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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官与民争利,向来是治国大忌,若朝廷过度干预商市,与商贾争利,恐失民心,危及社稷安稳。」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支持重农抑商的老臣们纷纷颔首附和,而拥护新政的官员则沉默不语,目光皆投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朱由校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待叶向高、史继楷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叶卿、史卿所言,朕年少时亦曾听闻。
但《周礼》乃周公所定,圣王特意设官管理商市,而非禁止商业,莫非周公此举,亦是错的?」
这一问,直指要害,叶向高、史继楷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校目光扫过殿内众臣,继续说道:「朕且问众卿,内府织造每年为内府创收百万两白银,天津海贸所获利税更是充盈国库。
漕运通畅,南粮北运,方能保北地无饥馑之患。
若商贾果真是贱业,为何能济国用、活民生?」
他抬手示意内侍递上《尚书》,翻至《洪范》篇,朗声道:「《尚书·洪范》有言:八政:一曰食,二曰货。」
食,便是农耕所获;货,便是商业流通之资。
圣王将货」与食」并列于八政之中,可见在圣王眼中,商业与农耕同等重要,并非所谓的「本末之别」,而是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的途径。」
朱由校的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让支持新政的官员们精神一振。
可内阁首辅方从哲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但商为末业」乃是孔孟以来的定论,《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商贾以逐利为本,终究难脱小人」之嫌。
若过度推崇商业,恐使天下人皆重利轻义,败坏社会风气。」
方从哲身为内阁首辅,虽不敢公然反对皇帝,却也道出了守旧派最后的顾虑,言语间仍在维护传统的重农抑商观念。
殿内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朱由校,等待著他的最终决断。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抬手示意身侧内侍取来《论语》。
内侍连忙捧上那本朱批过的典籍,朱由校信手翻阅,精准地翻至《里仁篇》,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朗声道:「方首辅所言的义利之辨」,朕这些时日,也曾反复深思。
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句话,并非是要禁绝天下之利」,而是在告诫世人,行事当以义以为上」。
利要取之有道,要合乎大义。」
「若商贾通商,能让货物流转四方,能让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便是义利兼顾」。
反之,若官府一味禁商,致使货殖阻塞、民生凋敝,百姓无以为生,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话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越过众臣,落在户部尚书李长庚身上,含笑问道:「李卿,昨日你递上的奏疏,朕还记忆犹新。
朝鲜军饷尚有五十万两的缺口,江南漕粮因运河淤塞、官船低效,损耗竟高达三成。
朕问你,若放开民间漕运,充许商贾参与其中,官府只设规制、抽收薄税,既能减少漕粮损耗,又能增添国库税收,此乃《周易》所言因民之利而利之」,这算不算是义」?」
李长庚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连忙出列躬身叩首,声音里满是振奋:「陛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民间商船常年行走于运河之上,熟知河道深浅、水势变化,运输效率远非拖沓的官船可比。
若能加以规范管理,订立章程,每年至少可为户部增收十万两白银,漕粮损耗更能降至一成以下!
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朝中旧臣,素来视「与民争利」为大忌,恐会以此为由,群起反对。」
朱由校点了点头,似是早有预料,随即转头看向内阁次辅叶向高,语气平和。
「叶卿久在江南为官,熟知地方利弊,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叶向高素来思想开明,绝非墨守成规之辈。
此刻听皇帝问及自己,当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洞察秋毫,臣深以为然!臣当年在江南任职时,便曾亲眼所见。
海禁森严之下,商贾无路可走,只得挺而走险,沦为走私之徒。
官府派兵缉捕,却是防不胜防,反倒滋生诸多乱象,沿海百姓更是困苦不堪。」
「后来陛下设市舶司依法征税。
试行数年,非但没有扰乱民生,反倒让国库增收,走私之风大减,百姓安居乐业。
这便是古人所言的不禁而治」啊!
《孟子》有云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圣王所谓的不与民争利,并非是要废除关市、断绝商贸,而是不设重税盘剥百姓,懂得让利于民。
民利则国利,民富则国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此言差矣!」
叶向高话音刚落,史继楷便忍不住出声反驳,他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几分固执。
「叶阁老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与我朝官不与民争利」的祖制相悖!
商贾天性逐利,若是官府一味纵容,任由其发展,必会造成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的局面,届时贫富差距拉大,民怨四起,岂不是动摇国本?」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守旧派大臣纷纷颔首,显然认同史继楷的说法。
朱由校却依旧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引经据典。
「史卿此言,未免太过迂腐。
《孟子·滕文公上》有言有恒产者有恒心」,商贾有了合法经营的产业,百姓有了谋生糊口的生计,天下方能安居乐业,人心方能安定。」
「朕并非要让官府亲自下场经商,与民争利。
朕要做的,是除苛禁、轻赋税、明规制」。
废除那些束缚商业发展的严苛禁令,减轻商贾的税负,订立清晰严明的律法章程,让商贾能够光明正大地合法经营。
官府只执掌监督之权,不插手商业经营,不与商贾争利,反而借助商贾的流通之利,来弥补国库的不足,来改善民生的困顿。」
朱由校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炬。
「这,与诸位口中的与民争利」,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朕常读史鉴。
《史记·货殖列传》中,司马迁一语道破世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并非贬斥逐利,而是正视人之常情。
他又言农而食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三字递承,道尽民生根本。农夫耕耘以产五谷,工匠巧作以成器物,而商贾奔走四方,方能使江南的云锦罗绮、福建的武夷新茶、广东的青花瓷器,跨越千山万水抵达北地。
让北地的粟米麦粮、西山的煤炭,顺流而下惠及南疆。」
「若无商贾穿针引线,南物北运、北货南流便成空谈。
百姓或困于无米之炊,或苦于无器之用。
朝廷亦难收关税之利,难济边饷之缺。
商贾者,实乃连通地域、调剂余缺的民生之桥,更是充盈国库、稳固国本的国用之脉。
此等功绩,怎可因其逐利便斥为贱业」?」
话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吏部尚书顾秉谦身上。
「顾卿掌天下选官之权,向来以贤能」为取士圭泉。
朕思量,贤才不必尽出于科举仕途。
若商贾之中有明晓商道、心怀家国者,能为朝廷疏通商路以筹军饷,能为百姓谋利以安民生,可否破格录用一二,或授以冠带荣誉,使天下商贾知晓,仕途并非唯一正途,经商亦能建功立业、
光宗耀祖?
如此,方能让他们不再以贱业」自轻,转而循规蹈矩、合法经营。」
顾秉谦素来善于体察圣意,闻言立刻躬身叩首。
「陛下圣明!古有举贤不避亲疏,任能不避贵贱」之说,选官本就该不拘一格。
商贾之中藏龙卧虎,若有贤才愿为朝廷效力,自然当予以录用。
此举一来可激励商贾向善向义,二来能为朝廷招揽实用之才,三来可破士农工商」的等级桎梏,实乃一举三得的两全之策!
臣附议陛下之见!」
顾秉谦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群辅李汝华终于开口。
「陛下所言,句句皆引经据典,字字切中当下财政要害。
如今朝鲜、西南土司大战,军饷日耗千金。
京畿、江南灾荒频发,赈灾需海量银钱,国帑空虚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若能如陛下所言,疏通商路、轻摇薄赋以促商贸兴盛,确实是缓解财政压力的良策。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审慎。
「商贾逐利之心本重,若不加规制,恐有偷税漏税、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弊,反而损害民生口臣以为,需制定严密详尽的规制,明确商税额度、贸易范围、违禁条款,设专人监督核查,方能既保国利,又护民生,使商贸活动在正道上良性发展。」
朱由校闻言,龙颜微动,颔首赞许。
「李卿所言甚是周全。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商贸之事尤需如此。
朕意,此后御经筵可多增设食货」之策的论辩,众卿可遍查《周礼》《尚书》等经典,结合本朝实情,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共谋兴商利民之法。
户部可先牵头草拟《漕运通商规制》与《市舶司征税条例》,务必兼顾宽严,既不束缚商贾手脚,又不纵容违规之举。
吏部则需研究商贾贤才的录用之法,明确标准、划定品级,不可滥竽充数。
待诸事议定,朕再御览批覆,付诸实施。」
经筵结束,内侍高声唱喏,众臣依次起身,躬身退出文华殿。
殿外春风拂过,阶前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大臣们的官袍上,添了几分春的暖意,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波澜。
首辅方从哲缓步走在最前,眉头仍微蹙著。
虽然作为傀儡首辅,但他心中仍念著「重农抑商」的祖制,可皇帝引经据典、句句在理,且切中当前财政困局,他深知再固守旧念,已难挡时势。
次揆叶向高则捋著胡须,脸上难掩欣慰之色,暗自感叹。
皇帝虽年轻,却有如此远见卓识,能突破千年传统的桎梏,实为大明之幸。
户部尚书李长庚脚步急促,心中早已盘算著回部后如何召集属官,尽快草拟通商与征税条例,好缓解户部的燃眉之急。
顾秉谦则跟在后面,眼神闪烁,暗自盘算著如何进一步迎合帝意,在推动兴商政策中谋取更多话语权。
几日后的御经筵上,朱由校又将话题延伸。
他取来《周礼·地官·廛人》的抄本,让讲官诵读「以泉府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价买之,以待不时而买者」。
随后说道:「周公制礼,早已考虑到商贸之弊。
朕以为,可效仿古制,设平准官」一职,专司调节物价。
当某种货物滞销、价格暴跌时,官府出面收购,避免商贾亏损倒闭。
当货物紧缺、价格暴涨时,官府再平价抛售,防止商贾囤积居奇、盘剥百姓。
如此一来,既护佑了商贾的正当利益,又保障了民生所需,实乃既护民利,又促商兴」的良策。」
此言一出,又引发了众臣新一轮的论辩。
有人赞同古制可鉴,有人担忧官府干预过多会滋生腐败,有人建议细化平准官的权责————
但无论立场如何,大臣们都已不再轻易否定「兴商」本身,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完善相关制度。
久而久之,在一次次御经筵的反复论辩、引经据典中,大臣们心中「商为贱业」「官不与民争利」的固有认知,如同被春风融化的坚冰,渐渐消解。
他们或真心认同皇帝的远见,或为迎合圣意而转变态度,或因现实压力而不得不接受变革。
无论初衷如何,那些延续了千年的陈旧观念,终究在帝王的经义点拨与时代的需求面前,开始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御经筵本是翰林讲官为皇帝讲授经史、启迪圣智的场所,如今却悄然变了模样。
朱由校不再是单纯的聆听者,反倒成了主导论辩、引经据典的「讲师」,以圣贤之言为刃,以民生国本为靶,一点点撬动著朝堂的思想根基,为大明的商贸复苏与财政纾困,铺就了一条顺应时势的道路。
然而。
就在朱由校在文华殿以经典为刃、破除重农抑商陈规的这几日,东厂与锦衣卫的番子们,正对御医李文的家眷展开一轮又一轮的严苛审讯。
诏狱之内,刑具森然,寒气刺骨,每一次刑讯逼供,都像是在榨取这家人最后一丝生机。
起初,李文的家春还心存侥幸,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句实情。
可他们终究只是寻常百姓,哪里禁得住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