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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就说咱家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几名东厂的亲信太监,还有身著飞鱼服的许显纯,便匆匆赶到了魏忠贤的私邸。
众人见魏忠贤面色阴沉,皆是心头一紧,不敢多言,垂手侍立在一旁。
「咱家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要吩咐。」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
「即日起,东厂、锦衣卫联手,加大对辽东、江南两地皇商的彻查力度,还有各地皇庄,尤其是北直隶的皇庄,都给咱家细细查!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靠山,只要查出贪墨、走私的行径,一律拿下!
抄没的赃款赃物,尽数登记造册,报给咱家!」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色剧变,神色沉重起来。
皇商、皇庄皆是内府直辖,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许显纯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厂公,此事————可是陛下的意思?」
「放肆!」
魏忠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三角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戾气。
「许佥事,你是在东厂当差当久了,连规矩都忘了?陛下的意思,是你能随便打探的?」
许显纯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伏在地,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颤:「属下失言!属下罪该万死!」
其他几名太监也吓得脸色惨白,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忠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见他吓得魂不附体,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语气淡漠:「都下去吧!记住,此事要尽快办妥,不许出任何差错!若是走漏了风声,或是查不出个结果,咱家唯你们是问!」
「是!奴婢遵命!」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魏忠贤的私邸,沐浴在外面微凉的夜风中,众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看来,接下来,北京城又该流血漂橹了。
另外一边。
乾清宫东暖阁。
往日里总是回荡著朱笔落纸的沙沙声,此刻却被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打破。
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听得殿外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心头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校斜倚在铺著厚厚锦垫的御座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著。
几日前,这只是春寒料峭时染上的些许风寒,他素来习惯硬扛,并未放在心上,昨日甚至还临幸了宫女周妙玄。
可谁曾想,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起来。
此刻的他,浑身恶寒不止,纵然盖著厚厚的锦被,仍觉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额头却又滚烫发热,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鼻塞流清涕,呼吸都带著滞涩感。
喉咙痒得厉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著胸腔,咳出的痰白而稀薄。
四肢更是酸痛无力,连抬手批阅奏疏的力气都快没了,精神倦怠得只想昏睡。
种种症状,皆是风寒入体的典型表现。
「传太医院太医李文觐见。」
朱由校哑著嗓子吩咐道。
「遵旨。」
小太监连忙躬身应诺,快步转身去传旨。
不多时,太医李文便提著药箱,躬身走进东暖阁。
他身著太医院的官服,面容谦和,上前给朱由校行了跪拜大礼,随后便小心翼翼地为皇帝诊脉。
指尖搭在朱由校的腕上,李文凝神片刻,又仔细观察了皇帝的面色、舌苔,询问了症状细节,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陛下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风寒之症无疑。」
李文恭敬地说道:「臣为陛下开一副桂枝汤加减的方剂,解表散寒,调和营卫,不出三五日,陛下定能痊愈。」
说罢,李文当即在御案上铺开纸笺,提笔写下药方:
主药为桂枝三钱(解表散寒)、白芍三钱(调和营卫)、炙甘草二钱(益气和中)、生姜五片(温散风寒)、大枣七枚(补中益气)。
因皇帝伴有咳嗽,加杏仁三钱(降气止咳)、紫苏叶二钱(宣肺解表)。
又因帝王久居深宫,脾胃偏虚,加茯苓四钱(健脾渗湿)、炒白术三钱(益气健脾),避免纯解表药耗伤正气。
写完药方,李文又详细嘱咐了用法:
每日一剂,水煎两次,合并药汁,分早晚温服,服药后加盖锦被「取微汗」,忌生冷、辛辣、油腻食物。
至于煎药与药材选用,更是严谨至极:
药材需选用上党人参、川蜀桂枝、浙江白芍等道地药材,经太医院药库太监查验无误后方可使用。
煎药由太医院专人在「御药房」煎制,全程有尚食局太监监督,药成后需先由太监试服,观察半个时辰无异常,再呈给皇帝服用。
一切安排得看似天衣无缝,朱由校点了点头,命人将药方送往御药房,便闭目养神起来。
用药第三日,朱由校喝完汤药后,眉头忽然紧紧皱起。
他咂了咂嘴,细细回味著口中的药味,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药味,怎的比前两日苦些?且温性不足,服后身上仍觉发凉。」
一旁侍立的李文闻言,心中咯噔一下,随即连忙上前躬身辩解:「陛下恕罪,近日陛下风寒略有入里之兆,臣便加了少许清热止咳的药材,温性稍减,是为了避免闭门留寇」,让风寒之邪彻底排出。」
朱由校沉默著没有说话,虽未继续深究,但心中已然记下了「药味变苦」这个细节。
他常年因操劳政务偶感风寒,御药房的桂枝汤不知喝了多少回,对其特有的甘温气味极为熟悉。
方才药中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苦寒味,虽被生姜、大枣的甘味中和了大半,却仍逃不过他极为敏感的嗅觉。
那是苦参的味道。
又过了两日,朱由校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添了新的症状。
服药后本该出现的「微汗」始终没有,反而腹泻了两次,大便稀溏。
手脚比发病时更凉,畏寒感愈发严重。
他以往风寒服用桂枝汤后,次日便能微汗退热,精神也会轻快许多,可此次不仅症状反复,还多了脾胃不适,整个人愈发倦怠乏力。
「不对劲。」
朱由校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往日风寒,服药三日后便觉轻快,为何此次反而越发沉重?」
生疑之下,朱由校当即将随侍的小太监叫了过来。
「去,把今日煎药剩下的药渣取来。」
小太监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前往御药房,将尚未丢弃的药渣取了回来。
朱由校强撑著起身,走到盛放药渣的托盘前。
他这些年研读医书无数,早已通晓药理,算得上半个医者。
仔细拨弄著药渣,借著殿内的烛火,他很快便看清了李文的险恶手段。
原方中「生姜五片」被减为两片,生姜本是温散风寒的关键药材,剂量减半后,温性大减。
同时,李文暗中加入了苦参二钱。
苦参性寒,虽有清热燥湿的功效,表面看可「辅助止咳」,实则长期服用会严重损伤脾胃阳气。
朱由校久居深宫,脾胃本就偏弱,这般用药,恰好击中他的体质弱点,导致畏寒、腹泻、食欲减退,而这些症状又与风寒未愈的表现极为相似,极易混淆。
另外。
李文将方剂中的炙甘草,用「铅丹水」浸泡后再炒制。
铅丹是炼丹的原料,性微寒,微量长期服用会缓慢损伤肝肾、耗损元气。
且铅丹色黑,与炙甘草炒制后的焦褐色相近,混在药渣中,不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
更阴险的是,李文将剂量控制在「每日微量」,单次服用不会出现明显的中毒反应,需累积半月以上才会出现精神萎靡、头晕耳鸣等症状,外人只会误以为是「风寒缠绵不愈」,根本想不到是中毒。
最后。
他将原方中解表散寒的桂枝减为二钱、紫苏叶减为一钱,大幅削弱了解表力度,导致风寒之邪无法及时排出,症状反复不止。
如此一来,便能名正言顺地让朱由校持续用药,为毒性累积创造借口。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手段!
李文没有使用剧毒药物,而是借著中医配伍的「细微调整」和「微量慢性毒物」,将药物损害完美伪装成风寒未愈的症状,既不易被察觉,又能慢慢耗损朱由校的身体,堪称宫廷暗害的「高明手法」。
「好胆!」
看清真相的瞬间,朱由校勃然大怒,脸色铁青,眼中迸射出凛冽的杀意。
「来人!把李文拿下!」
「是!」
殿外的锦衣卫闻声立刻冲入殿内,直奔太医院值守的房间而去。
可众人赶到时,却见李文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溢著黑血,早已没了气息。
原来,李文被抓之时,自知罪行败露,难逃一死,当即咬破了藏在牙齿缝隙中的毒药,自尽身亡。
「废物!」
朱由校得知消息,怒不可遏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李文一死,线索便断了大半,想要追查背后主使,难上加难。
盛怒之下,朱由校当即下令。
「将御药房煎药的太监、宫女,还有监督煎药的尚食局太监,全部拿下,关进诏狱,严加审问!
朕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作祟!」
锦衣卫不敢怠慢,立刻展开抓捕,将所有与此次煎药相关的人员尽数擒获,押往诏狱严刑拷打。
可无论如何审讯,这些人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是受不住酷刑昏死过去,最终竟是没能审出任何有价值的结果。
东暖阁内,烛火摇曳,映著朱由校冰冷的脸庞。
他缓缓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心中的怒火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李文不过是太医院的一个普通太医,若无背后之人指使,绝不敢有如此大的胆子,竟敢在御药中下毒暗害帝王。
这紫禁城的平静之下,果然藏著无数看不见的暗流与杀机。
若非这些年他潜心研读医书,通晓药理,对桂枝汤的甘温药性熟稔于心,换做任何一位不懂医术的帝王,恐怕此刻早已被那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掏空了身子,到最后落得个「风寒缠绵不愈,龙驭归天」的下场。
更可笑的是,届时那位下毒的太医,或许还会以「鞠躬尽瘁,无力回天」的姿态,博得朝野上下的一片惋惜,而自己这个枉死的帝王,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这般阴毒手段,这般瞒天过海的算计,想想都让朱由校脊背发凉。
「看来,朕的改革方案,确实是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
朱由校低声冷笑,语气里带著彻骨的寒意。
「那些人不敢明著与朕作对,便只能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妄图置朕于死地。」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
转头望去,只见身著一身淡粉色宫女袍服的周妙玄正垂首立在一旁,丰腴的身段微微蜷缩,脸上满是担忧与惶恐。
周妙玄心中此刻正翻江倒海。
陛下是在临幸她之后,风寒才骤然加重的。
若陛下稍有不测,旁人定会将罪责归咎于她,说她狐媚惑主、冲撞龙体。
到那时,她纵使有百口,也难辩清白,恐怕落得个被赐死的下场。
朱由校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伸出手,将周妙玄揽入怀中,轻轻拂过她紧绷的脊背,语气柔和了几分:「别怕,都是奸人要害朕,与你无关。你只需好生伺候朕,不要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朕自会护著你。」
周妙玄闻言,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下来。
她抬眸望向朱由校,眼中泛起一层水雾,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颊染上一抹娇羞的红晕。
帝王的温言安抚,如同一缕暖阳,驱散了她心中的惶恐,看向朱由校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爱慕与依赖。
她乖巧地依偎在朱由校怀中,伸手轻轻替他捶著肩膀,动作温柔至极。
而另一边,太医院的新药方很快便呈了上来。
这一次,朱由校亲自过目,再三查验药材,确认无误后才命人煎制。
药方对症,药性温和,不过三服汤药下肚,他身上的恶寒发热、咳嗽腹泻之症便尽数褪去。
这些年他素来勤于锻炼,弓马骑射从未间断,底子本就不差,之前不过是被李文的毒计耽搁,如今毒源已除,药效发挥,身体自然是恢复得极快。
待龙体彻底康复,朱由校便再无半分迟疑。
他趁著这股肃清内奸的势头,当即传下旨意,命司礼监与内阁即刻将太医院改革章程拟好,颁行天下。
其实,关于太医院的改革方案,朱由校早已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