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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派人来了————」
后水尾天皇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冷声道:「他们又来做什么?难道还要把御所里的人,都抓光了不成?」
小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趴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颤声禀报导:「不是————不是来抓人的————是————是幕府说,春日局夫人的车驾,已经到了宫门外,请求入宫觐见,当面晓谕将军大人的旨意————」
「春日局?」
当这三个字传入耳朵里的时候,后水尾天皇只觉得「嗡」的一声,一股血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跟跄著后退了两步,伸手死死扶住了御座的扶手,才没有摔倒。
春日局?
那个逆臣之后?
那个一介无官无品的乳母?
她竟然要入宫觐见?
要当面晓谕德川家光的旨意?
一股极致的屈辱,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在日本,谁不知道春日局的来历?
她的父亲斋藤利三,是逆臣明智光秀的心腹家臣。
当年本能寺之变,明智光秀背叛织田信长,火烧本能寺,逼得织田信长切腹自尽,斋藤利三就是主谋之一。
后来明智光秀兵败山崎,斋藤利三被擒杀,成了全日本都唾弃的逆臣,朝敌之后,血脉里都带著污秽。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稻叶正成,后来她被丈夫休弃,入了江户城,成了德川家光的乳母。
靠著德川家光的信任,她在江户幕府里有著不小的影响力,可说到底,她就是一介女流,无官无品,没有任何朝廷的诰命,连踏入京都御所的资格都没有。
按照朝廷的法度,只有正一位的内命妇,或是从一位以上的朝廷命妇,才有资格入宫觐见天皇。
就算是幕府的老中大人,征夷大将军本人入宫,也要按照皇家礼仪,三叩九拜,谨守君臣纲常。
可现在,德川家光竟然让一个逆臣之后,一介乳母,入宫来觐见他,来当面「晓谕」
旨意?
这哪里是传旨?
这是奇耻大辱!
是德川家光对他,对整个皇室,对天照大神的后裔,最极致,最无法容忍的羞辱!
他是要当著所有公卿的面,把他这个天皇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再碾上几脚,让全日本的人都看看,他这个天皇,连德川家的一个乳母都不如!
「德川家光————」
后水尾天皇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念著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都渗出血来。
眼底翻涌著的,是滔天的屈辱,是焚心的愤怒。
「你欺人太甚!真以为我是泥捏的,任你搓圆揉扁吗?」
「陛下!万万不可让她入宫啊!」
左大臣近卫信寻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跪倒在地,对著后水尾天皇连连叩首,老泪纵横:「陛下!春日局乃是逆臣之后,一介无品无禄的女流,让她踏入御所,是对皇室的大不敬,是对天照大神的亵渎啊!此事万万不可应允!」
「是啊陛下!」
右大臣鹰司教平也跟著跪倒在地。
「就算是幕府的老中大人入宫,也要先行报备,按朝廷礼仪觐见,何况是她一个乳母!
这是德川家光故意羞辱陛下,羞辱整个朝廷啊!
我们绝不能开门!」
「陛下!不能让她进来!」
殿内的公卿们,此刻也都顾不上害怕了,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谏。
他们可以忍受幕府罢黜大臣,可以忍受幕府否定天皇的敕令,因为这些,都还在武家把持朝政的框架之内。
可让春日局这个逆臣之后,一介乳母,入宫觐见天皇,这已经突破了所有的底线,是把皇室七百年来的尊严,彻底碾碎了。
若是连这种事都忍了,那他们这些公卿,皇室的脸面,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另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比小禄还要惨白,声音里都带著哭腔:「陛下!不好了!京都所司代板仓大人,带著两百名武士,围了宣阳门!
说————说若是陛下不开门,不允许春日局夫人入宫,他们就————就自行开门,护著春日局夫人进来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公卿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嘴唇颤抖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德川家光根本不是在和他们商量,他是在硬闯。
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两百名幕府武士围了宫门,他们就算不想开门,又能怎么样呢?
御所里的护卫,加起来不过几十人,在幕府的武士面前,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德川家光就是要用这种最粗暴,最蛮横的方式,告诉他们,告诉全日本:
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他德川家光说的话才算数,他想让谁入宫,谁就能入宫,哪怕是一个逆臣之后的乳母,他这个天皇,也拦不住。
后水尾天皇站在御座前,身子微微颤抖著,他能听到殿外传来的武士的脚步声,甲胄的碰撞声,还有马蹄踏在宫门前石板路上的声响。
那声音,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愤怒与屈辱,都被一层冰冷的淡漠覆盖了。
只是那淡漠之下,是已经烧到了极致的野火。
他缓缓坐回了御座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色束带,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情绪:「让她进来。」
「陛下!」
近卫信寻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朕说,让她进来。」
后水尾天皇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再次攥紧了。
「朕倒要看看,德川家光到底要让她给朕带什么话,到底要羞辱朕到什么地步。」
内侍愣了一下,看著天皇冰冷的眼神,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说完,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的回廊里,缓缓传了过来。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清凉殿的门口。
春日局身著一身深紫色的和服,衣料是最上等的吴服,上面绣著暗纹的桐竹纹样,这是只有皇室和正一位大臣,才有资格使用的纹样,明明白白的僭越。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了标准的武家妇人发髻,只插著一支简单的银质发簪,脸上未施粉黛,眼角的细纹,藏著岁月沉淀下来的精明与威严。
她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身形微微有些发福,可步履依旧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的身后,跟著四名身著黑甲的幕府武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自光警惕地扫过殿内的公卿,虎视眈眈,浑身上下都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春日局目不斜视,径直走进了清凉殿,一直走到了殿中央,才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跪倒一片、噤若寒蝉的公卿们,最终,落在了主位御座上的后水尾天皇身上。
然后,她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膝盖连弯都没有弯一下,行了一个极其敷衍,甚至可以说毫无敬意的礼节。
别说面对天皇应有的三叩九拜,就连最基本的揖礼,她都懒得做。
「民女春日局,见过天皇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甚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一口浓重的江户口音,和京都公卿们柔婉的口音格格不入。
殿内的公卿们,一个个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
按照朝廷的礼仪,就算是征夷大将军本人面见天皇,也要行三跪九叩之礼,就算是一品的太政大臣,也要俯首叩拜。
可春日局一介无官无品的女流,逆臣之后,竟然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连头都没有低一下,简直是无法无天,是赤裸裸的僭越!
可他们看著春日局身后,那四个手按刀柄、目露凶光的幕府武士,看著殿外隐隐传来的甲胄碰撞声,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敢怒,却不敢言。
后水尾天皇看著眼前的春日局,他强压著心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说道:「春日局,你无官无品,并非朝廷命妇,按律,不得踏入御所半步,更不得面见朕。
今日你强行入宫,所为何事?」
春日局抬起头,直视著天皇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避讳,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见过太多的风浪,从一个逆臣之女,到幕府将军的乳母,再到江户城说一不二的人物,眼前这个年轻天皇的怒火,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民女今日入宫,是奉征夷大将军、内大臣德川家光大人的命令,前来晓谕陛下几句话。」
「将军大人让我告诉陛下,日本的法度,由幕府定;日本的江山,由德川家守。」
「陛下只需安坐御所,享受朝廷供奉,做好皇家的礼仪祭祀即可。
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碰的权力,不要碰。」
这话一出,殿内的公卿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停了。
这哪里是晓谕,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天皇:
你只需要当个吉祥物就够了,其他的事,轮不到你管。
春日局的目光,扫过御座上脸色铁青的天皇,继续说道:「私自授予紫衣,无视幕府法度。
暗中联络朝臣,与明国、葡萄牙人暗通款曲。
这些事,将军大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将军大人念在君臣情分,只收回紫衣,罢黜涉事大臣,不予深究。
可若是陛下再不知收敛,继续行此僭越之事,那将军大人,就只能请陛下闭门思过,甚至————换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来坐这个皇位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清凉殿内轰然炸响。
春日局当著所有公卿的面,直言不讳地威胁天皇,甚至说出了「换一个人坐皇位」这样的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了,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放肆!」
后水尾天皇猛地一拍案几,豁然从御座上站起身,指著春日局,气得浑身发抖,案几上的茶碗被他扫落在地,「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洁白的朝服,他却浑然不觉。
「你一介民女,竟敢在御所之内,对朕口出狂言,威胁废立!
德川家光就是这么教你的?
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还有没有皇家法度!」
他的声音劈了,带著极致的愤怒,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春日局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民女只是转述将军大人的话。
陛下若是觉得刺耳,就该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将军大人为了日本,坐镇京都,调度大军,在九州与明军浴血奋战,保日本全境安宁。
可陛下却在后方,与敌军暗通款曲,拆幕府的台,勾结外敌,动摇国本,这难道就是陛下的为君之道吗?」
「你胡说!」
后水尾天皇怒喝一声,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著。
「朕何时与明军暗通款曲?
不过是你们幕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不是欲加之罪,陛下心里清楚。」
春日局淡淡说道:「陛下派往九州,与明军联络的使者,已经被幕府的人抓住了,密信就在将军大人手里。
陛下以为,您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将军大人的眼睛吗?」
她这话,半真半假。
后水尾天皇确实暗中派了人,想要和登陆九州的明军接触,可使者还没出京都,就被幕府的人截住了,密信也落到了德川家光手里。
这也是德川家光为什么会如此震怒,非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敲打天皇的原因。
后水尾天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想到,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事情,竟然还是被幕府发现了。
春日局看著他骤然变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继续说道:「民女该说的话,已经带到了。
何去何从,陛下自己掂量。
将军大人给了陛下机会,希望陛下不要不识抬举。」
「民女告退。」
说完,她再次微微躬身,依旧是那个敷衍到极致的礼节,连看都没看周围气得浑身发抖的公卿们,转身,带著四名幕府武士,径直走出了清凉殿。
她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从容不迫,旁若无人,就像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