抚焦躁的病人,看着他笨拙却认真地学着使用血压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工具盒,又看了看诊室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小小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张叔,”他走到诊台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能帮忙送药吗?李师傅的工具……我手稳。”
张明德正为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闻言转过头。诊所昏黄的灯光下,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想起这孩子分药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抱着工具盒说“心要静”的样子。一丝欣慰掠过心头,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满地址的纸条和几个装好药的袋子:“好!这些是今天必须送到的急用药,地址都写清楚了。记住,送到就行,别多说话,送了就回来!路上小心!”
小雨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药袋放进书包,又把那个宝贝工具盒仔细地放在值班室自己的小床上,然后像个小战士一样,背着书包冲进了午后的热浪里。
起初很顺利。几个住得近的老人很快收到了药,拉着小雨的手不住道谢。但当最后一份药需要送到靠近城郊棚户区的王阿婆家时,天色骤变。铅灰色的乌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吞噬了夕阳的余晖,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废纸,抽打在脸上生疼。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线,继而变成倾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雨水很快模糊了视线,泥泞的小路变得湿滑难行。小雨紧紧护着胸前的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陌生的巷子里穿行。地址上写的门牌号在风雨中模糊不清,巷子又深又杂,他迷路了。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冷又涩,单薄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牙齿开始打颤。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辨认着两旁低矮破旧的门户,心里又急又怕。王阿婆等着救命的药呢!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小雨循着声音,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蜷缩在一处漏雨的屋檐下,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浑身已经被雨水淋透,痛苦地呻吟着。
“阿婆!阿婆你怎么了?”小雨急忙跑过去蹲下。
老婆婆艰难地睁开眼,雨水顺着她脸上的沟壑流淌:“药……我的药……心口……疼……”她气若游丝,手指颤抖地指向不远处一个被雨水打翻的塑料袋,里面散落着几盒药片,已经被泥水浸透。
小雨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看老婆婆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书包里那份属于王阿婆的药。雨水冰冷,时间仿佛凝固了。他想起了张明德在刘大夫倒下时毫不犹豫按压胸口的样子,想起了他站在诊台后说“诊所不能停”时的眼神。
几乎没有犹豫,小雨迅速拉开书包,拿出那份原本属于王阿婆的药袋。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药名,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药盒标签——是一样的!他飞快地拆开自己带来的药袋,倒出几粒药片,小心地喂进老婆婆嘴里,又拧开自己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温水,帮她送服下去。
“阿婆,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找人!”小雨看着老婆婆艰难地咽下药片,立刻站起身,像一头小鹿般冲进雨幕。他记得来时路过一个治安岗亭。冰冷的雨水抽打着他,脚下泥水飞溅,他跑得肺叶生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当他带着气喘吁吁的治安员跑回巷子时,老婆婆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呻吟声减轻了。治安员立刻联系了救护车。看着医护人员将老婆婆抬上车,小雨才猛地想起自己没送出去的那份药。他慌忙掏出那张已经湿透的纸条,上面的地址在雨水的浸泡下彻底模糊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值班室时,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书包沉甸甸地往下滴水。张明德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看到小雨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搞成这样?药送到了吗?”
小雨低着头,不敢看张明德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张叔,我……我把王阿婆的药……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阿婆……她心口疼,倒在地上……我……我找不到王阿婆家了……”他把那张糊成一团的纸条递过去,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张明德看着纸条,又看看眼前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满脸自责的孩子,心头百感交集。他一把拉过小雨,用自己干燥的旧外套裹住他冰凉的身体,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好孩子……你做得好!药就是用来救命的!给谁用都一样!王阿婆的药,我明天再想办法补上!快,把湿衣服换了!”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着时髦、举着录音笔的年轻女人探头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您好,请问是张明德巡查员吗?我们是市电视台的,听说今天社区诊所刘大夫突发急病,是您组织居民维持了诊所运转?还有这位小朋友,冒雨为急症老人送药引路?能详细说说吗?”
摄像机的镜头立刻对准了浑身湿漉漉、被张明德裹在怀里的小雨。刺眼的灯光让小雨不适地眯起了眼,下意识地往张明德身后缩了缩。
张明德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眉头紧锁,侧身一步,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小雨,也挡住了镜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像一块沉默的磐石:
“没什么好说的。刘大夫是我们的好医生,街坊邻居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孩子淋了雨,需要休息。我们只是做了天亮前该做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记者和镜头,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天快亮了,我们还要去巡查。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门外的人,转身关上了值班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喧嚣和镜头隔绝在外。他拿起一条干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小雨湿透的头发,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窗外,肆虐了一夜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金色光芒,正努力地穿透黑暗,悄然洒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也透过值班室的玻璃窗,温柔地映照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沉默的身影。
第八章大暑考验
蝉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老城区仿佛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蜷缩着叶片。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白炽化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水泥路面晒得滚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发软。
张明德从值班室走出来,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呼吸一窒。他习惯性地扶了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帽,帽檐下,汗水早已浸湿了鬓角,沿着深刻的法令纹滑落。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里面塞满了藿香正气水、清凉油和几瓶矿泉水——这是他为可能中暑的街坊准备的。
“张叔,”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站在值班室门口那片狭小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张明德那个掉漆严重的军绿水壶,“水……装满了。”
张明德转身接过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井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谢了,小雨。天热,你就在屋里待着,看看书,别乱跑。”他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目光扫过空旷得几乎无人的街道,“我去东头转转,听说那边有几户老人家里风扇都转不动了。”
小雨点点头,看着张明德深蓝色的制服后背很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融进更深的蓝色里。他张了张嘴,那句“早点回来”终究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有些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一步步走进白得晃眼的光线里,消失在蒸腾的热浪尽头。
巡查的路异常艰难。老旧的居民楼像巨大的砖石蒸笼,散发着陈旧而闷热的气息。张明德挨家挨户敲门,查看独居老人的情况,给风扇失灵的李奶奶送去备用的小风扇,帮中暑头晕的王大爷刮痧,汗水如同小溪般在他脸上蜿蜒流淌,深蓝色的制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薄薄的白盐霜。他脚步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眼前偶尔会短暂地发黑,但他只是用力眨眨眼,拧开军绿水壶灌一口水,继续走向下一家。
午后两点,是一天中最酷烈的时刻。张明德刚帮一户住在顶楼的人家修好跳闸的电表,从狭窄闷热的楼道里走出来,强烈的阳光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刺得他眼前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