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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时,人人心里都揣著惶恐与不安。
他们是大明的死敌,是建州余孽,手上沾著无数大明军民的鲜血,谁也不知道,明军会不会突然翻脸,趁著夜色突袭营地,把他们的脑袋尽数砍下来,当成战功报上去。
毕竟李成梁镇守辽东的数十年里,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多少归附的女真部落,前一日还拿著朝廷的赏赐,后一日就被安上「通敌」的罪名,全寨被屠,男女老幼的头颅,都成了明军冒功的筹码。
可这十日里,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在一点点消散。
明军没有苛待他们半分。
每日辰时,都会有专人送来足额的粮食、柴火,精米、白面、腌肉、过冬的棉衣,按人头分发,分毫不差,没有克扣,没有刁难。
营地外围虽有明军驻守,却只是划定了活动范围,从不干涉他们内部的事务,更没有随意闯入营地搜查、羞辱部众的事情发生。
就连营地里有孩子生了病,去求明军的军医,对方也二话不说,跟著就来诊治,送来了草药,分文不取。
那些跟著多尔衮一路北逃,又一路南下,在冰天雪地里熬了三年的老弱妇孺,终于能在暖和的帐篷里,吃上一口热饭,穿上一件能挡住寒风的棉衣。
孩子们不用再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敢在营地的空地上追逐嬉闹。
老人们坐在火堆边,看著手里的白面馍馍,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活气。
多尔衮每日都在营地里巡视,看著部众脸上的愁容一点点散去,看著他们眼里重新燃起对生的渴望,悬了三年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这位大明天子,和之前的万历、泰昌,和那个养虎为患又杀良冒功的李成梁,都不一样。
他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条真正能活下去的路。
而多尔衮归降后安然无恙的消息,还有大明朝廷组建索伦营的旨意,也早已通过孙承宗派出的使者,快马加鞭,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黑龙江流域,送到了索伦部首领博穆博果尔的手里。
乌鲁苏穆丹屯,索伦部的核心营地。
博穆博果尔坐在自己的黑熊皮大帐里,手里捏著孙承宗送来的朝廷文书,还有使者带来的、关于多尔衮归降后的安置详情,眉头紧锁,已经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大帐里,坐满了索伦诸部的首领,敖拉氏的孟格布禄、墨尔迪勒氏的哈克萨哈、涂克冬氏的图里琛,这些跟著博穆博果尔打了十几年江山的老兄弟,此刻也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首领,这事儿绝对不能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首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满是愤懑与警惕。
「汉人的话,从来都不能信!
当年李成梁在的时候,我阿爸带著全寨归附大明,年年纳贡,忠心耿耿,可最后呢?
就因为李成梁要凑战功,就说我阿爸通敌,一夜之间,全寨三百多口人,全被砍了脑袋!
连刚出生的孩子都没放过!
这笔血债,我到死都忘不了!」
「是啊首领!」
立刻有人跟著附和。
「汉人最是狡诈,现在用得著我们,就给我们许好处,等我们没了利用价值,转头就会把我们卖了!
多尔衮是什么人?
那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大明的死敌,他们现在不杀他,不过是想利用他,等用完了,迟早会卸磨杀驴!
我们可不能上这个当!」
反对的声音,大多来自年长的首领,他们亲身经历过李成梁时代的黑暗,对大明的戒备,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可坐在另一侧的年轻首领们,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想法。
孟格布禄,博穆博果尔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此刻站起身,对著众人朗声道:「诸位叔伯,你们说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现在的大明,早就不是李成梁那个时候的大明了!」
「你们自己看看,这三年来,我们帮著大明搜剿建州残部,哪一次的赏钱,不是分文不少地送到我们手里?
我们去宁古塔的互市,汉人商人公平交易,一两银元都不会克扣我们的皮毛、人参,官府的人还在旁边盯著,谁敢欺行霸市,立刻就抓起来治罪,这和以前,能一样吗?」
「还有,你们看看西边的科尔沁、察哈尔、喀尔喀蒙古,哪一个不是归顺了大明?
现在人家在辽阳、沈阳有自己的府邸,在草原有自己的牧场,和大明通商互市,铁器、食盐、茶叶、布匹,要什么有什么,族人再也不用在苦寒之地里挨饿受冻,日子过得有多风光?
难道你们不羡慕吗?」
孟格布禄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博穆博果尔身上。
「首领,大明给的条件,实在是太好了!
一个士兵,出征的安家银就有十两银元,出征前先发一半!
战死了,不仅安家银全额发给家眷,还有三十两的抚恤银,伤残了也有安置!
斩一个倭寇首级,赏五两银元,陷阵立功,不仅有赏钱,还能封大明的官职!」
「十两银元啊!我们部落里的勇士,在山里打一年猎,风里来雪里去,也攒不下二两银元!
这一趟出征,只要活著回来,就能拿到十两银元,立下战功,还能当官,还能让族人过上好日子,这样的机会,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话一出,大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反对的老首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不是不动心,只是被过去的阴影困住了。
可孟格布禄的话,却实实在在戳中了他们心里最渴望的东西。
索伦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黑龙江流域的苦寒之地,全年有大半时间被冰雪覆盖,山林里的猎物一年比一年少,靠著渔猎为生,连吃饱饭都难。
冬天一场暴雪,就能冻饿死十几口人。
一场部落间的冲突,就能让一个寨子彻底消失。
他们想要一口铁锅,要攒一年的皮毛去换;想要一斤茶叶,要拿最好的人参去换。
就连活命的食盐,都常常被边商卡著脖子,漫天要价。
而现在,大明给他们的,不仅是白花花的银元,更是永久的互市资格,是朝廷的庇护,是让族人过上安稳日子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博穆博果尔身上,等著他做最后的决定。
博穆博果尔放下手里的文书,抬起头,一双虎目扫过帐内的众人,心里的挣扎,早已写在了脸上。
他清楚李成梁时代汉人的狡诈。
当年他的亲舅舅,就是带著整个部落归附了大明,年年纳贡,忠心不二,可最后,还是被李成梁安上了「私通建州」的罪名,全寨五百多口人,尽数被屠戮,舅舅的头颅,被挂在开原城的城头,晒了整整三个月。
这笔血仇,他记了整整二十年,午夜梦回,总能看到舅舅浑身是血的样子。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在的大明,到底有多强大。
当年努尔哈赤在世时,八旗兵锋所指,整个辽东、整个黑龙江流域的女真部落,无不俯首称臣,他的索伦部,也被逼著年年向建州纳贡,送女人、送皮毛、送人参,稍有不从,就会迎来灭顶之灾。
可就是这样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在这位大明天子手里,短短三年,就土崩瓦解。
努尔哈赤、皇太极战死,四大贝勒尽数授首,辽东全境光复,连最后的残部,都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南下归降。
这样的大明,根本不是他小小的索伦部能抗衡的。
更何况,朝廷给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诱人到,他哪怕心里还有对李成梁时代的阴影,也忍不住心动。
他希望索伦部能真正地强盛起来,族人能吃饱穿暖,能不用再在冰天雪地里,和野兽、酷寒、饥饿搏命。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许久,博穆博果尔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别争了。」
他的声音洪亮。
「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我亲自去一趟辽阳,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
我要亲眼看看,多尔衮是不是真的好好活著,看看现在的大明,是不是真的和李成梁时代不一样了。」
「首领,不可!」
老首领们立刻急了。
「辽阳是明军的大本营,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万一他们心怀不轨,把您扣下了,我们索伦部就完了!」
「危险?」
博穆博果尔冷笑一声,虎目圆睁。
「我们在这黑龙江里,每年冬天冻饿死的族人,还少吗?
为了族人能过上好日子,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孟格布禄,点五百亲卫,跟我走一趟辽阳。
其余人,守好营地,不得生事。」
三日后,博穆博果尔带著五百亲卫,还有各部首领的代表,从乌鲁苏穆丹屯出发,沿著嫩江南下,朝著辽阳而去。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对大明的认知。
他年少时,曾跟著父亲去过一次开原,那时候的辽东边境,到处都是破败的堡垒,荒芜的田地,千里无人烟。
路边的村寨,十室九空,汉人和女真人、蒙古人互相仇杀,边军军纪涣散,看到他们这些边地部落的人,不是敲诈勒索,就是拔刀相向,满眼的敌视与轻蔑。
可现在,从开原到辽阳的官道,被修缮得平整宽阔,沿途的堡垒、烽火台,都焕然一新,驻守的明军军容严整,眼神锐利,纪律严明。
看到他们的队伍,只是上前查验了孙承宗给的通行文书,就立刻放行,没有丝毫的刁难,更没有索要半分贿赂。
官道两侧的田地,虽然还被冰雪覆盖,却能看到整齐的田埂,纵横交错的水利沟渠,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路边的村寨,院墙整齐,炊烟袅袅,百姓们在村口晒著太阳,聊著天,脸上带著安稳的笑意。
看到他们这些身著兽皮、梳著发辫的队伍,百姓们没有惊慌躲闪,只是笑著挥了挥手,甚至还有人端著热水,递到他们的亲卫手里,没有半分的敌视。
最让博穆博果尔震撼的,是沿途的几处互市口岸。
□岸里热闹非凡,汉人的商铺一家挨著一家,茶叶、布匹、绸缎、铁锅、食盐、农具,琳琅满目。
蒙古人牵著牛羊、马匹,女真人扛著皮毛、人参、鹿茸,在市场里交易。
官府的差役在市场里巡逻,维持著秩序,没有强买强卖,没有欺行霸市,交易公平公道。
他亲眼看到,一个来自黑龙江下游的小部落的少年,用五张貂皮,换了一口崭新的铁锅、两斤茶叶、三匹粗布,还剩下了二两银元。
少年把银元揣在怀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天上的太阳。
博穆博果尔站在市场里,久久没有动。
一口铁锅,在他们的部落里,是能当成传家宝的东西。
以前,他们要拿十几张上好的貂皮,才能从边商手里换到一口旧铁锅,还要被边军盘剥一层。
可现在,五张貂皮,就能换一口新铁锅,还有富余的银元。
这就是现在的大明。
和李成梁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一路南下,他心里的顾虑与戒备,也在一点点消散。
等到他抵达辽阳城下,看到那巍峨的城墙,看到城头飘扬的大明龙旗,看到城门处严整的守军,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和这样的大明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归顺,才是索伦部唯一的出路。
让他没想到的是,辽阳城门口,辽东巡抚王化贞,竟然亲自带著人,在这里迎接他。
王化贞身著三品官服,面带笑意,对著他拱手道:「博穆博果尔首领,一路辛苦。
孙督师早已在督师府备下了宴席,等候首领多时了。
,博穆博果尔心里一惊,连忙翻身下马,对著王化贞回礼。
他只是一个边地部落的首领,孙承宗是当朝大学士、辽东督师,堂堂的封疆大吏,竟然让辽东巡抚亲自出城迎接,这份礼遇,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
他心里最后一丝戒备,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王化贞带著他,进了辽阳城。
博穆博果尔骑在马上,看著城内的景象,更是目不暇接。
街道宽阔整齐,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却秩序井然。
明军的巡逻队,迈著整齐的步伐走过,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路边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打造出来的,是崭新的燧发枪、腰刀,还有农具。
他甚至看到,路边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面不仅有汉人的孩子,还有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