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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之望、秦昌遇、缪希雍、吴有性觐见!」
魏朝尖著嗓子,把旨意传了出去。
很快,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四个人,前后有序地走进了乾清宫暖阁。
为首的,是兵部侍郎(少司马)武之望。
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身著一身绯色的三品官袍。
武之望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仕途沉浮四十余年,从安徽霍邱知县,到江苏江都知府,再到吏部文选司主事,一生刚正不阿,为官清廉,却因为得罪了上司和阉党,无端被降职,愤而辞官返乡,开馆讲学。
他原本不是医家出身,只因子孙患病,求医无门,才愤而自学医术,没想到天赋异禀,在长期的实践中,积累了极其丰富的临床经验,尤其擅长妇科与儿科,著有《济阴纲目》《济阳纲目》等医书,在民间声望极高。
朱由校登基之后,听闻了他的名声和经历,立刻下旨,将他重新起复,直接拔擢为兵部右侍郎,也就是少司马。
但却不让他负责兵部的具体事务,而是专门让他牵头,负责《天启医书》的编撰工作,统领全国召集来的名医。
跟在武之望身后的,是三位在明末医坛,赫赫有名的大国手。
第二位,是秦昌遇。
他今年六十岁,身著一身青色的布衣,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却带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是南直隶松江府人,出身医学世家,却自幼体弱多病,多方求医无效,索性弃了科举,自学医术,不到二十岁,就名满江南。
他最擅长儿科、内科,对疑难杂症有著极高的造诣,著有《症因脉治》《幼科折衷》
等医书,一生救人无数,在江南民间,有著「秦神仙」的称号。
第三位,是缪希雍。
他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却依旧精神抖擞,红光满面,身形高大,须发飘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像是个医者,反倒像是个江湖豪侠。
他是江苏常熟人,出身官宦世家,却不喜科举,一心学医,少年时游历四方,走遍了大江南北,寻访民间验方,拜师学艺,医术大成,尤其擅长伤寒、脾胃病、外科,用药不拘一格,胆大心细,起死回生的病例数不胜数。
他性格豪放,嫉恶如仇,与东林党人相交莫逆,著有《先醒斋医学广笔记》《本草经疏》,是明末医学界的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
第四位,是吴有性,字又可。
他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今年才四十八岁,身著一身素色的长衫,面容方正,眼神沉稳,不苟言笑,身上带著一股严谨务实的气质。
他是南直隶吴县人,出身医学世家,原本只是苏州府的一个普通医家,可在过去几年的瘟疫中,他亲眼目睹了疫情的惨烈,也发现了传统伤寒理论治疗瘟疫的不足,潜心研究,逐渐形成了自己对「温病」的独特认知,只是还未著书立说,名声也远不如前三位响亮。
朱由校之所以特意把他从苏州召来,纳入医书编撰的核心团队,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位吴又可,就是未来《瘟疫论》的作者,是中国传染病学的奠基人。
他的「戾气学说」,领先了世界医学界两百年。
想要做好防疫,想要把瘟疫防控的内容写进《天启医书》,吴有性是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
四人走进暖阁,立刻撩起衣袍下摆,对著御座上的朱由校,行三叩九拜的大礼,齐声说道:「臣(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之望是朝廷命官,自称臣;秦昌遇、缪希雍、吴有性三人,没有官职在身,便自称草民。
「都平身吧。」
朱由校看著四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赐座,上茶。」
「谢陛下!」
四人再次叩首谢恩,才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了下来,宫女们立刻奉上了热茶。
武之望作为牵头人,率先放下了茶杯,对著朱由校再次躬身,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开口说道:「陛下,臣等幸不辱命!
奉陛下旨意,臣等召集了全国五百二十六名医者,耗时三年,走遍南北一十三省,收集整理了上万份民间验方、宫廷秘方、军中医方,反复筛选、验证、修订,如今,《天启医书》的编撰工作,终于是全部完成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里满是感慨。
这三年,为了这套医书,他几乎耗尽了心血。
带著一众医者,从南到北,走访了无数州县,拜访了无数民间医家,收集了无数散落的验方,又带著人,日夜不休地整理、分类、验证、编撰,光是废弃的草稿,就堆了满满三间屋子。
如今终于成书,他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
「好!辛苦诸位了。」
朱由校脸上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
「三年时间,五百多位医者,能完成这套鸿篇巨著,诸位都是我大明的功臣。」
「陛下谬赞,臣等愧不敢当。」
武之望连忙躬身说道:「若非陛下高瞻远瞩,下旨召集天下医者,拨付专款,给予我们最大的支持,臣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完成这项工作。
所有的功劳,都归于陛下。」
说著,他从随身带来的木匣里,拿出了厚厚一叠装订好的册子,双手捧著,递了上来0
旁边的魏朝连忙上前,接过了册子,呈到了朱由校的御案上。
「陛下,这是《天启医书》的总目录,还有几卷样稿。
全书共计二十四卷,一百二十万字,分为医理、伤寒、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
五官科、皮肤科、本草、针灸、养生、防疫十二个门类,收录有效方剂一万两千余首,几乎涵盖了所有已知的病症和治疗方法。
武之望在一旁,详细地介绍道。
朱由校拿起那叠目录,缓缓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目录做得极为详尽,开篇第一卷,就是医理,引经据典,从《黄帝内经》《难经》
《伤寒杂病论》讲起,详细阐述了中医的基础理论,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病因病机、诊法辨证、治则方药,一应俱全,严谨而详实。
后面的卷册,按照门类划分。
内科分了感冒、咳嗽、哮喘、呕吐、泄泻、中风、心痹等数十种病症。
外科分了疗疮、脓肿、骨折、脱白、烧烫伤、金疮等。
妇产科更是从月经不调、痛经、带下病,到孕期保健、分娩接生、产后护理、不孕不育,分得极为细致。
儿科则涵盖了小儿常见病、传染病、急症处理,甚至还有小儿喂养、发育护理的内容。
除了这些,还有专门的本草卷,详细记载了上千种药材的产地、性味、功效、炮制方法。
针灸卷,记载了穴位、针灸手法、常见病症的针灸治疗。
养生卷,记载了四季养生、饮食调理、五禽戏、八段锦等内容。
防疫卷,专门讲了传染病的防控、隔离、治疗方法。
内容不可谓不详尽,体系不可谓不完整,看得出来,武之望和这五百多位医者,确实是倾尽了心血,把这套书,做成了一套集大成的中医经典。
若是放在太医院,放在各府县的医官署,放在医家手里,这绝对是一套传世的经典医书,价值不可估量。
可朱由校越看,眉头却皱得越紧。
他要的,不是一套给专业医者看的学术经典。
他要的,是一套给普通百姓看的,能看懂、能上手、能救命的普及手册。
这套书,引经据典,理论详实,体系完整,可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百姓来说,跟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读了十几年书的秀才,也未必能看懂里面的医理,更别说照著书里的内容,给自己治病了。
这完全偏离了他最初的设想。
朱由校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目录,抬眼看向四人,语气平静地问道:「全书都编撰完成了,为何不把完整的医书带来,只带了目录和样稿?」
武之望闻言,连忙躬身回道:「陛下,全书二十四卷,共计一百二十万字,光是雕版就刻了八百余块,全套书装订起来,足足有半人高,太过厚重,不便带入宫中。
因此,臣只带了总目录和样卷进来,完整的全书,臣已经让人运到了午门外,随时可以呈送御览。」
听了这话,朱由校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把手里的目录,轻轻放在了御案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朕要的医书,不是这种鸿篇巨著,不是放在御书房、太医院里束之高阁的经典。」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武之望四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悦,会重重嘉奖他们,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皇帝的不满。
四人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从凳子上站起身,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齐声说道:「臣(草民)无能,未能符合陛下心意,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尤其是武之望,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倾尽三年心血,带著五百多位医者,日夜不休,才完成了这套医书,本以为是天大的功劳,却没想到,竟然惹得皇帝不满。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四人,语气缓和了几分:「都起来吧,朕不是要降你们的罪。
你们三年来的心血,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套书,编撰得很好,很严谨,是一套传世的医学经典。
只是,它不符合朕最初的要求。」
四人缓缓站起身,却依旧垂著头,不敢看朱由校的眼睛,脸上满是忐忑和不解。
缪希雍性格最为豪放,也最是耿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拱手,开口问道:「陛下,草民愚昧,未能明白陛下的心意。
还请陛下明示,这套书,到底哪里不符合陛下的要求?
臣等,立刻修改。」
朱由校看著四人,缓缓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朕问你们,朕当初让你们编撰这套《天启医书》,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武之望连忙回道:「回陛下,是为了传承医道,救济万民,让天下百姓,都能有病可医,有方可治。」
「不错,救济万民。」
朱由校点了点头。
「那朕再问你们,这天下万民,十之八九,都是不识字的百姓,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是山野里的猎户,是市井里的小贩。
他们看不懂《黄帝内经》,看不懂《伤寒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你们这套书,引经据典,满纸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辨证施治,他们看得懂吗?」
这话一出,四人瞬间愣住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当世的名医,一辈子都在钻研医理,编撰医书,向来都是以严谨、详实、符合经典为最高标准,从来没想过,要把医书写给不识字的百姓看。
在他们的认知里,医书就是给医者看的,百姓生病了,自然要找医者诊治,哪有自己照著医书治病的道理?
可皇帝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们的心上。
他们口口声声说救济万民,可他们编出来的书,却只有医者能看懂,那些最需要救治的普通百姓,依旧是无医无药,依旧是生病了只能求神拜佛,用偏方治病。
那他们这套书,编得再完美,再严谨,对那些百姓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看著四人恍然大悟,又带著几分羞愧的样子,朱由校继续说道:「朕要的,不是给太医、给名医看的医书,是给全天下的普通百姓看的书。
是哪怕他不识字,听人念一遍,就能记住。
哪怕他从来没学过医,照著书里的法子,就能处理常见的病症,就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书。」
「朕要你们做的,是把那些复杂的、深奥的医学理论,全部删掉,全部跳过。
百姓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会头疼,不需要知道是风寒还是风热,是阴虚还是阳虚,他们只需要知道,头疼了,该用什么方子,该怎么治。
拉肚子了,该吃什么药,该怎么处理。
风寒发烧了,该怎么退烧,怎么护理。」
「朕要的,是以症状为入口,以问题为中心,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告诉百姓,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而不是让他们去学什么医理,去学什么辨证施治。」
朱由校的声音,在暖阁里缓缓回荡著。
他们行医一辈子,著书立说,向来把医理的严谨、经典的传承放在第一位,从来没想过,医书竟然可以这么写,竟然可以写给目不识丁的百姓看。
可仔细想想,皇帝的话,却字字珠玑,直指核心。
医道的最高境界,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