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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瞒天过海,弃卒保帅
九州岛丰后国。
佐贺关。
黎明前的黑暗,是天地间最深沉的寒。
丰予海峡的海风,刮过佐贺关沿岸的倭军大营。
帐幕在狂风里猎猎作响,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混著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伤兵的呻吟声、还有巡逻足轻拖沓的脚步声。
寅时三刻。
中军大帐的帐门,被猛地拉开了。
酒井忠世大步走了出来,一身漆黑的南蛮胴具足,在帐外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
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花白的胡须上凝著晨露,却依旧脊背挺直,握著腰间太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站在大帐前的高台上,目光扫过沿岸连绵十几里的营地,扫过那一片黑压压的、如同蚁穴般的帐篷,瞳孔里翻涌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的身后,跟著四国岛的一众藩主,还有德川幕府的谱代家老们。
伊予松山藩藩主加藤嘉明,一身盔甲擦得锃亮,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惫与沧桑。
他手按著腰间的太刀,目光沉沉地望著漆黑的海峡,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加藤泰兴,大洲藩藩主,一身轻甲,手按在刀柄上,年轻的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焦躁与战意,时不时看向佐贺关的港口,那里已经集结了数百艘改造后的战船。
土佐藩藩主山内忠义,站在最外侧,一身盔甲穿得整整齐齐,年轻的脸上满是肃然,对著酒井忠世躬身道:「总大将阁下,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佯攻集群已经进入别府湾预定阵地,二十个偷渡梯队,也已经全部进入沿岸隐蔽海湾,只等您一声令下。」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里满是「坚定」,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悄悄对著身后的家臣,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酒井忠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众武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晨风中传遍了整个高台:「诸位!」
「今日,是我们德川家,生死存亡的一战!」
「将军带著二十五万大军,被困在关门海峡,粮草将尽,四面楚歌,等著我们为他们打开退路!
明国人的水师,锁死了丰予海峡,想要把我们困死在九州,想要把德川家的百年基业,彻底碾碎在这异国他乡!」
「我们身后,是四国岛的家园,是我们的族人,是我们的领地!
我们面前,是明国人的坚船利炮,是生死绝境!
退,就是死路一条,就是家破人亡,就是万劫不复!
唯有向前,唯有冲破明国人的封锁,回到四国,我们才有生路,德川家才有希望!」
酒井忠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刃直指漆黑的海峡,刀刃上的寒光,映著他眼底的猩红:「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
「凡奋勇向前者,战后加封领地,世袭罔替!」
「凡临阵退缩者,斩立决!全族连坐!」
「全军!备战!」
「嗨伊!」
高台之下,数十名武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太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晨风中汇
成一片刺耳的锐响。
寅时四刻。
随著酒井忠世一声令下,整个佐贺关沿岸,瞬间动了起来。
别府湾方向,率先响起了震天的鼓声与号角声。
佯攻集群的上百艘改造战船,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缓缓驶出了别府湾的港口。
最前方的,是五十艘装满了油脂、柴薪、火药的火船。
每一艘火船上,都绑著数十个灌满了鱼油的木桶,船头钉著锋利的撞角,船身裹著防火的湿棉被。
由数十名敢死队的武士操控著,顺著涨潮的海流,朝著海峡北口姬岛附近的明军水师锚地,全速冲去。
火船之后,是八十艘改造后的安宅船、关船,每一艘船的船舷都加装了厚厚的木质护板,船头装著沉重的撞角,船身上架满了大筒和铁炮。
船上的武士和足轻,全都披甲执刃,铁炮上膛,长枪在手,嘴里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朝著明军的防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沿岸的高地上,德川军的数十门红衣大炮、上百门大筒,也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炮弹拖著橘红色的尾焰,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朝著海峡对面的明军阵地,呼啸而去。
炮弹落在海里,炸起数丈高的水柱,白色的水花在漆黑的海面上炸开,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
「开火!给我狠狠的打!」
佯攻集群的主将,酒井忠世的家老酒井忠利,站在旗舰的船头,挥舞著太刀,声嘶力竭地怒吼著。
他是酒井家的亲族,也是这次佯攻计划的核心,他很清楚,自己这支部队,就是弃子,就是要吸引明军全部的注意力,为大部队的偷渡,争取时间。
「将军有令!全军冲锋!靠近明军战船!接舷!夺船!」
「杀!杀!杀!」
船上的德川军武士,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铁炮不断地朝著海面射击,铅弹如同雨点般朝著远处的明军战船飞去。
火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油迹,船头的火把在海风里猎猎燃烧,如同一只只扑火的飞蛾,朝著明军的锚地,悍不畏死地冲去。
而在别府湾喊杀震天的同时,佐贺关以南,绵延数十里的海岸线上,二十个隐蔽的小
海湾里,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轰鸣的炮声,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船桨划入水中的、轻微的哗啦声。
十万大军,被拆分成了二十个梯队,每个梯队五千人,正悄无声息地登上早已准备好的渔船、舢板、蛇皮船,甚至是用木桶绑成的浮筏。
所有的士兵,都严格遵守著命令,全程静默,不打灯火,不发一言,只有军官用手势,指挥著士兵登船。
每个士兵都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一把太刀或者长枪,少数铁炮足轻带著铁炮和火药,盔甲、辎重、帐篷,全部被舍弃在了营地中,只为了最大化船只的载人数,最快速度横渡海峡。
德川家的核心旗本精锐,足足三万人,被编入了最隐蔽的三个梯队,由酒井忠世亲自统领,集中在了日向滩最南端的三个隐蔽海湾里。
他们乘坐的,是整个大军里最大、最稳的八十艘渔船,每一艘船都配了两名最熟悉丰予海峡水文的濑户内海水手。
船头船尾都装了防撞的护板,船舱里备足了淡水和干粮,甚至还有十门小型的大筒,架在了船头。
酒井忠世站在旗舰的船头,身上的盔甲已经换成了一身不起眼的足轻具足,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望著北方别府湾方向冲天的火光,还有震耳欲聋的炮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毛文龙,你以为我酒井忠世,真的会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偷渡四国岛上吗?
你以为我这套声东击西的计策,目标是四国岛的土佐、宇和海吗?
太天真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过四国岛的这些外样大名。
这些人,都是墙头草,见风使舵,德川家势大的时候,他们俯首帖耳,如今德川家落难,他们心里早就想著如何倒向大明,如何保全自己的领地了。指望他们接应,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套偷渡四国的计划,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用来迷惑毛文龙,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丰予海峡南口,集中在四国岛沿岸的幌子。
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四国岛。
是关门海峡。
是被困在门司港的德川家光将军,和那二十五万德川家的核心大军。
他算准了,毛文龙的主力水师,全都集中在丰予海峡,用来封锁他的十万大军。
关门海峡的明军主力,是贺世贤的八万陆军,水师力量薄弱,大部分战船都被毛文龙调去了丰予海峡,用来封锁他的退路。
他要用这十万大军里的七万杂兵,还有四国岛的这些藩主,当做诱饵,当做弃子,吸引毛文龙的全部注意力,让毛文龙以为,他要孤注一掷,偷渡四国岛。
而他自己,则亲率德川家最核心的三万旗本精锐,乘坐最快的渔船,趁著毛文龙的主力被牵制在丰予海峡南北两端,顺著黑潮海流,沿著九州岛西岸的近岸浅滩,一路向西。
绕过关门海峡的主航道,从周防国的下关港西侧登陆,绕到贺世贤大军的后方,接应德川家光的大军突围!
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
一套瞒天过海,弃卒保帅的绝户计。
他早就知道,四国岛的这些外样大名,靠不住。
山内忠义、伊达秀宗,甚至加藤嘉明,都已经和明国人暗通款曲了。
他故意把这套偷渡四国的计划,全盘告诉了这些人,就是要让他们把消息传给毛文龙,让毛文龙布下天罗地网,等著他往里面钻。
毛文龙以为自己开了天眼,掌控了所有的情报,却不知道,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酒井忠世故意让他看到的,故意让他听到的。
那些投降的足轻,那些内应传来的「绝密情报」,那些营地里的部署,全都是假的。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在丰予海峡,而在关门海峡。
「总大将阁下,所有梯队都已登船完毕,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身边的家臣,凑到酒井忠世身边,压低声音禀报导:「别府湾方向,佯攻集群已经和明军水师接战,明军主力已经全部出动,朝著北口去了。」
酒井忠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漆黑的海面,又看了一眼南方四国岛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山内忠义,伊达秀宗,你们想借著明国人的手,吞掉我德川家的势力,保全自己的领地?
那就让你们,和明国人好好玩玩吧。
这七万杂兵,还有你们这些藩主的藩兵,就当做给毛文龙的见面礼了。
只要能把将军救出来,只要能保住德川家的核心精锐,就算是赔上这十万人,又算得了什么?
「传令下去。」
酒井忠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
「北口佯攻集群,全力进攻,不惜一切代价,缠住明军主力,战至最后一人,自刎归天!」
「南口二十个偷渡梯队,除了我们三个核心梯队之外,其余十七个梯队,按照原定计划,分多路向四国岛南岸横渡,准时发起登陆!」
「我们三个核心梯队,即刻出发,沿著西岸近岸水道,向北航行,目标一周防国,下关港!」
「嗨伊!」
家臣躬身领命,立刻用旗语,向著各个船队,下达了命令。
黎明前的黑暗里,十七个偷渡梯队,共计七万大军,乘坐著近两千艘大小船只,从各个隐蔽海湾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水蛇,分散成十数路,朝著海峡对岸的四国岛土佐、宇和海沿岸,缓缓驶去。
而酒井忠世亲率的三万核心旗本精锐,则乘坐著八十艘大型渔船,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九州岛西岸的近岸浅滩水道。
借著礁石和岛屿的掩护,一路向西,朝著关门海峡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吹动著船帆,海浪拍打著船身,酒井忠世站在船头,望著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太刀。
毛文龙,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你以为你赢定了?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同一时间。
丰予海峡中部,日振岛。
这里是毛文龙天津水师的主力驻泊之地,整个岛屿的沿岸,停满了大明的战船。
高大的福船、仿荷兰建造的盖伦战船,如同海上的巨兽一般,稳稳地泊在深水锚地,船身上的红夷大炮,炮口直指海峡南北两端,黑洞洞的炮口,在黎明的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
中型的海沧船、苍山船,如同狼群一般,散布在主战船的周围,沿著岛屿沿岸,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封锁线。
岛中央的高地之上,是毛文龙的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烛火通明,牛油巨烛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帐内。
帐中央,铺著一张巨大的、手绘的丰予海峡舆图。
上面用红黑两色的墨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倭军的营地、渡口、船队集结地。
还有明军的防线、伏击点、炮台位置,细致到了每一处礁石,每一片浅滩。
毛文龙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一身大红的武将官服,腰间挎著御赐的尚方宝剑。
他手里端著一碗温热的米酒,目光死死地盯著舆图上佐贺关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帐内两侧,站著他麾下的一众心腹干将。
左手边第一位,是他的义子孔有德,一身盔甲,身材魁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