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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岛津选择,封锁丰予
天启六年四月下旬。
辰时。
萨摩湾的晨雾还未散尽,淡青色的海雾裹著咸湿的海风,漫过鹿儿岛的海岸线,将岸边的火山岩、成片的棕榈树,还有远处樱岛火山的轮廓,都晕染得朦朦胧胧。
一艘挂著平户藩旗帜的小型福船,正借著晨雾的掩护,缓缓驶入了鹿儿岛港。
这艘福船不大,只有两丈多长,单桅单帆,船身刷著深褐色的桐油,看起来和往来于九州各港的普通商船别无二致,只有船舷两侧暗藏的六个炮窗,还有甲板上水手们沉稳警惕的眼神,暴露了它非同寻常的身份。
船头的甲板上,周文郁负手而立,一身青色的儒衫被海风拂得猎猎作响。
他今年三十有二,是前登莱巡抚陶朗先的得意门生,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原本在户部任主事。
天启元年沈有容经略登莱海防时,便将他调到了身边,任经略府赞画,跟著沈有容在海上漂了五年。
从澎湖到台湾,从福建到朝鲜,见惯了惊涛骇浪,也练就了一身临危不乱的胆气。
此次沈有容派他亲赴鹿儿岛劝降岛津氏,看似是一桩美差,实则是步步惊心的险局。
岛津氏是九州百年强藩,以悍勇好战闻名日本。
从战国时代起;岛津家的武士就以「萨摩隼人」的名号威震列岛。
关原之战中,更是靠著岛津义弘的「鬼石曼子」威名,从德川家康的十万大军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样的强藩,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劝降的?
稍有不慎,不仅劝降不成,自己这条命,怕是也要留在这鹿儿岛上。
「周大人,鹿儿岛港到了。」
身边的副使林成低声开口,他是福建都司的百户,精通日语,常年往来于中日之间,是这次劝降的通译。
「港内的萨摩藩守军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船头的铁炮都对准我们了。」
周文郁顺著林成的目光望去,只见港口的石垣上,已经站满了身著胴具足的萨摩藩足轻,黑洞洞的铁炮从垛口伸出来,牢牢锁定了这艘福船。
港口的入口处,三艘关船已经横了过来,拦住了航道,船头上的武士手按太刀,眼神警惕地盯著他们。
周文郁面不改色,淡淡道:「不必惊慌,升起大明经略府的旗帜,告诉他们,我们是大明征倭经略使沈大人的使者,前来求见萨摩藩主,有要事相商。」
「遵命!」
林成立刻对著水手们打了个手势,桅杆上瞬间升起了一面明黄色的旗帜,上面绣著「大明征倭经略府」七个黑色大字,在晨风中格外醒目。
同时,林成站在船头,用流利的日语,高声喊出了周文郁的话,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到了港口的守军耳中。
港口的守军瞬间骚动起来。
为首的武士将领皱著眉头,对著身边的家臣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挥了挥手,横在航道上的三艘关船缓缓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石垣上的铁炮也收了回去,只是警惕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这艘福船上。
「主使,他们让我们进港了,但是要求我们所有武器都留在船上,只许带十人入城。」
林成转过身,对著周文郁低声道,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大人,这鹿儿岛是虎狼窝,只带十人入城,太危险了。
不如我们先留在船上,让他们把岛津忠恒请到港口来谈?」
周文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我们是来劝降的,不是来耀武扬威的。
岛津忠恒是九州强藩的藩主,岂会屈尊到港口来见我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若是连入城的胆子都没有,又怎么能说动岛津家倒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八个亲卫,沉声道:「你们八个,随我入城,林成随我做通译,其余人留在船上,守好船只,若是三日之内我们没有回来,便立刻驾船返回平户城,向沈经略复命。」
八个亲卫齐齐躬身,沉声道:「我等誓死保护大人安全!」
周文郁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福船缓缓驶入了鹿儿岛港,稳稳地停靠在了码头边。
跳板搭好,周文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昂首阔步走下了船。
码头上,早已等候著一队萨摩藩的武士,为首的是一个身著黑色胴具足的中年武士,脸上带著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岛津家的家臣,笔头家老伊集院忠栋的家臣,川上忠坚。
「我是萨摩藩奉行川上忠坚,奉藩主殿下之命,前来迎接大明使者。」
川上忠坚的汉语说得生硬,却字字清晰,他对著周文郁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审视。
「使者阁下,请随我入城。
只是按照藩国的规矩,除了通译,你的随从不得携带任何武器入城,还请见谅。」
周文郁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亲卫们交出腰间的佩刀,坦然道:「入乡随俗,理应如此。
我们是带著诚意而来,不是带著刀兵而来,武器交与你们保管,无妨。」
亲卫们虽然满脸不情愿,却还是依言交出了佩刀,交给了旁边的武士。
川上忠坚看著周文郁从容不迫的模样,眼中的警惕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敬佩,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使者阁下,请。」
鹿儿岛城,是岛津家经营了上百年的居城,依著樱岛火山而建,石垣高耸,护城河宽阔,城内的町屋鳞次栉比,街道整洁,随处可见身著甲胄、手持铁炮的武士巡逻,处处透
著一股肃杀的军镇气息。
周文郁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城内的景象。
街道上的百姓,大多面有菜色,脚步匆匆,看到武士经过,立刻躬身避让,不敢抬头。
街边的粮铺前,排著长长的队伍,百姓们手里拿著铜钱,却只能买到少量的糙米,时不时传来粮铺老板的呵斥声,说幕府征粮太重,已经无粮可卖。
周文郁心中了然。
德川家光征明,强令九州各藩出兵出粮,萨摩藩虽然只有六十万石封地,却被强令出兵一万,出粮五万石,还要承担过往幕府大军的粮草供应。
半年仗打下来,萨摩藩的府库早已空虚,百姓们更是被压榨得苦不堪言,这也是他劝降岛津氏最大的底气。
穿过外城的町屋区,便到了岛津家的内城,也就是鹿儿岛城的本丸。
高大的天守阁矗立在本丸中央,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巍峨。
川上忠坚引著周文郁一行人,穿过本丸的大门,走过铺著青石板的庭院,最终停在了议事厅的门前。
「使者阁下,藩主殿下和诸位家老正在厅内等候,请。」
川上忠坚停下脚步,对著周文郁躬身道。
周文郁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了议事厅。
厅内的气氛,十分凝重。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个身著藏青色吴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眼神深邃,下巴上留著短短的胡须,正是萨摩藩现任藩主,岛津忠恒。
他是当年关原之战中,带著岛津军从十万大军中杀出血路的「鬼石曼子」岛津义弘的儿子,执掌萨摩藩多年,性子沉稳,心思缜密,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主位的下首两侧,分两排坐著岛津家的十余位家老、重臣,一个个身著武士礼服,手按腰间的太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走进来的周文郁身上,有审视,有警惕,有敌意,也有几分好奇。
厅内的正中央,铺著一张白绢,上面放著沈有容亲笔写下的劝降书,显然是刚刚被送进来,岛津家的众人已经看过了。
周文郁走进厅内,不卑不亢地对著主位上的岛津忠恒拱手行礼,朗声道:「大明征倭经略府赞画周文郁,见过萨摩藩主。
奉经略使沈经略公之命,前来拜会阁下,为岛津家百年基业,指一条明路。」
他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没有丝毫的怯意,哪怕面对满厅虎视眈眈的萨摩武士,也依旧从容不迫。
岛津忠恒看著周文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使者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沈经略的劝降书,我已经看过了。
只是,我岛津家世代侍奉德川幕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背主降明?
阁下还是请回吧。」
这话看似是拒绝,却没有立刻下令将他赶出去,周文郁心中了然,岛津忠恒这话,不过是说给厅内的主战派听的,他心里,必然是有所动摇的。
周文郁微微一笑,从容道:「藩主此言差矣。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前提是,君待臣以礼,臣方能事君以忠。
敢问殿下,德川幕府待岛津家,可曾有过半分礼遇?
可曾有过半分信任?」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厅内众人的痛处,原本虎视眈耽的武士们,脸色瞬间变了变,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岛津忠恒沉默不语,没有打断周文郁的话。
周文郁见状,继续道:「万历四十五年,关原之战,西军战败,贵藩先主义弘公,带著岛津家三千子弟,从德川家康十万大军中浴血杀出,为西军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可德川家康是怎么回报岛津家的?」
「他不顾德川家与岛津家数代的盟约,以战败为由,将岛津家从日向、大隅、萨摩三国,百万石的封地,硬生生削到只剩萨摩一国,六十万石封地!
岛津家数代人积攒的家底,被德川幕府搜刮一空,跟随义弘公浴血奋战的家臣子弟,战死沙场者,家眷连抚恤都得不到,这就是德川幕府的「君恩」?」
「这二十六年来,德川幕府处处提防岛津家,年年派人来萨摩检视」,插手藩内政事,削夺藩内兵权,强令藩主每年前往江户参勤交代,耗费藩内半数的赋税,只为了削弱岛津家的实力。
如今德川家光征明,更是强令贵藩出兵一万,出粮五万石,将萨摩藩的府库彻底掏空,让萨摩的百姓民不聊生。
这就是阁下所说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周文郁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厅内众人的心上。
不少家老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懑之色,就连原本一脸敌意的伊集院忠栋,也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桦山久高猛地站起身,对著岛津忠恒深深一揖,高声道:「主公!
明国使者说得没错!
德川家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们岛津家!
关原之战后,他们无时无刻不想著吞掉萨摩,灭了我们岛津家!
如今这场仗,德川家光打输了,就要拉著我们岛津家一起陪葬,我们凭什么陪他一起死?!」
桦山久高是岛津家的宿将,万历三十七年,就是他率领三千萨摩兵,一举攻灭了琉球国,逼著琉球国王向萨摩称臣纳贡,是岛津家最能打的武将,在藩内威望极高。
虽然接连在琉球、南九州两度败于毛文龙之手。
甚至做了俘虏。
但败于强大的明军之手,并非耻辱。
他这话一出,厅内的主降派,瞬间有了底气。
伊集院忠栋立刻站起身,怒视著桦山久高,厉声喝道:「桦山大人!
你这是要煽动主公背主吗?!
德川将军待我们不薄,当年关原之战,若不是将军家网开一面,岛津家早就被灭族了,何来今日的萨摩藩?
如今幕府危难之际,我们不思回报,反而要投降明国人,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网开一面?」
桦山久高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伊集院大人,你这话亏心不亏心?
当年若不是先主义弘公手里还有一万精兵,若不是岛津家在九州经营百年,根基深厚,德川家康会留著岛津家?
他不过是怕逼急了我们,鱼死网破罢了!
这二十六年来,你伊集院家靠著和德川幕府的关系,步步高升,自然要为德川家说话,可你别忘了,你首先是岛津家的家臣!」
「你!」
伊集院忠栋气得脸色涨红,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太刀上。
「桦山久高,你敢辱我?!」
「怎么?我说错了吗?」
桦山久高也不甘示弱,手按刀柄,眼神里满是不屑。
「够了!」
岛津忠恒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发出一声巨响,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伊集院忠栋和桦山久高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依旧怒目相视。
岛津忠恒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的众人,沉声道:「诸位,事到如今,不是争吵的时候。
明国人的劝降书就在这里,降,还是不降,都要拿出个章程来。
都说说吧,心里怎么想的,都摆到台面上来说。」
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