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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霸权的王城,如今虽依旧金顶巍峨、狼旗飘扬,却难掩骨子里的压抑。
察哈尔部的王帐内。
额哲身著银狐裘袍,端坐于虎皮王座之上,目光复杂地望著阶下的明朝使者。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依稀有其父林丹汗的英武,却少了那份纵横草原的桀骜,多了几分隐忍与谨慎。
三年前,察哈尔部还是漠南草原说一不二的霸主,林丹汗挥师四方,无人敢撄其锋。
可如今,父亲被囚京师,部落精锐折损大半,察哈尔部早已沦为仰明朝鼻息的附庸,连王城的安危,都要看大明的脸色。
面对明朝使者,额哲没有半分草原大汗的倨傲,反而起身离座,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语气谦卑:「使者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快请上座。」
使者身著绣著飞鱼纹的官袍,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帐内陈设。
虽仍不失华贵,却比传闻中林丹汗时期简素了许多,心中暗暗了然。
他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开门见山说道:「大汗不必多礼。此番前来,乃是奉辽东督师与威虏伯之命,传大明皇帝旨意:
朝鲜内乱,叛贼勾结倭夷,危害边疆。
朝廷已决意出兵平叛,特召察哈尔部出兵三千精锐骑兵,十日之后赶赴开原汇合,共讨逆贼。」
额哲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千精锐,几乎是察哈尔部现存战力的三成。
父亲被囚后,部落内部本就人心浮动,若是再调走精锐,一旦遭遇其他部落觊觎,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转念一想,明朝的威慑力如同悬顶之剑,建州女真的覆灭犹在眼前,察哈尔部早已没有违抗的资本。
犹豫不过片刻,额哲便压下心中的顾虑,缓缓点头:「大明的旨意,本汗自然遵奉。三千精锐,十日之内,必当集齐,绝不敢误了大军行程。」
使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正欲开口许诺岁赏,却被额哲抬手打断。
「不过。」
额哲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著使者,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本汗有一事,想恳请大明恩准。若是朝廷应允,察哈尔部不仅出兵三千,更愿效死力,为大明扫清朝鲜叛贼与倭夷!」
使者挑眉:「大汗但说无妨。」
「请大明将顺义王的爵位,重新赐予我察哈尔部!」
额哲一字一顿,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
顺义王的爵位,本是明朝册封给察哈尔部的最高荣誉,如今仍在其父林丹汗头上。
可林丹汗被朱由校俘虏后,一直囚禁于京师。
额哲虽是临危受命执掌部落,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部落内部不少元老仍心向林丹汗,暗中掣肘。
他最怕的,便是明朝哪天为了牵制他,突然将林丹汗放回察哈尔部。
到那时,他这个临时大汗,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若是能从明朝手中拿到顺义王的爵位,便意味著明朝正式承认了他的统治合法性,林丹汗也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再也无法威胁到他的地位。
使者闻言,心中了然。
林丹汗可不是什么阶下囚,而是明朝系在额哲脖颈上的一根无形锁链,让他不敢有半分异动。
额哲想要爵位,本质上是想挣脱这根锁链,可明朝怎会轻易松开这张牵制察哈尔部的王牌?
使者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容,缓缓说道:「大汗的心思,朝廷明白。
但顺义王爵位之事,事关重大,非我所能决断。
大汗若有此意,可在出兵之后,亲自与威虏伯沟通,由威虏伯转奏朝廷定夺」
。
「我们还是来谈一谈此番出兵的赏赐罢,朝廷向来体恤顺服部落。
此番察哈尔部出兵三千,朝廷除了照常给予一年岁赏之外,额外再加白银万两、茶叶三千斤,待大军开拔时,便由皇商送一半至王帐。
至于战场上的斩首赏银,与科尔沁部同例,绝不亏待。」
额哲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他自然听出了使者的言外之意。
爵位之事,朝廷不会轻易答应,林丹汗这张牌,明朝还要继续打下去。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察哈尔部如今寄人篱下,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能拿到额外的岁赏,已是明朝的「恩赐」。
若是执意索要爵位,惹得明朝不快,别说爵位得不到,恐怕连部落的存续都会成问题。
「好。」
额哲压下心中的失落,缓缓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敬。
「既然如此,本汗便遵朝廷旨意。十日之后,我自领兵前往开原,与大明边军汇合,共赴朝鲜!」
使者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汗深明大义,朝廷定会记在心上。望大汗早日整备兵马,切勿延误行程。」
「使者放心,绝无延误。」
额哲躬身相送,直到使者走出王帐,他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霾。
帐内的炭火依旧啪作响,却暖不了额哲冰凉的心。
他走到帐外,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心中五味杂陈。
顺义王的爵位,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父亲林丹汗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他的头顶。
只要明朝一日不松口,他便一日无法真正坐稳察哈尔部大汗的位置。
额哲的目光沉凝如铁。
哎~
我太难了~
叔父秒图台吉虽势力已大不如前,但麾下仍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旧部,在察哈尔部内部隐隐形成一股制衡力量,始终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隐患。
部落内部尚未完全一统,人心浮动,外部又有科尔沁部虎视眈眈、内喀尔喀五部伺机而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般内外交困的局面,他哪里有底气与大明硬刚?
草原之上,从来都是实力为尊,弱肉强食是不变的法则。
如今的察哈尔部,精锐折损大半,牧场缩减,贸易命脉被大明皇商牢牢掌控,早已没了往日的霸主气象。
他手中的实力,仅够维持部落的基本存续,勉强压制内部的反对声音,根本不足以与大明抗衡。
任何违抗大明命令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建州女真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林丹汗被囚京师的屈辱更是历历在目。
「罢了。」
额哲缓缓松开拳头,眼中的狠厉化作隐忍。
「只要能牢牢握住察哈尔部的统治权,哪怕一辈子做大明的附庸,哪怕要忍受这般仰人鼻息的滋味,也总好过部落分崩离析、身死族灭。」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此番出兵朝鲜,既要讨好大明,也要借机消耗秒图台吉的残余势力,彻底稳固自己的汗位。
与此同时,西拉木伦河沿岸,靠近抚顺的一片开阔谷地,正弥漫著秋末冬初的萧瑟。
这里是内喀尔喀五部中乌济叶特部的过冬营地,数百顶黑色毡帐错落有致地扎在河谷两岸,牛羊在残存的枯黄牧草上缓慢啃食,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透著几分寂寥。
乌济叶特部的大帐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主人炒花台吉心头的阴霾。
这位内喀尔喀五部名义上的首领,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满脸皱纹如同被岁月雕刻的沟壑,眼神中带著几分疲惫与沧桑。
他刚送别大明使者,沉重的步伐踏在毡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随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回荡在空旷的大帐内。
「难啊,真是难。」
炒花台吉喃喃自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这个内喀尔喀五部「名义上的首领」,当得实在憋屈。
内喀尔喀本是草原上举足轻重的部落联盟,分为巴林、札鲁特、巴岳特、翁吉刺特、乌齐叶特五部。
可如今,这联盟早已名存实亡。
巴岳特部当年猪油蒙心,跟著恩格德尔全面投向建州女真,妄图借建州之势扩张,可没等他们尝到甜头,大明便雷霆出击,只用两年时间便将建州女真彻底抹除。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巴岳特部也被大明顺手收拾,部众离散,牧场被分,如今早已不复存在。
所谓的「内喀尔喀五部」,实则只剩下四部。
而这四部之中,威虏伯刘兴祚的分化瓦解之术,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刘兴祚深谙草原部落的矛盾,一面用岁赏和贸易拉拢各部中的亲明势力,一面暗中挑拨巴林、札鲁特、翁吉刺特三部与乌济叶特部的关系,扶持各部中的反对者,让他这个名义上的首领,话语权越来越低。
如今的内喀尔喀四部,各自为政,凡事只看大明的脸色,根本不把他这个「盟主」放在眼里。
巴林部靠著与大明的茶叶贸易赚得盆满钵满,早已唯大明马首是瞻。
札鲁特部与科尔沁部暗中结盟,借著大明的庇护扩张牧场。
翁吉刺特部则龟缩在自己的领地,闭门不出,对联盟事务不闻不问。
炒花台吉心中清楚,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大明的强势。
辽东,乃至辽东以北的草原,早已不是草原部落说了算的地方。
大明的铁骑能轻易踏平建州,能将察哈尔部的大汗囚禁京师,能让科尔沁部这样的强部俯首帖耳,他们内喀尔喀四部,不过是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势力,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
他既不能离开这片世代繁衍生息的草原。
远处的漠北苦寒之地,资源匮乏,部落迁徙无异于自寻死路。
又不是大明的对手。
别说对抗大明的边军,就连大明扶持的其他部落,他们都未必能打得过。
如此一来,除了听命于大明,他别无选择。
大明使者方才的命令言犹在耳。
内喀尔喀五部出兵三千精锐,十日之后赶赴开原汇合,共讨朝鲜叛贼。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必须遵从的指令。
炒花台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三千精锐,几乎是内喀尔喀五部能拿出的绝大部分战力了,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答应。
「传我命令。」
炒花台吉抬起头,终于是开口说话了。
「召集部落勇士,挑选三千精锐骑兵,备好粮草军械,十日之后,随我前往开原。」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便逝。
开原城外,浑河之畔的开阔平原上,已然是旌旗如林,铁骑如云。
秋末的朔风卷著枯草碎屑,掠过密集的马蹄印,吹动著各色部落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著马汗、皮革与淡淡的硝烟味,一派大战将至的肃杀景象。
这支云集的大军,主体竟是清一色的蒙古骑兵。
一万名身著皮甲、腰挎弯刀、手持长矛的蒙古健儿,胯下战马膘肥体壮,喷著白气,眼神桀骜。
换做往日,这般规模的蒙古铁骑,足以让辽东明军如临大敌,寝食难安。
他们弓马娴熟,来去如风,曾是辽东边疆最棘手的祸患。
可如今,这些草原上的剽悍勇士,却要替大明挥师东进,征伐朝鲜!
科尔沁部的四千骑兵列阵于左,队列严整,为首一员老将银须飘拂,正是亲自领兵的明安台吉。
他身著大明赐予的锦袍,外罩铁甲,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既有草原首领的威严,又带著几分对大明的敬畏。
内喀尔喀五部的三千骑兵居于正中,由巴林部领主巴噶巴图尔统领。
他年轻气盛,胯下黑马躁动不安,手中马鞭时不时抽打地面,眼神中带著几分桀骜,却在瞥见一旁明军阵列时悄然收敛。
察哈尔部的三千骑兵列于右侧,领军的是阿哈刺忽(侍卫军)统领贵英恰。
他身著察哈尔部传统的皮甲,腰间挂著林丹汗时期的旧佩刀,神色冷峻,目光时不时与明安、巴噶巴图尔交汇,带著难以掩饰的敌意。
三部蒙古骑兵本就积怨颇深,科尔沁与察哈尔的世仇、内喀尔喀与各部的摩擦,此刻聚兵一处,矛盾几乎要摆在明面上。
士卒间眼神交锋,马嘶声中带著挑衅,隐隐有拔刀相向的架势,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得仿佛一触即发。
然而,这份剑拔弩张的氛围,在一侧明军阵列的威压下,终究未能爆发。
开原城头与阵前,数千大明边军身著精良的铁甲,手持火统、长枪,阵列森严如铁壁铜墙。
火统的黑黝黝枪口、长枪的寒光,以及明军将士脸上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枷锁,让蒙古骑兵们不敢有半分妄动。
开原城楼上,威虏伯刘兴祚身著猩红官袍,腰佩尚方宝剑,凭栏而立。
他望著城下云集的大军,看著那些曾让辽东为之震动的蒙古铁骑如今俯首帖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
这一年多来,他奉陛下之命经略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