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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联姻盟好,狂怒无能
辰时。
下关港的晨雾里,还裹著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血腥味。
昨夜的血战,把这座临海的港城彻底撕成了碎片。
被炮火轰塌的石垣张著黑的豁口,焦黑的木质建筑还在冒著缕缕青烟,街道上随处可见断裂的太刀、炸碎的铁炮、染血的足轻斗笠,还有被马蹄与脚步踩得泥泞的暗红色血污。
港口东侧的宗军临时营地,就扎在一片被炸平的町屋废墟上。
营地四周用鹿角、拒马围起了防线,手持燧发枪的哨兵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城郭深处。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随军的医官正忙著给伤兵处理伤口,绷带、草药散落一地,伤兵压抑的痛哼与医官的低声嘱咐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肃杀营地里最鲜活的声响。
营地西侧的老柳树下,树干被炮弹削去了大半,焦黑的树皮上还嵌著几粒铁炮铅弹。
信王朱由检就靠在这棵树下,身上的银色鱼鳞甲还没来得及卸下,甲片上溅满了黑褐色的血点,护心镜被太刀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左臂的甲胃被铁炮子打穿,里面的内衬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胳膊上。
他闭著眼睛,眉头微微蹙著,额角的汗珠顺著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甲片上,碎成细小的水珠。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大明信王,昨夜带著宗军,对著下关港的缺口发起了八次决死冲锋。
从黄昏到午夜,他始终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胯下的战马被日军铁炮击中倒地,他就提著长剑,带著士兵们徒步冲锋,硬生生从毛利家武士的枪林刀海里,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若不是亲卫拼死护著,他恐怕早已倒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缺口里。
「殿下,用水罢。」
唐王孙朱聿键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捧著一个牛皮水壶,壶身上还沾著未干的血迹,边缘处被刀砍出了一道缺口。
他身上的盔甲比朱由检的还要狼狈,头盔不见了踪影,发髻散乱著,脸上还有一道未愈的刀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是昨夜冲锋时被日军武士的太刀划的,此刻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尽,带著几分战过后的疲惫。
他接过水壶,也不在意壶身上的血迹,拔开塞子,仰起头一饮而下。
冰凉的井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却让他混沌了一夜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水壶见了底,朱由检随手把空壶递给身边的亲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沉声问道:「弟兄们士气如何?」
问起这话时,他的目光扫过营地。
昨夜出征时,宗军整整一万子弟兵,如今只剩下七千余人。
死伤的两千多人里,有近一半是各地藩府的宗室子弟。
有肃王府的庶子朱以派,有秦王世子朱存枢。
他们都是身受数创。
还有唐王府的旁支子弟,甚至有几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奉国中尉、辅国中尉,更是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这些宗室子弟,从出生起就被大明的藩禁制度困在封地,不能为官,不能掌兵,不能经商,只能靠著朝廷的俸禄混吃等死,被天下人骂作「朝廷的蛀虫」。
皇明军校成立,陛下打破祖制,允许宗室子弟入学从军,他们几乎是拼了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背井离乡,远赴倭国战场,为的就是挣一份功名,洗去两百多年来贴在宗室子弟身上的污名,证明他们不是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也能提刀上阵,保家卫国。
朱聿键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动容,躬身回道:「殿下放心,战死的弟兄们,都按军规收敛了尸身,登记了姓名籍贯,末将已经安排快船,把灵枢先运回釜山,再送回国内。
陛下早有旨意,宗军战死子弟,无论爵位高低,一律双倍抚恤,家中子弟可继承爵位。
重伤的弟兄,也都安排妥当了,刚刚已经登船,准备运回釜山后方医治,朝廷会养他们一辈子。」
「剩下的七千余儿郎,士气正旺!
昨夜我们拿下了下关港,立了首功,弟兄们都说,跟著殿下打仗,死了也值!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们还能跟著你往前冲!」
朱由检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甚好。」
他抬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却让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他想起几年前,皇明军校开学典礼上,皇兄站在讲台上,亲手写下的那副校训: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
这十四个字,从他入学的第一天起,就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是大明的亲王,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不想做一个被圈在王府里的藩王,不想百年之后,只在史书上留下一句「某王薨,谥曰某」的寥寥数字。
他要证明,朱家的子孙,不是只会坐享其成的废物,太祖皇帝能提三尺剑定天下,他也能提三尺刀,为大明开疆拓土,为皇兄镇守海疆。
「仗还没打完,不能松劲。」
朱由检放下手,目光望向本州内陆的方向,那里的群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关门海峡是拿下来了,可本州方向的德川援军,随时可能过来。
传令下去,各营加紧整训,修缮工事,防备倭军反扑,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殿下放心,朱以派已经带著本部兵马,去了周防国边境,构建防线了。」
朱聿键连忙回道:「他昨夜虽然受了轻伤,却不肯下火线,天不亮就带著人出发了,还说,就算倭人来了十万大军,他也能给殿下挡回去,绝不让他们靠近下关港半步。」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朱以派是肃王朱寿镛的庶三子,平日里看著沉默寡言,上了战场却悍不畏死,昨夜冲锋,他也是第一个冲上日军土垒的。
这些宗室子弟,没有一个是孬种。
沉默了片刻,朱聿键看著朱由检胳膊上的伤,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担忧,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殿下,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讲便是。」
朱由检淡淡道。
「殿下,昨日大战,你冲得太前了!」
朱聿键的声音陡然急切起来。
「昨夜你三次冲到缺口最前面,战马被打死了两匹,亲卫都折损了七八个,万一你有什么好歹,末将怎么向陛下交代?
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
宗军没了谁都行,唯独不能没了殿下你啊!」
这话一出,身边的几个亲卫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道:「殿下,朱将军说得对!
求殿下以后万万不要再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了!」
朱由检看著跪倒一地的亲卫,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朱聿键,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是宗军的统帅,若不能身先士卒,凭什么让将士们跟著我拼死冲锋?」
他抬手扶起了跪倒的亲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皇明军校的校训,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
我是军校出来的,是宗军的总兵官,更是大明的亲王,连我都贪生怕死,躲在后面,凭什么让那些宗室子弟、普通士兵,提著脑袋往前冲?」
「殿下,可你是亲王,万金之躯,怎能和普通士兵一样,置身于险地?」朱聿键急声道。
「亲王又如何?」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在这战场上,没有亲王,只有带兵的将领!
大明的江山,不是靠我这个亲王的身份守下来的,是靠这些提著脑袋冲锋的士兵,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们能豁出性命,我为什么不能?」
朱聿键看著他锋芒毕露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著都督府号服的传令兵,快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对著朱由检高声禀报导:「殿下,都督有令,召您即刻前往都督府议事堂议事!」
朱由检闻言,眼神一凛,当即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沉声道:「知道了,本王马上就到!」
他转头对著朱聿键吩咐道:「营地的事,你先盯著,各营防务不能松懈,有什么事,立刻派人给我传信。」
「末将遵命!殿下放心!」
朱聿键立刻躬身领命。
朱由检不再多言,带著四个贴身亲卫,转身朝著港口中心的天守阁走去。
下关港的天守阁,原本是毛利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藩厅核心,五层的木质楼阁,建在港口最高的石垣之上,站在顶层,能俯瞰整个关门海峡,是整座港城的制高点。
昨夜的炮火,虽然轰塌了天守阁两侧的配楼,主体却依旧完好无损,贺世贤的征倭都督府,便临时设在这里。
朱由检带著亲卫,沿著石垣台阶往上走,沿途到处都是忙碌的明军士兵。
辽东精锐的工兵,正扛著沙袋、条石,抢修被炮火轰塌的围墙。
炮兵营的士兵,正推著一门门红夷大炮,往天守阁两侧的高地上部署,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本州内陆的方向。
海峡里,明军的水师战船往来巡逻,桅杆上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把整个关门海峡,牢牢锁在了炮火覆盖之下。
走到天守阁门口,守门的亲兵见是朱由检,立刻躬身行礼,推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
朱由检迈步走了进去,原本毛利家富丽堂皇的议事厅,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明军的作战指挥室。
墙上挂著一幅巨大的关门海峡、九州、本州西部的军用舆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著明军的防线、兵力部署、火炮阵地,还有日军的据点、兵力分布。
屋子中央的长桌上,堆满了前线的军情塘报、各营的伤亡统计、粮草军械的帐目。
烛台上的牛油巨烛,烧了一夜,烛泪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著松烟墨与硝烟混合的味道。
厅内只有三个人。
主位上坐著的,是征倭都督、朝鲜总督、辽东总兵略贺世贤。
贺世贤的下首,坐著一个身著素色单衣的倭人,正是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
这位藩主,此刻早已没了昨日的意气风发,头发散乱著,脸上满是鏖战过后的疲惫与不安,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贺世贤,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看到朱由检走进来,贺世贤立刻放下手里的塘报,站起身来。
哪怕朱由检是他的下属,受他节制,可毕竟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大明的亲王,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对著朱由检拱手行礼,沉声道:「见过信王殿下。」
「贺都督不必多礼。」
朱由检摆了摆手,自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毛利秀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多问,只是对著贺世贤道:「都督召我前来,不知有何军务相商?」
「殿下先请坐。」
贺世贤连忙引著朱由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定,又示意亲兵奉茶,这才转过身,对著毛利秀就缓缓开口。
「毛利秀就,这位就是我大明皇帝陛下的亲弟弟,信王殿下,当朝亲王爵位,手握宗军一万精锐。
你之前说的,想要与我大明联姻,寻求一个保证,这位殿下,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知道你觉得,合不合适?」
毛利秀就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朱由检的身上,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朱由检深深鞠了一躬,用那口不太熟练的汉人官话,结结巴巴地说道:「昨日————昨日城下大战,我亲眼见到,殿下身先士卒,带著兵马冲锋,悍不畏死————我只当是大明的猛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亲王殿下————」
他是真的震惊了。
在日本,哪怕是幕府将军的亲族,也绝不可能亲自上阵冲锋,更别说亲王之尊,提著刀冲在最前面,和普通士兵一起搏命。
他昨日在天守阁上,亲眼看到那个银甲小将,带著士兵一次次冲击缺口,悍勇无比,却怎么也想不到,那竟然是大明皇帝的亲弟弟。
也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输得不怨。
连皇帝的亲弟弟都能身先士卒,提著脑袋冲锋,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帝国,怎么可能打不赢?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蹙,脸上满是疑惑。
他到现在,还不清楚贺世贤把他叫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淡淡瞥了毛利秀就一眼,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锋芒:「冲锋陷阵,是全军将士的本分,亲王又如何?
大明的亲王,食国家俸禄,守江山社稷,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