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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佐贺夜寒,回家诱惑
天启六年五月上旬。
丑时。
九州岛。
丰后国。
佐贺关。
佐贺关的中军大帐,就扎在紧挨著海岸的高地上。
帐外插著德川幕府的三叶葵家纹大旗,还有酒井忠世的将旗,在海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早已被炮火熏得发黑,边角处撕裂了好几道口子,像一面饱经风霜的破布,却依旧倔强地飘扬著,如同此刻帐内的酒井忠世。
大帐之内,牛油巨烛烧得僻啪作响,昏黄的烛火将帐内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铺满整个地面的巨幅舆图上。
舆图上,丰予海峡的每一处水道、每一座岛屿、每一片浅滩、每一处暗礁,都被用墨笔标记得清清楚楚,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黑线,还有无数被狠狠划掉的记号。
那是这二十七天里,日军一次次进攻、一次次惨败,留下的血色印记。
主位上,酒井忠世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撑在面前的矮几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疲惫。
他是德川幕府的三代老臣,从德川家康时代起,就跟著德川家南征北战,历经关原合战、大阪夏之阵,辅佐年轻的德川家光。
这一次西征,德川家光亲率二十五万大军主攻关门海峡,要一举朝本州转进。
而他则带著十万大军,分兵丰后国,目标是打通丰予海峡,掌控濑户内海的航道,为大军留下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后路。
出发的时候,他意气风发。
十万大军,加上四国岛诸藩的水军配合,拿下区区十几里宽的丰予海峡,在他看来,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面对的,是大明倭国经略使、天津水师总兵毛文龙,还有那支如同海上幽灵一般,牢牢锁死了整个九州海岸的大明水师。
从他率军抵达丰予海峡,到今天,已经整整二十七天了。
二十七天里,他发起了八次大规模的渡海进攻,小股的偷袭、夜袭,更是多达数十次。
可每一次,都以惨败告终。
明军的水师,有著他从未见过的高大福船、仿荷兰建造的盖伦战船,每一艘巨舰上,都装著数十门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大,弹道精准。
他摩下的那些关船、小早船,在明军的巨舰面前,就像鸡蛋碰石头一样,根本不堪一击。
往往船队刚驶出佐贺关的港口,还没到海峡中央,就被明军的炮火覆盖,船毁人亡。
无数的武士、足轻,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葬身鱼腹,连尸骨都捞不回来。
这一个月,他摩下的十万大军,折损了一万三千余人,其中大半都是精锐的水军众和旗本武士,损失的战船更是超过了百艘。
别说打通丰予海峡了,他连佐贺关的港口,都快出不去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著最糜烂的方向滑去。
南九州的外样大名,眼看著德川家光被困关门海峡,明军势如破竹,一个个都反了水。
萨摩藩的岛津忠恒,第一个倒向了大明,随后,熊本藩的细川忠利,纷纷归附大明,调转枪口,对准了德川幕府。
如今,南九州已经尽数落入了大明的掌控之中,他的后勤补给线,被彻底切断了。
从江户运来的粮草、军械,根本过不了濑户内海,被明军的水师层层拦截,十船粮草,能有一船送到他手里,就算是万幸了。
帐内的空气里,弥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还有粮草发霉的气息。
酒井忠世放在矮几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摩下的大军,粮草,只剩下不到十日的存量了。
为了节省粮草,他在十天前就下了死命令:
普通足轻,每天只能领到两合糙米,熬成稀粥,勉强果腹。
就算是旗本武士,每天也只能领到五合米,配一点干硬的腌萝卜。
伤兵们更是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营地里每天都有大量的伤兵,因为缺医少药,加上饥饿,死在帐篷里。
尸体只能草草掩埋在海滩上,涨潮的时候,又被海浪冲出来,引来成群的海鸟和野狗,惨不忍睹。
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逃兵,每天都在发生。
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足轻,趁著夜色,偷偷跑出军营,要么向明军投降,要
么逃进附近的山林里,落草为寇。
他下令,抓到逃兵,一律在营门前斩首示众,可依旧挡不住逃兵的浪潮。
甚至有几个小藩的藩主,已经偷偷带著自己的藩兵,连夜渡海,向明军投降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来打,不出十日,他这十万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而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关门海峡那边的德川家光。
将军带著二十五万大军,被困在门司港,进退两难,粮草也即将告罄,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打通丰予海峡,为大军打开一条撤回四国、退回本州的退路。
若是他这里败了,丰予海峡打不通,将军的二十五万大军,就会被明军彻底困死在九州岛,全军覆没。
到那时候,德川幕府两百多年的基业,就会彻底毁在他的手里。
他是德川家的托孤老臣,若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德川家康?
唯有切腹自尽,以谢天下。
想到这里,酒井忠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与绝望,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坐著的一众藩主。
帐内的下首,跪坐著四国岛的一众外样大名,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气氛压抑,连呼吸都带著滞涩感。
坐在最前面的,是伊予松山藩藩主,加藤嘉明。
这位老将,是战国末期硕果仅存的名将之一。
他出身贱民,凭著一身战功,从一个足轻,一步步爬到了大名的位置,历经丰臣秀吉的朝鲜之役,德川家康的关原之战、大阪夏之阵,一生征战无数,尤其擅长水战。
朝鲜之役中,他曾统领日军水军主力,与李舜臣的朝鲜水师麋战多年,对海战的理解,整个日本,无人能出其右。
他的松山藩,领地横跨濑户内海与丰予海峡,领内有来岛水军、伊予水军众归附,保有著中型关船、小早船八十余艘,是整个四国岛,水军实力最强的藩国。
对丰予海峡的水文、潮汐、暗礁、岛礁,更是了如指掌,闭著眼睛都能在海峡里走个来回。
这一次,他也是酒井忠世最依仗的水军支柱。
加藤嘉明的身边,是伊予大洲藩藩主加藤泰兴。
他今年三十岁,年轻气盛,一身南蛮胴具足擦得锃亮,手按著腰间的太刀,脸上满是焦躁与不甘,时不时看向帐外漆黑的海峡,眼底藏著压不住的火气。
再往下,是伊予宇和岛藩藩主伊达秀宗。
他是奥州独眼龙伊达政宗的长子,今年三十八岁,继承了父亲的沉稳与精明,一身素色的狩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眼底藏著深深的忧虑。
他的领地在四国岛南部,直面丰予海峡,一旦明军打过来,他的宇和岛藩,首当其冲。
最末位的,是土佐藩藩主山内忠义。
今年才二十三岁,是一众藩主里最年轻的一个。
他是山内一丰的孙子,土佐山内氏的第三代家主,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却也穿著一身盔甲,手紧紧握著刀柄,身子坐得笔直,只是时不时看向帐外的海峡,眼里满是不安。
这些人,都是四国岛的藩主,这一次被德川家光徵调,带著藩兵,跟著酒井忠世来到九州作战。
他们的领地、家眷、族人,都在四国岛,如今被明军困在九州,回不了家,一个个心里都憋著一股火,也藏著无尽的恐慌。
大帐之内,久久没有人说话。
最终,还是酒井忠世先开了口。
「诸位,今日深夜召集大家前来,想必也都清楚,我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将军带著二十五万大军,被困在关门海峡,粮草将尽,进退两难,唯一的退路,就是我们脚下的丰予海峡。
若是我们打不开这条海峡,将军的大军就会全军覆没,德川幕府就会万劫不复。
到那时候,诸位的领地,诸位的家族,也都会跟著灰飞烟灭。
明国人不会放过我们,那些倒向明国的外样大名,也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我们的家族,夺走我们的领地。」
这话一出,帐内的众人,脸色都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酒井忠世说的是实话。
他们都是德川幕府的谱代、外样大名,靠著幕府的恩赏,才有了如今的领地和地位。
若是德川幕府倒了,他们这些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加藤泰兴猛地一拍大腿,粗著嗓子开口道:「总大将阁下,您就直说吧,这一仗,我们该怎么打!
我们大洲藩的武士,已经磨好了刀,就算是死,也要和明国人拼个你死我活!
总不能在这里,活活饿死,坐以待毙!」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一般的大帐里。
山内忠义也立刻点头,朗声道:「加藤阁下说得对!
总大将阁下,我们土佐藩的三千藩兵,唯您马首是瞻!
您下令吧,是打是拼,我们绝无二话!」
伊达秀宗抬起头,看了一眼酒井忠世,缓缓开口道:「总大将阁下,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您有什么计划,不妨直说,只要能退回四国岛,宇和岛藩的所有兵力,都听您调遣。」
众人纷纷开口表态,战意倒是不弱。
他们都是四国岛的藩主,家都在四国,如今被困在九州,归心似箭,只要能让他们回家,就算是豁出性命去拼,也愿意。
酒井忠世看著众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些四国的藩主,没有像南九州的那些大名一样,临阵倒戈,还愿意跟著他,拼这最后一把。
他缓缓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面前的竹杖,指向了地上的舆图,沉声道:「诸位阁下,这一个月来,我们屡战屡败,不是我们的武士不够勇猛,而是我们没有制海权,明国人的大船大炮,牢牢锁死了海峡。
硬拼,我们拼不过明国人的水师,只会白白折损兵力,死路一条。」
「但是,这一个月,我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酒井忠世的眼睛,在烛火下,骤然亮了起来,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握著竹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将他这一个月来,暗中做的所有准备,一点点铺陈开来,讲给了帐内的众人。
首先,是船。
他知道,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能和明军抗衡的战船。
既然造不出能和明军福船抗衡的大战船,那就另辟蹊径,把所有能用的船,全都徵调过来。
从抵达丰后国的第一天起,他就下了死命令,以丰后、肥前的沿岸为核心,强制徵调所有的民用船只。
无论是近海捕鱼的渔船,运输货物的关船,小小的盐船,甚至是渔民出海用的舢板、
木筏,还有沿海百姓用来渡河的捆绑式浮具,只要能浮在水上,能载人,全部都要上缴。
为了徵调这些民船,他派出了麾下的武士队,沿著海岸,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地搜,但凡有敢私藏船只的百姓,一律斩首,全家贬为贱民。
有反抗的村落,直接被武士队血洗,鸡犬不留。
靠著这样铁血的手段,短短二十天,他就在北九州的沿岸,徵调了足足两千一百三十七艘中小型民船。
这些船,大的能载三十人,小的只能载十几个人,平均下来,单船能载二十人,一次性就能投送四万兵力,彻底解决了「有兵无船」的致命问题。
徵调来的民船,都被他秘密集中到了别府湾、大分湾这些隐蔽的内湾里,派了重装步兵把守,日夜巡逻,哪怕是一只海鸟飞进去,都要被打下来,严防明军的侦查船发现,避免被明军水师夜袭烧毁。
听到这里,帐内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都知道酒井忠世在徵调民船,却没想到,竟然徵调了足足两千多艘!
加藤嘉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却没有打断酒井忠世的话,继续听了下去。
酒井忠世继续说道,徵调来的民船,不是直接用来送死的。
他抽调了沿岸所有的铁匠、木匠,日夜赶工,对这些民船进行了全面的改造。
每一艘船的船舷两侧,都加装了厚厚的木质护板,里面填上沙土,能挡住明军的铁炮铅弹,也能抵御小型炮弹的冲击。
每一艘船的船头,都加装了坚硬的青冈木撞角,就算是撞不沉明军的大船,也能撞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