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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琼华春深,皇极御门
天启六年五月初二。
寅时末刻。
北京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沉眠里,九门的晨鼓尚未敲响,只有巡城的兵卒提著灯笼,在空荡荡的棋盘街上缓缓走过,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转瞬又被晨雾吞没。
唯独西苑太液池畔的琼华岛,已经有了几分活气。
琼华岛之巅的广寒殿,是整个西苑的制高点。
这座兴建于永乐年间的殿宇,倚著白塔山而建,飞檐斗拱直入云霄,汉白玉的栏杆围著殿宇一周,推窗便能俯瞰整个太液池,乃至整座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殿宇之内,皆是楠木为梁,金砖铺地,是天启皇帝朱由校最常来的避暑居所。
此刻,广寒殿的寝殿之内,龙涎香的余韵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描金的拔步床里,明黄色的锦被微微起伏,朱由校缓缓睁开了双眼。
昨夜的放纵,让他的头还有些微微的昏沉,四肢也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酸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扫过身侧空荡荡的枕席,锦被上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著草原女子特有的、淡淡的奶酥气息,是哲哲与海兰珠姑侄二人留下的味道。
把连日来处理前线战报、朝堂政务的疲惫,都借著这一夜的温柔乡,散了个干净。
不过他没有让后妃留宿产寒殿。
倒不是什么矫情的规矩,而是哲哲生的皇三子朱慈烺不满两周岁,海兰珠诞下的皇四女朱嫩娖也才刚满周岁,两个孩子都还在襁褓之中,夜里离不得母亲照料。
是以寅时刚过,天还没亮,他便让内侍用软轿,把还在酣睡的姑侄二人,悄悄送回了储秀宫。
朱由校撑著身子坐了起来,锦被从他赤裸的胸膛滑落,露出了常年练骑射、舞刀枪练出来的紧实线条,没有丝毫帝王的虚胖,只有常年习武带来的力量感。
「陛下醒了?」
守在拔步床外的贴身小太监,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
紧随其后的,是四个捧著盥洗手巾、温水、朝服的宫女,一个个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校「嗯」了一声,掀开锦被下了床。
宫女们立刻上前,屈膝伺候他洗漱,温热的帕子擦过脸颊,带著淡淡的薄荷香气,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温水漱口,青盐擦牙,一套流程走下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待他洗漱完毕,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已经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寝殿。
他面色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恭谨,却没有丝毫的谄媚之气,一身蟒袍穿得整整齐齐,走到朱由校面前,跪倒在地,高声道:「奴婢魏朝,给陛下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由校坐在铺著明黄色软垫的圈椅上,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储秀宫那边,都安顿好了?」
魏朝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娴妃娘娘和宸嫔娘娘,已经平安送回储秀宫了。
奴婢吩咐了御膳房,备了温补的早膳送过去,也让奶嬷嬷好生照看三皇子和四皇女,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娘娘们还让奴婢给陛下带话,让陛下保重龙体,切莫太过劳累。」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这对科尔沁姑侄,有宠爱,却也有分寸。
联姻本就是为了拉拢蒙古科尔沁部,稳住大明的北方边境,让他能腾出手来,专心平定倭国,经略东洋。
儿女情长,从来都不是他这个帝王人生里的主旋律。
「早膳备好了?」
朱由校放下茶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昨夜的酸软感,随著身体的舒展,渐渐散去了。
「回陛下,早膳已经备好了,就在偏殿。」
魏朝立刻回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您这边请。」
朱由校迈步走出寝殿,往偏殿而去。
广寒殿的偏殿,被改成了用膳的地方,一张梨花木的长桌,已经摆满了各色早膳,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却又不显得奢靡,皆是南北风味的精致吃食,兼顾了口味与规制。
按照大明皇家的规矩,皇帝的早膳,素来是三十六道菜品,冷热荤素、汤粥点心、干鲜果品,样样俱全,哪怕皇帝每道菜只尝一口,也绝不能少了规制。
这是两百多年传下来的规矩,哪怕朱由校素来不喜铺张,也不能轻易打破。
帝王的饮食,不仅是口腹之欲,更是国体,是皇家的威仪,半点马虎不得。
朱由校在主位上坐定,拿起银筷,先尝了一口燕窝粥。
旁边的侍膳太监,立刻上前,每道菜都用银筷夹起一点,放进专门的银碟里尝过,确认无毒之后,才会把菜往皇帝面前挪一点。
这是御膳房传了两百多年的规矩,哪怕朱由校再不耐烦,也只能由著他们来。
他一边用著早膳,一边听著魏朝在一旁,低声禀报著后宫的琐事:「回陛下,皇后娘娘那边,一早便遣人来问了陛下的安,说坤宁宫备了消暑的酸梅汤,等陛下退朝了,给陛下送过来。」
「皇贵妃娘娘那边,也遣人来问安,说昨日给陛下绣的护膝,已经绣好了,等陛下有空了,给陛下送过来。」
「还有,太医院的院判,一早便来宫外候著了,说想请个平安脉,看看陛下的龙体。」
朱由校摆了摆手,淡淡道:「皇后的心意,朕知道了,酸梅汤让他们送过来便是。
护膝收了,赏皇贵妃些料子。
太医院那边,让他们回去吧,朕的身体好得很,用不著天天请平安脉,瞎耽误功夫。」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躬身应下。
朱由校又夹了一个蟹黄汤包,吸了里面鲜美的汤汁,随口问道:「昨日京里,没什么事吧?锦衣卫的密报,整理好了?」
魏朝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躬身道:「回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一早就带著密报在殿外候著了,说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奴婢想著陛下要用早膳,没敢让他进来打扰,让他在外面候著了。」
「让他进来吧。」
朱由校放下银筷,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
「遵旨。」
魏朝立刻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过片刻,便引著骆思恭走了进来。
骆思恭今年五十余岁,一身飞鱼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脸上带著常年执掌锦衣卫的肃杀之气,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
他走进偏殿,立刻跪倒在地,对著朱由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高声道:「臣骆思恭,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起来吧。」
朱由校抬了抬手。
「说吧,昨日京里,都有什么动静。」
骆思恭谢恩起身,垂著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密报,躬身递了上去,声音沉稳地禀报导:「回陛下,昨日京中百官动态,各衙门运作,还有地方上的密报,都记录在此了。
臣挑紧要的,向陛下禀报。」
「第一件,是皇明军校一期毕业生的动向。
前日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京中各方势力,都在争抢这些毕业生,臣已经让锦衣卫的
人,盯紧了每一个人,他们的动向,都一一记录在案了。」
「其中,吴三桂、刘孔昭、祖大乐、汤之诰、赵光抃、李弘济这六位得陛下亲授佩剑的学员,皆是闭门谢客,拒绝了所有的拉拢与邀约。
吴三桂回了城南的宅子,其父吴襄打发了所有上门攀附的人,吴三桂更是直言,一心只想奔赴倭国前线,无心应酬结亲。
刘孔昭回了诚意伯府,祖大乐也给宁远的堂兄祖大寿写了信,说绝不会参与朝堂党争,只愿镇守边关,为陛下效力。」
「这几位学员,皆是坚守本心,牢记陛下的教诲与军校的校训,没有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实属难得。」
朱由校端著茶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点头。
他早就料到,吴三桂这些人,不会让他失望。
尤其是吴三桂,这个在原本的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的枭雄,在这个时空里,被他亲手送进了皇明军校,亲眼看著他从一个辽西将门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坚守本心、忠君报国的武将,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那另一边呢?」
朱由校淡淡开口。
「那些投了各个派系的,都是些什么人?」
骆思恭的语气立刻沉了下去,躬身道:「回陛下,一期毕业生里,有二十三人,分别投靠了各个派系。
其中,毕业考评第二十三名的张成,出身寒门,接受了东林党人赵南星的拉拢,与赵郎中的女儿定了亲,如今日日参加东林党的文会。
还有考评第三十五名的王虎,出身京营军户,认了东厂提督魏忠贤当干爹,娶了魏忠贤的养女,魏忠贤已经给他谋了京营神机营的游击之职。
还有七人,接受了晋商、徽商的重金拉拢。
剩下的十三人,分别投靠了各个藩王在京的属官、勋贵世家。」
朱由校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场「榜下捉婿」,本就是他给这些毕业生上的最后一课,是一场关于心性与忠诚的大考。
有人及格,自然有人不及格。
那些一毕业就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忘了校训,忘了忠君报国初心的人,本就不值得他重用,最多当个中层武官,绝不可能让他们执掌兵权,更不可能放到关键的位置上。
「这些人,继续盯著。」
朱由校淡淡道:「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和哪些人往来,都一五一十地记下来,定期报给朕。
不必干预,不必阻止,看著就好。」
「臣遵旨。」
骆思恭立刻躬身应下。
他心里早已明白了陛下的深意,这场风波,不仅是考验那些毕业生,更是在看清朝堂各方势力的心思。
谁在背地里染指皇明军校,谁在试图拉拢军方的新生力量,陛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什么事?」
朱由校又拿起银筷,夹了一口清炒鹿里脊,缓缓问道。
骆思恭继续禀报导:「第二件,是朝堂百官的动向。
前日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内阁、六部、都察院的官员,多有往来。」
李部堂还去了太仓库,盘查了存银,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想来是国库的银子,又见底了。」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李长庚这个老户部,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把国库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倭国战事打了两年,耗费了上千万两白银,哪怕如今大明国库充盈,市舶司的关税连年翻番,也经不住这么大的开销,李长庚不哭穷才怪了。
今日的御门听政,这位户部尚书,怕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哭穷。
「还有呢?」朱由校继续问道。
「第三件,是地方上的密报。」
骆思恭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躬身道:「科学院在山西太原、大同府设置的地动仪,这几日接连出现异动,震针偏移幅度极大,按照徐光启定下的规矩,已经是六级地动预警。
太原府周边的数个州县,都出现了井水翻涌、禽畜不安的异象,恐怕近期,山西会有大地震。」
「还有,科学院在全国设置的降水监测装置显示,今年入春以来,北方直隶、河南、
陕西一带,降雨量较往年多了近一倍,黄河中下游的水位,已经超过了往年的汛期水位。
河南、山东境内的黄河河堤,有十七处地段,出现了管涌、漫堤的险情,当地的河道官员,已经上了急报,请求朝廷拨款修缮河堤。」
「而江北、山东的兖州、东昌、青州三府,入春以来,滴雨未下,旱情严重。
已经有三十余个州县,上报了灾情,麦苗枯死,百姓颗粒无收,部分州县,已经出现了蝗灾的苗头。
当地的乡绅上报,田地里已经发现了大量的蝗虫虫卵,若是天气持续干旱,入夏之后,恐怕会爆发大规模的蝗灾。」
这一连串的灾情密报,让朱由校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放下了手里的银筷,再也没有了用膳的心思。
他登基以来,一直著力于民生与防灾,创办科学院,不仅是为了改良火器、发展军工,更是为了研发各种防灾、治灾的器械。
地动仪是张衡的旧物,他让科学院的学者,结合西洋的地震学知识,改良出了能监测
地震前兆的新式地动仪,在全国各个地震带设置了监测点。
降水监测装置,也是科学院的成果,能精准记录各地的降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