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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敌国的细作(14)(第1/2页)
林栩来得比预想中快。
从京城到边关,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八九日的路程,他硬是六日就到了。
马鞍上凝着厚厚一层白霜,人进帐时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一双眼睛落在榻上那条裹着纱布的腿上时,心疼就藏不住了。
“霜儿。”
他喊了一声,蹲下来握住妹妹的手。
林霜的眼眶在见到兄长的瞬间就红了。
她这几日被禁在帐中,萧祁没有再来过,连送药的医女都换了人,每日进来放下药碗便走,一个字都不多说。
她反复想着萧祁那句“让林府的人来带你走”,越想越怕,可又抱着一丝侥幸……
兄长和萧祁多年交情,总该能替她说几句话的。
林栩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转向刚过来的萧祁。
他比萧祁年长几岁,两人自少年时便熟识,在京中时一同上过书院的课,一同骑过马、饮过酒。
林栩开口时语气放得很低:
“萧……将军,霜儿她性子急,确实有错处。”
“可她毕竟跟大家并肩作战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萧祁靠在椅背上,肋下的伤让他不能久坐,可他坐得很直。
他看着林栩,目光里没有一丝松动:
“林栩,你我多年兄弟,我不跟你废话,她立过的功我记着,可她犯的错你也看见了……不听军令追敌受伤,私设公堂构陷同袍,如今又把军需当儿戏砸。”
“一次两次我可以容,三次四次就是她自己不把自己当副将了。”
“还有,你也清醒一点,你妹妹再待在这里,下一次她闯的祸未必是她或者林家受得住的了。”
林栩的嘴唇抿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
他低头看了看林霜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蹲下来轻声说:
“霜儿,跟哥回家吧。”
……
隔日清晨,林栩便带着林霜离开了军营。
马车驶出辕门时,林霜掀了帘子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远处那面帅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帘子。
始终没有人来送她,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甚至没有抬头。
军营里很快就没人在意这件事了。
确切的消息是在林霜离开后第三天从京城以明旨发来的:
皇帝命萧祁在开春之前彻底击退北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旨意传遍全营的那一夜,整个军营的灯火都亮了很久。
接下来几日,营中的氛围越来越不对劲。
伤兵营里有人摔了碗碟,伙头兵和斥候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差点打起来,巡夜的值岗也懒懒散散的,连赵横都压不住底下的怨声。
几个老兵在火堆边喝酒,声音大得半条校场都听得见:
“打了快五年了!老子头发都打白了还没打完!如今要咱们年都不用过就去送死!”
没人反驳他。
显然都说出了弟兄们的心声。
萧祁坐在宁馨帐中,眉头紧锁。
他肋下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了大半,可这几日操劳下来,面色还是有些发白。
他手里捏着一卷军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落在灯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馨坐在他对面磨药,磨了一会儿抬头看他,见他眉心那道褶子比前几日又深了几分。
她放下药杵,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萧祁回过神来看她。
“将军,将士们需要的不只是军规和命令。”
宁馨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您去让人准备一些酒水吧,不用多,每个人有一口就行了。”
“酒水?”
萧祁的眉梢动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将士们不满,是因为陛下偏要挑在年节时让他们去做随时可能送命的事。”
“他们的不满和怨气……有一部分是来自害怕。”
“害怕自己回不了家,害怕家里那盏灯等不到人。”
宁馨把药杵搁在碗沿上,起身走到枕边,从枕下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萧祁面前,“您把这个加到明日集合时要说的那些话里。”
萧祁展开纸页,上面是一行行端正的小字,落笔认真,涂改了好几处,像是反复斟酌过的措辞。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目光慢慢地从纸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灯下,微微抿着唇,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伸手攥了一下她的指尖,什么都没说,起身出去了。
……
第二日傍晚,紧急集合的号角吹遍了全营。
成千上万的将士在校场上排成黑压压的方阵,暮色从他们身后铺开来,天际最后一抹血红被远山吞没。
萧祁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甲,肋下的伤让他站得比平时略僵,可他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他开口时声音不算高,却稳稳地送出去,压过了猎猎寒风:
“我知道,这几日你们的心都乱了。”
“因着京城来的旨意,让你们在别人阖家团聚的时候,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拼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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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心里有怨,我明白。你们心里有怕,我也明白。”
底下一片寂静。
“可我们是什么?”
萧祁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些。
“我们是兵!是大燕手里的刀!只有我们越锋利、越让敌人闻风丧胆,你们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娘、婆娘、娃娃,才能安安稳稳地过好这个年!”
“想活着回去见他们,就别想着抱怨,要让自己变得更强,让敌人丧命!只要打赢了,得胜还朝那日,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会被记进功劳簿里,加官进爵,光耀门楣!”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
“记住我们肩上扛的是什么!保家卫国的责任!”
底下的方阵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
“将军英明!”
那声音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瞬间燎原而起,成千上万道嗓子齐声吼出来,震得营帐上的积霜都簌簌往下落:
“将军英明!将军英明!将军英明!”
赵横站在点将台侧边,看见那些前几日还懒懒散散的士兵们此刻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目光里烧着火。
他偏头看了一眼萧祁,又看了看台下,低声对旁边的参谋说:
“行了,军心稳了。”
接下来的日子,仗打得格外顺。
大燕军乘势追击,连打了三场硬仗,场场胜。
将士们像是憋了一股劲儿要赶在年关前打完,冲锋时喊声震天,连受伤了被抬下来都攥着刀柄不肯松手。
宁馨在医帐里忙得脚不沾地。
可她再忙,心里始终记着另一件事。
“系统,”她在一个深夜里趁着四下无人,低声问,“北戎的细作营,具体位置在哪?”
【距离此地东南方向四十里,一处废弃猎户庄。当前驻守七人,其中一人为三年前掳走原身及宁月的首脑。】
宁馨站在帐中沉默了很久。
灯烛在她眼底跳动,她把袖子慢慢卷起来,露出左臂上那道淡粉色的旧疤。
三年前那个人把原身和宁月分开时扣在她腕间的力道,勒出的痕迹至今还浅浅地印在那里。
“今晚就去吧。”
系统为她规划了一条精准规避巡逻的路线。
她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从营后隐秘处翻出,在夜色中掠过枯草坡和结了冰的溪涧,如同一道融在风里的影子。
系统在她视野边缘不断跳动着预警和路线指引,让她避开了三队巡夜和两处暗哨。
废弃猎户庄的灯火亮了两盏。
宁馨伏在矮墙后屏息听了片刻,里面传来粗嘎的说话声和酒碗碰撞的响动。
她等了两刻钟,等到那几个人都醉了大半,才从后窗无声地翻进去。
迷药散出去的时候她算准了风向和每个人所在的位置。
七个人,从第一个软倒到最后一个趴下,前后不过几息。
她走到那个首脑面前。
那人已经醉醺醺地趴在案上,眼皮沉重地往下坠,却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费力地掀起了一道缝,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那张脸。
那张脸他记得。
三年前那个瘦弱的小医女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她妹妹,他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拖起来,说“你听话,你妹妹就能活着”。
如今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俯视着他,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你……”
他的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你原来都知道了……你背叛——”
他没能说完后面的话。
迷药的效力彻底吞没了他,整个人软塌塌地伏下去,再也不动了。
宁馨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案边那卷油布。
火舌蹿起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橘红色的光瞬间吞没了半间屋子,她退出后窗,又顺手把粮草营那边的草棚也点了。
冬夜干燥,火势顺着风向蔓延得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整个猎户庄已经烧成了一片通红的海。
宁馨翻过矮墙隐入夜色时,身后传来噼啪的爆裂声和远处北戎巡逻兵的惊呼。
她没有回头,踩着来时那条路线悄无声息地穿回了军营,掀帘进帐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她摘了夜行衣叠好塞进枕下,倒头就睡。
……
两个时辰后,赵横满脸喜色地冲进主帅帐:
“将军!北戎那边昨夜出了大事!他们的粮草营被一把火全烧了,细作营那边也没了活口!”
“据探子回报,他们现在乱成一锅粥,主将连夜拔营往北逃了!”
萧祁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来。
他静了一瞬,随即“啪”地合上文书,站起来披上大氅:
“传令下去,拔营北上。趁他们乱,攻城。”
“主将的人头我要定了,那个北戎二王子,给我活捉他。”
帐外号角再次吹响,大燕军的马蹄声如雷奔涌而出。
萧祁翻身上马时回头朝医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低垂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策马冲入了北方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