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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显然也察觉到了陛下心情的转变。
朱由校站起身,在暖阁内渡了两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杨涟,这个名字在他心中,便是「忠直」与「干练」的代名词,是他亲手磨砺出的一柄大明神剑。
数年前,辽东历经战火洗礼,建奴虽已被彻底剿灭,但百废待兴,积弊如山。
将门骄纵、吏治腐败、民生凋敝,若不彻底整顿,辽东便永远无法成为稳固的北疆屏障。
正是在这样的危局之下,他力排众议,派遣杨涟前往辽东,总揽边事整顿之责。
这几年,杨涟在辽东的所作所为,他都通过密探了如指掌。
此人不畏强权,铁面无私,硬生生在辽东这片烂泥塘里,趟出了一条清明之路。
如今辽东百姓安定,蒙古诸部归附,女真残部的汉化进程稳步推进,这桩桩件件,都离不开杨涟的呕心沥血。
这份功劳,沉甸甸的,足以让他龙颜大悦。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朱由校抬眼望去,只见杨涟身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缓步走入暖阁。
他身形本就精瘦,如今更是黑瘦得厉害,脸庞被塞外的风霜刻上了深深的沟壑,肤色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杨涟走到御案前,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然后双膝跪地,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臣左副都御史杨涟,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快步走下御座,亲自上前扶起杨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许:「杨卿一路辛苦,快起来,赐座。」
一旁候著的小太监见状,连忙搬来一张梨花木小凳,轻轻放在杨涟身旁。
杨涟谢恩后,端正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朱由校回到御座上坐下,目光落在杨涟黑瘦的脸上,关切地问道:「杨卿,这几年在辽东,受苦了。辽东如今的情况,如何了?」
杨涟闻言,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神色肃穆,缓缓开口禀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将辽东这几年的整顿情况,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启奏陛下,臣初到辽东之时,那里的积弊,比臣预想的还要深重百倍。
将门子弟恃权骄纵,与地方官员相互勾结,沆瀣一气,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愤懑。
「他们侵吞军饷、克扣粮秣,致使边军士卒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将百姓逼得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更有甚者,遇敌则畏缩不前,临阵脱逃,败归后却虐杀摩下士卒,以首级冒领军功,实在是罪大恶极!」
朱由校听到此处,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将门蛀虫,乃是大明边事的毒瘤,若不除之,辽东永无宁日。
杨涟似乎察觉到了陛下的怒意,连忙继续说道:「臣到任之初,便深知整顿吏治乃是第一要务。
臣严立法度,昭告辽东军民,凡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臣遣人微服察访,深入军营乡野,收集证据;又广开言路,在各府县设立鸣冤鼓,接纳民诉。凡查实之案,绝不姑息迁就。」
「其间,臣拿问贪腐将门将领七人,皆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子弟,其中不乏总兵、副将之流。
地方劣绅十一人,皆是盘踞一方的豪强。
革职查办不作为、乱作为的官员十余人。
流放、杖责涉案胥吏数十人。
此外,臣追缴被侵吞的军饷、民财共计白银九十余万两,悉数充作军资,用于修缮营寨、购置军械,以及赈济流离失所的百姓。」
「如今的辽东,吏治已然澄清,那些骄横的将门子弟,个个敛迹避祸,再不敢肆意妄为。
地方官员奉公守法,兢兢业业,官民同心同德,已无昔日苛政之扰。」
朱由校听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
杨涟这番雷霆手段,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杨涟见状,继续说道:「吏治整顿之后,臣便著力安抚民生。
往昔辽东历经兵与官吏盘剥,百姓流离失所,田畴荒芜,村落萧索。
臣采取了四项举措:
其一,招抚流民返乡,划定无主之地归其耕种,免赋税三年,让百姓有田可种,有饭可吃。
其二,修缮损毁的城池、驿站,疏通堵塞的河道,便利粮草转运与民商往来,恢复辽东的交通脉络。
其三,设立惠民药局,延请关内的良医,前往辽东救治贫病百姓,减免药费,甚至免费施药,让百姓病有所医。
其四,严令禁止官吏、兵丁借故滋扰民间,派巡检兵丁日夜巡逻,保障农桑生产有序进行。」
「至今,辽东返乡流民已逾万户,开垦荒地十万余亩,市集渐趋繁盛,商旅往来不绝,百姓衣食渐有保障,地方元气得以逐步恢复。」
朱由校听罢,在一边感慨道:「民生安定,乃是国之根本。杨卿此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杨涟连忙躬身道:「此乃陛下洪福齐天,臣只是尽了分内之责。」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边备方面,辽东如今的情况如何?」
「辽东乃京师屏障,边备至关重要,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臣与孙部堂统筹规划,对沿边各卫所、堡寨逐一修缮加固,加厚城墙,深挖壕沟,增设箭楼。
又增筑烽火台三十余座,连接原有烽,完善烽预警体系,确保边境有警,能及时传报,做到防患于未然。」
「同时,臣清点军械库藏,修补破损的甲胄、兵器,增造弩箭、火炮等军备,充实各营装备。
辽东多山地,臣因地制宜,督造了一批轻便灵活的虎蹲炮,威力不俗,适合山地作战。
此外,臣整肃边军编制,裁汰老弱病残,补入精壮士卒,加强日常操练,提升军队战力。
如今辽东沿边防线稳固,各卫所守军士气高昂,已具备抵御外敌侵扰之基础」
。
杨涟喝了一口小太监奉上的热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此前辽东军饷混乱,既有朝廷调拨延迟之困,亦有地方官员克扣之弊,导致士卒常有饥寒之虞,军心浮动。
臣一方面严催朝廷拨付军饷,核查过往亏欠,严惩克扣军饷的官员,确保军饷足额、及时发放至士卒手中。
另一方面,推行军屯制度,划分军屯田地,令边军将士闲时耕作,战时出征,以补军粮之不足。」
「今岁辽东风调雨顺,军屯收成渐增,收获粮食数万石,军需供应得以保障。
士卒无后顾之忧,军心愈发稳固,皆愿为大明效死力。」
杨涟的禀报,条理清晰,事无巨细,将辽东这几年的变化,一一呈现在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在一旁听著,不时点头,眼中的赞许之色愈发浓厚。
杨涟在辽东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这份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待杨涟说完,朱由校沉吟片刻,又问道:「辽东蒙古诸部的情况,如今如何了?」
提及蒙古诸部,杨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启奏陛下,辽东以西蒙古诸部,往昔确实桀骜不驯,常趁辽东动荡之际,叩关劫掠,扰害边民。
幸得威虏伯刘兴祚悉心经略,恩威并施,剿抚结合,才将他们收服。」
「刘将军对那些桀骜不驯、屡犯边境的部落,予以坚决打击。
去年秋,察哈尔部一部骑兵越境劫掠,威虏伯亲率精锐骑兵,奔袭三百里,将其击溃,斩获甚众,生擒其首领。
经此一役,蒙古诸部皆震慑于大明军威,不敢再轻易犯边。」
「而对那些愿意归附、通好互市的部落,威虏伯则开设互市场所,允许双方通商贸易,给予优厚待遇。
蒙古诸部盛产马匹、皮毛,辽东则有粮食、布匹、铁器,双方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如今,互市贸易繁盛,皇商众多,蒙古诸部获利颇丰,对大明的归属感愈发强烈。」
「经数年经营,蒙古诸部皆心服口服,纷纷遣使通好,立誓不再犯边。
今辽东西线边境安宁,无蒙古部落叩关劫掠之事,边民得以安心生产,互市贸易繁盛。」
朱由校听得连连点头。
杨涟看著陛下欣喜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一件要事禀报上去。
他神色一凛,语气郑重地说道:「陛下,臣之前巡查边备,得斥候密报,辽东北一带,尚有一支建奴部落游荡,行踪飘忽不定。」
「哦?」
朱由校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建奴不是早已被朕剿灭了吗?怎会还有残部游荡?」
「回陛下。」
杨涟躬身答道:「这支部落人数约三千余众,多为精壮之士,携老幼家眷随行,活动范围大致在浑河以北、长白山以西区域。
据斥候探查,该部落领头者,乃前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之子,多尔衮。」
「多尔衮?」
朱由校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当年平定建州女真之时,努尔哈赤战死,其子皇太极被擒,其余部众四散奔逃,确实有一小部分人北遁,隐入了长白山的密林之中。
只是这些年,他们销声匿迹,朱由校便以为他们早已覆灭,没想到,竟然还有三千余众,且由多尔衮统领。
他沉吟片刻,心中暗道,当年多尔衮不过十岁,如今算起来,也不过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竟然能够聚拢三千余众,在长白山的苦寒之地存活下来,看来此人倒是颇有能力,不可小觑。
杨涟见陛下沉吟不语,连忙补充道:「此部落暂无明显寇边之举,然其行踪飘忽,时常窥探我边防线虚实,不可不防。
臣已令沿边各卫所加强戒备,增派斥候侦查其动向,严密监控其行踪。待摸清其详细情况后,再择机处置。」
朱由校点了点头,杨涟的处置,颇为稳妥。
他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已有了决断。
他缓缓开口。
「朕会给孙承宗下诏,命他统筹辽东军务,对付这支建奴残部。
若能轻易剿灭,便即刻出兵,永绝后患。
若不能轻易剿灭,便施以招抚之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招抚之后,可让多尔衮率其麾下精壮之士,前往朝鲜,对付倭国。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辽东的隐患,又能增添一支生力军,对付倭国,可谓一举两得。」
杨涟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高声赞道:「陛下英明!此举实在是高明!既消弭了辽东的潜在威胁,又能以敌制敌,对付倭国,臣佩服!」
朱由校看著杨涟敬佩的神色,心中颇为自得。
多尔衮此人颇有野心,但若能加以利用,便能成为对付倭国的一把利刃。
至于将来如何处置,待平定倭国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反正现在建州女真也激不起什么风浪了。
事情问完了。
朱由校看著杨涟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的身形,语气放缓了几分,缓缓开口道:「此番从辽东辛苦归来,杨卿心中可有倾向?是愿留京任职,还是再往地方历练?」
「在京还是在外?」
杨涟闻言,微微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烛光照在他黝黑的脸庞上,掠过一丝短暂的错愕。
他从未主动思忖过归来后的去向,在他看来,臣子的天职便是听候君命,陛下指向何方,他便奔赴何方。
短暂的沉吟后,他躬身拱手,道:「臣乃陛下之臣,社稷之卒,去处之事,全凭陛下圣裁,臣无半分异议。」
这番话并非虚言。
自入仕以来,杨涟始终以「君命如山」为信条。
在他眼中,官职高低、地域远近皆非考量,唯有能否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才是重中之重。
朱由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早已料到杨涟会有此答复,这份不恋权位、不挑肥拣瘦的忠诚,正是他最为看重的品质。
他缓缓走到御案旁,拿起一盏温热的茶水,浅酌一口,而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朕知晓你向来以国事为重,故而替你斟酌了三个去处,你且听听,再做定夺。」
他放下茶盏,伸出三根手指,一一细数:「第一个去处,是擢升你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留京任职。
都察院乃朝廷耳目,左都御史位列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平级,执掌全国监察弹劾之事,位高权重,往后若有机缘,入阁辅政亦非难事。」
话音刚落,杨涟心中便泛起一丝波澜。
左都御史,这可是无数官员梦寐以求的高位。
留京任职,远离地方的风霜劳碌,且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