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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阵!」
柳川智信反应极快,深知此刻唯有死战方能脱身,当即高声下令。
三百足轻训练有素,闻言迅速变换阵型,雁行阵瞬间转为鱼鳞阵。
小股部队呈环形排列,彼此掩护侧翼,形成严密的防御体系,专门应对蒙古骑兵的包围冲击。
铁炮足轻迅速分成三排,前排跪地架设铁炮,点火射击,「嘭嘭嘭」的枪声在谷口回荡,硝烟弥漫。
射击完毕后,前排迅速退回后排装填火药铅弹,第二排立刻上前补位射击,第三排则做好准备,如此循环往复,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
枪足轻则密集排列,丈二长枪斜指前方,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枪林,朝著冲锋而来的蒙古骑兵稳步推进,死死顶住骑兵的冲击。
弓足轻则躲在枪足轻身后,弯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出,专门射杀脱离阵型的蒙古骑兵。
起初,日军的火力压制确实起到了效果。
蒙古骑兵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被铁炮击中,惨叫著从马背上摔落,箭头也射中了不少骑兵,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但蒙古骑兵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一波冲击被挡回,立刻重整阵型,从两翼再次发起冲锋,箭矢飞射,刀锋挥舞,好几次都险些将日军的鱼鳞阵冲散。
柳川智信挥舞太刀,斩杀了一名冲至近前的蒙古骑兵,胯下矮马却被对方的战马撞得一个趔趄。
他心知再打下去,三百人迟早会被蒙古骑兵吞噬,诱敌的目的还未达成,绝不能在此地硬拼。
「撤退!向山谷方向撤退!」
柳川智信高声下令,一边挥舞太刀格挡攻击,一边催马朝著山谷方向退去。
日军足轻见状,立刻交替掩护,枪足轻殿后,铁炮足轻与弓足轻边退边射,朝著狭窄的山谷口缓缓退去。
明安台吉杀得兴起,见日军败退,哪里肯放过?
他高声喝道:「贼寇休走!追!」
旋即便率领蒙古骑兵紧追不舍,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与铁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朝著北汉山的狭谷之中,滚滚而去。
柳川智信回头望了一眼紧追不舍的蒙古骑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鱼儿,终于上钩了。
具仁垕站在明安后面,看著柳川智信的部队节节败退,被蒙古骑兵追得丢盔弃甲,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痛打落水狗」的贪念。
正面冲锋,他忌惮日军的铁炮与阵型,连拔刀的胆子都没有。
可追击败兵,他的胆子却陡然膨胀起来,大得没边。
如今朝鲜全境被明军掌控,主公绫阳君李倧虽被贺世贤扶持,却处处受制,急需要一场像样的胜仗来证明「朝鲜人亦能打仗」,以此稳固民心与地位。
而他具仁,身为绫阳君的表兄,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斩杀敌将、大破日军,便能一跃成为李舜臣那样的朝鲜名将,名留青史,更能在新朝之中手握实权!
「全军听令!随我杀!拿下这些倭贼,论功行赏!」
具仁垕拔出腰间长剑,振臂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麾下的五千朝鲜兵卒,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农夫与旧军残部,本就缺乏训练,见主将下令追击败兵,又听闻有赏,顿时群情激奋,一窝蜂地朝著北汉山山麓的小道涌去。
狭窄的山道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朝鲜兵卒们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前方则是明安台吉率领的蒙古骑兵,两者首尾相接,顺著山道一路深入。
然而,追击了约莫三里地,山道愈发狭窄,两侧的山壁也愈发陡峭,林间的风声听起来竟带著几分诡异的呼啸。
明安台吉心中陡然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这分明是诱敌深入的典型地形!
对方明明只有三百人,却节节败退,引著他们往这绝地之中钻,其中定有蹊跷!
「不好!中埋伏了!撤!快撤!」
明安台吉猛地勒紧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用蒙古语对著身后的骑兵高声嘶吼,同时调转马头,想要往回撤退。
可此刻,身后的朝鲜兵卒如同潮水般涌来,山道狭窄,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方的险情,还在拼命往前挤,嘴里喊著「杀倭贼」「抢功劳」,硬生生将蒙古骑兵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明安台吉挥舞著弯刀,怒声咆哮,却根本无济于事。
朝鲜兵卒密密麻麻,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塞满了山道,别说掉头撤退,就连移动都困难无比。
明安台吉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心中把具仁垕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蠢货!
贪功冒进,不仅自己要送死,还把他们这些蒙古骑兵也拖进了绝境!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明安台吉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退不了,就往前冲!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冲破谷口!」
千余蒙古骑兵只得调转马头,放弃撤退,催动战马,朝著谷口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过狭窄的山道,溅起的碎石与积雪纷飞。
就在此时。
「杀啊!!!」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山谷两侧的山峦之上爆发出来,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著,无数火箭带著凄厉的呼啸,从林间射向山道,箭头上的火焰在昏暗的林间划出一道道红色的轨迹,如同毒蛇的信子。
「轰隆!轰隆!」
巨大的落石与擂木从山壁上滚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朝著山道中的人群砸去。
不少朝鲜兵卒来不及反应,便被巨石砸成肉泥,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日军的铁炮也开始疯狂射击,「嘭嘭嘭」的枪声不绝于耳,铅弹呼啸著穿透人体,带出一股股鲜血。
更致命的是,谷口的尽头,早已被数块数人高的巨石堵住,彻底断绝了突围的希望!
「有埋伏!快撤!快往后撤!」
具仁垕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贪功之色瞬间被惊恐取代,手中的长剑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嘶声大喊,想要指挥部队撤退,可此刻的山道早已乱成一团。
后面的朝鲜兵卒还在往前涌,前面的人想要往后退,彼此推搡、踩踏,无数人被挤倒在地,随即被后面的人活活踩死。
火箭、落石、铁炮依旧在不断落下,山道之中,鲜血迅速蔓延,与积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山谷之中。
「杀!一个不留!」
山谷两侧的山峦之上,柳川调兴拔出腰间的太刀,刀身映著火焰的光芒,发出凛冽的寒光。
他高声下令,声音带著嗜血的兴奋。
刹那间,无数身著黑色具足、手持太刀与长矛的日本武士,如同猛虎下山般从林间冲出,顺著陡峭的山壁滑下,杀入混乱的山道之中。
他们如同虎入羊群,太刀挥舞,寒光闪烁,每一次劈落,都能带走一条生命。
朝鲜兵卒本就毫无战心,此刻深陷埋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弃武器,跪地求饶,却依旧难逃被杀的命运。
蒙古骑兵虽勇猛善战,但在狭窄的山道中无法展开阵型,又被朝鲜兵卒拖累,只能各自为战,渐渐陷入重围。
他们奋力挥舞弯刀,斩杀了不少日军武士,却终究寡不敌众,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明安台吉挥舞著弯刀,斩杀了三名冲至近前的日本武士,身上也被砍中了数刀,鲜血浸透了铠甲。
他看著周围越来越多的日军,看著不断倒下的蒙古骑兵与朝鲜兵卒,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山谷之中血肉横飞、明军先锋陷入绝境之际,谷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惊雷滚过旷野,瞬间盖过了谷内的惨叫与厮杀。
紧接著。
「轰轰轰!!!」
数声巨响震耳欲聋,佛朗机炮的轰鸣声如同雷霆咆哮,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谷口那数块数人高的巨石,在佛朗机炮的猛烈轰击下,瞬间被炸开!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原本封堵谷口的天然屏障轰然倒塌,露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随即,身著精良甲胃、手持火统长矛的明军精锐,如同潮水般涌入谷口,队列整齐,步伐沉稳,杀气腾腾。
柳川调兴正指挥武士收割残敌,见状顿时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明军的增援动作竟如此之快!
眼看谷中满地都是蒙古骑兵的战马、明军与朝鲜兵卒丢弃的武器甲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战利品,如今却来不及收拾,脸上顿时露出肉痛至极的神色。
「八嘎!撤!立刻撤退!」
柳川调兴当机立断,深知明军精锐战力强悍,此刻绝非硬碰硬的时机。
他当机立断,下令收拢部队,优先抢夺了百匹幸存的蒙古战马,便带著麾下武士与足轻,迅速朝著密林深处撤去。
他们身形矫健,熟悉地形,很快便消失在北汉山的崇山峻岭之中,没有丝毫恋战之意。
原来,张应昌在大营之中坐镇,始终关注著先锋部队的动向。
当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火炮声时,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料定先锋中了埋伏。
当即下令全军出动,带著佛朗机炮与精锐步骑,驰援而来,总算赶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抵达了谷口。
「传我将令,肃清残敌,救治伤员,收拢溃兵!」
张应昌驱马进入谷中,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与鲜血,眉头微微皱起,但神色依旧沉稳。
他勒住马缰,看到不远处满身血污、铠甲破损的明安台吉,心中算是松了一口气。
明安台吉乃是科尔沁部贵族,而科尔沁部已有两位公主入宫侍奉大明皇帝,说起来也算是皇亲国戚。
若是他折损在此地,张应昌还真不好向朝廷交代。
明安台吉见到张应昌,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羞愧与狼狈:「协镇,是我轻敌冒进,中了倭贼的埋伏,折损了不少弟兄,还请协镇降罪1
」
张应昌看著他身上的伤口,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质问。
「骑兵转进如风,你既然发现异常,为何不及时撤退?反而陷入这般境地?」
明安台吉闻言,脸上露出极为憋屈的神色,咬牙说道:「我本想撤退,可那些朝鲜兵卒贪功冒进,一窝蜂地往前冲,把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根本退不了,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才落得这般下场!」
说起具仁垕,他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
张应昌心中了然,目光扫过周围幸存的朝鲜兵卒,大多面带惊惧,士气低落。
此番损失确实惨重。
具仁垕麾下的五千朝鲜兵卒,最后收拢起来不足两千人,伤亡过半。
明安台吉的千余蒙古骑兵,也损失了数百人,战马更是折损大半。
不过,好在损失的主要是朝鲜兵卒与蒙古骑兵,明军精锐并未受损。
想到这里,张应昌的神色愈发淡定,缓缓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自责。
此番与你对敌的,是对马藩的精锐武士,这些倭国兵卒战法凶悍,比之全焕的乱军,要难打得多。
你能从埋伏中活下来,已是不易。」
张应昌早年曾参与万历年间的朝鲜之役,对日本兵卒的战力心知肚明。
他们纪律严明,阵型娴熟,尤其是铁炮与近战结合的战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只是,这些倭国兵卒虽悍勇,却也有致命弱点。
缺乏骑兵,攻坚能力不足,且不善持久战。
大明对其,还是总结出了战法的。
「只是,埋伏只能用一次。」
张应昌目光锐利地望向日军撤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川调兴今日虽得逞一时,却也暴露了实力与战法。
接下来,便是我军正面出击,彻底击溃他们的时候了。」
他转头对身旁的副将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在谷外扎营休整,清点损失,救治伤员。
同时,加强侦查,务必摸清倭贼与全焕残部的动向。
三日后,兵发汉城,一鼓作气,平定朝鲜!」
「遵命!」
副将躬身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
谷中,明军将士开始清理战场。
经历北汉山伏击之险后,明军先锋的行军节奏愈发谨慎。
朝鲜仆从军与蒙古游骑从前锋变为「探路尖兵」,但凡遇到山林密布、峡谷纵横、河道狭窄等易设埋伏之地,张应昌便下令大军止步,派遣数队精锐斥候先行探查。
这些斥候或攀岩而上,俯瞰地形。
或涉水而行,排查河道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