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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盆满钵满,羡煞旁人。
还有京师第一纺织厂设立之事,《皇明日报》提前刊发了招募工匠、女工的消息。
有学子提前知晓后,立刻告知家中的七大姑八大姨,让她们提前准备,积极报名。
最终,他的亲戚们大多顺利入选,进了纺织厂,按月领取俸禄,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有了著落。
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
有人从报纸上得知朝廷要整顿盐务,便提前布局,投身盐业贸易。
有人知晓朝廷要推广新的耕作技术,便劝说家乡族人积极响应,来年收成大增。
种种机遇,让《皇明日报》在学子们心中的分量愈发沉重。
因此,无论是为了科考功名,还是为了日后生计,这些国子监的监生们,每期《皇明日报》到手,必然会逐字逐句、细细端详。
他们不仅要读懂文章表面的意思,更要揣摩字里行间蕴藏的圣意,把握朝廷的施政方向与革新动态。
在他们看来,这薄薄的一张报纸,不仅是了解天下事的窗口,更是通往功名利禄、实现人生抱负的阶梯。
不过,今日的皇明日报,似乎有些不一样。
与往日的时政新闻、诗文评述不同,今日头版整版刊发的,竟是内阁首辅方从哲亲著的长文社论《论太祖高皇帝时的大明与如今大明的区别之户籍与赋役制度》。
监生们捧著报纸,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可随著阅读的深入,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惊呼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名身著青衿的监生读完社论,双手微微颤抖,报纸险些从手中滑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阁老竟敢直言祖制过时?还说要改?这————这不是忤逆太祖高皇帝的旨意吗?」
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便定下「祖制传千代万代」的训诫,将祖制视为大明立国的根基,神圣不可侵犯。
在这些深受传统儒学教育的监生心中,祖制便是金科玉律,即便有瑕疵,也只能修修补补,绝不可公然质疑其合理性,更别说主张「改」了。
「是啊!」
另一名监生附和道,眉头紧锁。
「太祖高皇帝定下黄册、鱼鳞图册,是为了人丁不失、赋税不逃」。
定下实物税、徭役」,是为了休养生息。
这些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良策,方阁老却通篇批判,说如今制度崩坏,难道是说太祖高皇帝的制度不好?」
一时间,不少思想保守的监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焦虑与不解,甚至有人低声议论,猜测方从哲是不是老糊涂了,竟敢冒天下之大不,刊发这样的文章。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监生挺身而出,面色涨红,语气激动地反驳道:「诸位此言甚谬!祖制固然神圣,可何曾有过一成不变的祖制?」
他抬手一挥,声音陡然提高。
「太祖高皇帝明令轻徭薄赋,可如今辽饷一加再加,百姓不堪重负,这难道不是违背了祖制?
太祖规定宦官不得兼任内外职务,不得干预朝政,可如今司礼监掌批红之权,权势滔天,甚至能左右朝堂决策,这难道不是违背了祖制?」
「还有!」
他不等众人反应,继续说道:「太祖规定内阁仅为参谋机构,无决策之权,可如今内阁票拟,形同决策,把持朝政。
太祖说宗室不得与平民争仕,可如今宗室子弟也能参与科举,入朝为官。
这些难道不是变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铿锵有力。
「所谓祖制,本就是为了适应当时的时局。
当世事变迁,祖制不再适配,自然该变!
而且,许多祖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只是没人敢公然点破而已!」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监生耳边。
不少人愣在原地,细细思索,脸上的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说得有道理!」
一名监生恍然大悟,点头道:「就说一条鞭法,太祖时期收的是实物税和徭役,可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将其合并为货币税,这难道不是违背了祖制?
可事实证明,一条鞭法简化了赋税流程,缓解了百姓负担,是利国利民的良策!」
「不错!」
又一名监生接口道:「方阁老在社论中说得明白,明初人口不流动、土地不兼并、小农经济主导」,祖制适配当时的情况。
可如今商品经济萌芽,人口流动加剧,土地兼并不可逆,黄册、鱼鳞图册已成摆设,赋税不均,民怨沸腾。
这样的制度,若是再不改,大明当真要出乱子了!」
这些监生大多是有一腔热血、关注时政的青年才俊,又是《皇明日报》的忠实读者,平日里便对朝堂弊政有所了解。
方从哲的社论,只是将他们心中隐隐的担忧与困惑,用犀利的言辞、详实的论据彻底点破了而已。
他们不再纠结于「是否违背祖制」,而是开始思考制度本身的合理性。
是啊,祖制的初衷是为了大明强盛、百姓安乐,若是死守著过时的祖制,导致国家衰败、百姓困苦,那才是真正违背了太祖高皇帝的本意。
「不合理的制度,该改就得改!」
有人高声说道。
「对!方阁老说得对,户籍与赋役制度,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祖制当守,但更要顺势而为!死守著崩坏的制度不放,才是误国误民!」
越来越多的监生反应过来,纷纷表示赞同。
原本的质疑与焦虑,渐渐被对革新的期待所取代。
他们围著报纸,热烈地讨论著方从哲提出的种种弊政,探讨著改革的可能性,眉宇间满是激昂的神色。
与国子监监生们的热血激昂截然不同,北京城深处,朱国祚的府邸正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郁的氛围中。
时近岁末,府邸外的街巷早已年味渐浓,可府内的内室正厅,却无半分喜庆。
朱国祚身著素色锦袍,须发皆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与铁青,正宴请著几位心腹至亲与门生故吏。
挚友东阁大学士沈、亲弟朱国桢、侄子文选郎中朱大启,还有他一手提拔的巡按御史曹楷。
「诸位,老夫今日————是真真切切尝到了「忠言逆耳」的滋味啊!」
话音未落,朱国祚猛地将手中的白瓷酒杯顿在案上,「哐当」一声脆响,惊得众人皆是一凛。
酒液溅出杯沿,洒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蜿蜒成几道深色的水痕,恰似他心中难以平复的怒火。
「乾清宫东暖阁里,陛下当著阁臣的面,将老夫的社论狠狠摔在御案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中迸射著羞愤与不甘的火光。
「斥我通篇歪理,说我提议恢复丞相制,是为一己之私,是为党争添乱!」
「老夫须发皆白,历经三朝,从万历十一年科举入仕,至今四十余载!」
他抬手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哽咽,带著几分泣血的悲愤。
「为官半生,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何曾为一己之私谋过半点好处?何曾贪墨过一文钱、侵占过一亩地?」
沈濯连忙起身劝慰:「阁老息怒,陛下许是一时未能领会您的苦心————」
「苦心?」
朱国祚打断他,语气愈发沉痛。
「老夫的苦心,天下人谁能不懂?
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废中书省、罢丞相,设殿阁大学士,本是为了皇权独揽,杜绝权臣分权乱政。
可如今呢?
内阁掌票拟之权,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
万历爷数十年不上朝,朝堂之上党争愈演愈烈,东林党、阉党、齐楚浙党相互倾轧,你方唱罢我登场,官员只论派系亲疏,不问是非对错,只知争权夺利,不顾国家安危!」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
「朝堂乌烟瘴气,行政效率瘫疾,政令不通,民生凋敝。
老夫提议恢复丞相制,并非要违背太祖本意,而是想让丞相总揽政务,制衡内阁,澄清吏治,将那些结党营私之辈绳之以法,让大明的官僚体系重回高效运转的正轨!
这哪里是歪理?
这是为大明续命啊!」
说到此处,他猛地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怨怼。
「可陛下呢?
他说他破祖制是为大明续命,我提恢复丞相制便是开历史倒车!
祖制,祖制!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难道只有他能破」,旁人连半句不同意见都不能有?」
他喘了口气,想起方从哲、孙如游等人刊发的社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方从哲谈户籍赋役,说黄册、鱼鳞图册已成摆设,要打破宗室勋戚的免税壁垒。
孙如游论卫所制,说兵农合一」早已糜烂,要废除世袭军户,操练职业化军队。
他们这哪里是在论道?
分明是揣度圣意,顺著陛下的心思,把太祖高皇帝的祖制批得一文不值!
为了迎合上意,连祖宗的基业都能弃之不顾,何其可悲!
「老夫不是不知道如今有弊政!」
朱国祚的语气稍稍放缓,眼中却盛满了痛心疾首。
「土地兼并、户籍混乱、卫所糜烂,这些问题,老夫看得比谁都清楚,比谁都著急。
可祖制是大明的根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历经洪武、永乐盛世检验的良策,是大明江山的基石!
如今出了问题,只需修修补补、微调损益,堵住漏洞便是,怎能公然否定、
全盘推翻?」
他转头看向朱大启,说道:「大启,你在刑部任职,日日与贪官污吏打交道,见过多少因制度松弛而滋生的贪腐乱象?
可你想想,若不是太祖爷的《大明律》《大诰》铁腕治吏,震慑百官,那些贪官污吏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大明的吏治只会更加败坏!
祖制的精髓不能丢啊!」
又将目光投向曹楷,语气愈发沉重。
「曹楷,你巡按地方,深入民间,最是知晓百姓的疾苦。
可你要明白,轻摇薄赋」是太祖定下的祖制,是万民福祉的根本。
如今辽饷加派,民怨沸腾,那是因为后世帝王偏离了祖制,滥用民力,而非祖制本身有错!
陛下说要取消辽饷、永不加赋,这是好事,可他偏要借著破祖制」的由头,改户籍、改赋役、改军事,这是要把大明的根基彻底挖断啊!」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如铁。
「老夫今日宴请诸位,不是为了抱怨陛下,也不是为了诋毁同僚。
只是想告诉你们,祖制不可弃,太祖高皇帝的心血不可负!
陛下让我要么重写社论迎合他,要么写文驳斥方从哲等人,我偏不!」
「兄长,不可啊!」
朱国桢闻言,脸色骤变,连忙起身劝阻,声音带著几分惊慌。
「陛下如今锐意革新,铁了心要破祖制,您这般执拗,若是惹怒了陛下,恐性命难保啊!」
当今圣上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但凡阻碍他新政的人,从未有过好下场。
朱国祚却是冷哼一声,胸膛一挺,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我何惧也?老夫年近七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难道你们也觉得,陛下破祖制是对的?」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面露难色,低头不语。
他们心中何尝没有与朱国祚相似的想法?
祖制固然有弊端,但全盘推翻,确实太过激进。
可他们更清楚,陛下如今心意已决,雷霆手段之下,无人能挡。
反对?
便是与帝王为敌,轻则罢官夺爵,重则身首异处。
可若是不反对,眼睁睁看著祖制被弃,心中又有不甘。
更重要的是,他们舍不得手中的权力与富贵。
辞官归隐?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数十年寒窗苦读,数十年官场沉浮,才换来如今的地位与荣华,怎能轻易割舍?
朱国祚看著众人沉默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明白他们的苦衷。
这场关于祖制与革新的较量,终究不是他一个孤臣能够逆转的。
但他心中的执念,却未曾有半分动摇。
哪怕孤身一人,他也要坚守自己的信念,为祖制,为大明的根基,抗争到底。
朱国祚目光扫过众人纠结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当即朗声道:「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