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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难事。
毕竟
自南宋以来,便有无数汉人迁徙至此,开垦荒地、建立聚落,如今已是吕宋不可忽视的势力。
有这些华人作为根基,大明将来经略南洋,定然事半功倍。
「最好如此。」
朱由校语气冰冷。
「朕可以与你通商,卖你纺纱机、火器,甚至开放更多港口与你贸易,但有一条底线绝不可触碰。
我大明的领土,一寸也不容他人觊觎。
若是再让朕听到类似的话,休怪朕不念两国邦交!」
安杰丽卡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再也没了先前的从容与自得。
她此刻才算真正明白,眼前这位大明皇帝,不仅英武不凡、视野开阔,更是心狠手辣、底线分明。
想要从他手中谋取领土利益,简直是痴心妄想。
是夜。
安杰丽卡浑浑噩噩地走出紫禁城,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辞别姜半夏,如何登上返回四夷馆的马车。
她只知道自己脑海中反复回荡著朱由校那锐利的眼神、不容置喙的语气,还有西苑内教场那些威力惊人的火器,以及宴席上琳琅满目的珍馐。
那顿晚膳的奢华,远超她对「盛宴」的所有想像。
尚膳监的厨子仿佛知晓她的口味,既有大明特色的龙凤呈祥、佛跳墙,汤汁浓郁、食材鲜美。
又有西洋常见的煎牛排,外皮焦香、内里鲜嫩,搭配的黑胡椒酱汁地道得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里斯本。
更别提那些琥珀色的威士忌、醇厚的白兰地,还有她从未喝过的桂花酒、青梅酒,入口清甜,后劲绵长。
她本想借著饮酒稳住心神,却越喝越昏沉,心中的震撼与敬畏交织,最终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失了方寸,连自己是如何被随从扶回四夷馆的,都毫无印象。
翌日清晨。
安杰丽卡悠悠转醒,头痛欲裂,宿醉的眩晕感尚未褪去,昨日与朱由校相处的点点滴滴却如潮水般涌来。
帝王从容的谈吐、对西方局势的精准掌控、火器演示时的震撼、提及领土时的强硬底线,还有骑射场上那英武挺拔的身影……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望著窗外庭院中含苞待放的海棠,心中长叹一声。
曾经,她听信传教士的描述,以为大明是一艘腐朽破败的旧船,君主愚昧、百姓困苦,只需稍加施压便能谋取利益。
可亲身经历这几日,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哪里是即将沉没的破船?
分明是一头沉睡未久便骤然苏醒的东方雄狮,獠牙锋利,爪牙强健,正带著睥睨天下的气势,缓缓睁开双眼。
她必须立刻返回葡萄牙,说服王室彻底改变对大明的策略。
若再将大明视作日本那般可随意拿捏的弱小国家,只会招致灭顶之灾。
这个帝国,早已具备与西方列国平起平坐的实力,甚至在远东的大海之上,用不了多久,它便会成为无可争议的霸主。
先进的火器、庞大的水师、辽阔的疆域、富庶的物产,还有一位视野开阔、雄才大略的帝王,这一切都预示著大明的崛起已不可阻挡。
如何限制这个帝国的扩张速度?
如何在它的崛起浪潮中为葡萄牙谋取最大利益?
如何平衡与其他西洋国家的关系,避免被大明逐个击破?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愈发感到紧迫。
这不仅是葡萄牙的难题,更是所有海权国家都必须面对的严峻挑战。
安杰丽卡不再耽搁,在四夷馆又停留了三日,一方面整理此次大明之行的见闻与谈判细节,另一方面暗中观察北京的市井与军备。
从北京到达天津,天津港口内商船云集,既有大明的福船、广船,也有西洋的多桅帆船。
码头上车水马龙,搬运工们往来穿梭,装卸著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
远处的水师造船厂内,数艘新造的战船正在铺设龙骨,工匠们各司其职,一派繁忙景象。
她站在码头,望著那艘即将载她返程的葡萄牙武装商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若是能征服大明这般强盛的国家,葡萄牙将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资源,或许真有机会参与欧洲争霸,甚至鲸吞西班牙、荷兰的殖民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强行压下。
面对如今的大明,征服不过是痴人说梦,能与之维持平等合作,已是万幸。
登船之际,安杰丽卡最后望了一眼大明的海岸。
海岸线蜿蜒曲折,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随著一声悠长的船鸣,武装商船缓缓驶离天津港口,朝著遥远的西洋方向航行。
天启三年,四月。
东江米巷。
朱漆大门巍峨高耸,门楣上「锦衣卫衙」四字鎏金匾额在斜日下泛著冷冽光泽,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镇住往来喧嚣。
门两侧的缇骑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如铁铸,目光扫过街口时带著惯有的审视,让周遭行人皆敛声屏气,匆匆避让。
三骑踏尘而来,渐次停在衙门外的拴马桩旁。
为首者一身绯红织金飞鱼服,腰悬镏金饰纹绣春刀,面容刚毅,眉宇间带著几分沙场归来的风霜,正是锦衣卫千户卢剑星。
他身侧两人,一人身著深青素色飞鱼服,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是锦衣卫百户沈炼。
另一人衣饰稍简,却也腰佩弯刀,身形矫健,正是锦衣卫总旗靳一川。
三人刚从大同戍边归来不久,征尘未洗,甲胄上还残留著北疆的风沙气息,此番策马而来,正是要向锦衣卫中枢述职。
卢剑星勒住马缰,抬手拂去肩头微尘,沉声道:
「走,进去。」
话音落,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再次进入锦衣卫衙门之后,卢剑星心中忽生感慨。
上次踏入这衙门时,他还是个未得实授的试百户,谨小慎微,连抬头看一眼匾额的勇气都欠些。
不过两年光景,他已跻身正五品千户,执掌一方缇骑,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沈炼与靳一川紧随其后,两人亦是一路升迁,从最初的小旗、总旗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这兄弟三人,一个沉稳持重掌大局,一个心思缜密善谋划,一个身手矫健勇当先,在锦衣卫中根基渐稳,麾下统辖的缇骑、力士加起来近两千人,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衙役见三人装束品级,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引路。
穿过层层回廊,绕过栽著松柏的庭院,便到了议事厅外。
厅门虚掩,隐约可见内里陈设:
紫檀木案几上摆著卷宗印玺,墙上悬著「肃靖王畿」的匾额,气氛肃穆威严。
推门而入,只见案后端坐一人,身著蟒纹官袍,面色白皙无须,眼角堆著几道细密的纹路,看似温和,可那纹路深处却藏著几分难以捉摸的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星。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属下卢剑星、沈炼、靳一川,拜见指挥佥事!」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李若星脸上倏地绽开笑容,连忙摆手,起身离座上前,亲自伸手将卢剑星搀扶起来,语气热络:
「都快起来,坐,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轻,搀扶的动作带著刻意的亲近。
「谢指挥佥事。」
卢剑星顺势起身,心中暗自唏嘘。
昔日他还是试百户时,也曾见过李若星几次,那时对方对他不过是冷淡一瞥,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多说,他更是只能垂手侍立,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身居千户,李若星的态度竟热络到这般地步,官场冷暖,果然全凭品级权势。
沈炼与靳一川也相继起身,依序在厅侧的椅子上坐下。
刚坐定,侍者便端来三杯热茶,青瓷茶杯氤氲出袅袅热气,茶香冲淡了厅内的肃穆之气。
卢剑星端著茶杯,并未急著饮用,待李若星浅啜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他才斟酌著开口,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指挥佥事,我等三人自大同戍边归来,今日特来述职。
不知中枢后续有何安排,我等麾下弟兄,还请大人示下差事去向。」
他如今身为千户,手底下管著两千号人,皆是要吃粮饷、盼差事的。
之前一直外派大同,在京师根基尚浅,此番回来,自然想谋一份京师附近的差事,也好为弟兄们谋个安稳,在中枢站稳脚跟。
李若星闻言,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缓缓说道:
「你们三人在大同立下不少功劳,我等早有耳闻。
今日叫你们来,还真有一件紧要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卢剑星闻言,当即起身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还请指挥佥事吩咐!属下弟兄,随时听候调遣!」
他掌心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能被指挥佥事亲口点名将事,绝非寻常差事,若是能办好,不仅麾下弟兄的粮饷前程有了著落,他们兄弟三人在京师的根基也能愈发稳固。
李若星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他缓缓坐回案后,声音却沉了几分:
「江南近来不太平啊,动乱四起,不少官宦世家、江南巨贾,竟猪油蒙了心,暗地里通贼谋逆。
这些人精得很,向来狡兔三窟,总想著留条后路,可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既然敢踏这浑水,自然没有轻饶的道理。」
「卢千户,你之前在辽东浴血,后来又在大同戍边,见过刀光剑影,处事沉稳果决,麾下弟兄也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这种既要雷霆手段,又要拿捏分寸的差事,放眼整个锦衣卫,非你莫属。」
卢剑星脸上的喜色却瞬间淡去,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还是拱手问道:
「指挥佥事谬赞了。
只是属下心中有个疑惑,这般差事.」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抄没逆党家产,按说该是锦衣卫上下抢著去做的美差,怎么会落到属下这刚从大同回来的外派千户头上?」
这话虽直白,却是实情。
他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多年,深知「抄家」二字背后的门道。
那些官宦世家、巨贾富户,家底殷实,金银珠宝、字画古玩不计其数,但凡沾手此事,总能得些油水,说是「肥差中的肥差」也不为过。
以往这类差事,皆是京中资深千户、甚至指挥佥事的亲信争抢的对象,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根基未稳的外派千户。
沈炼收起了跃跃欲试,眼神沉了沉,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蹊跷。
靳一川虽不及二人心思缜密,却也察觉到不对劲,挠了挠头,望向李若星的目光带著几分困惑。
「哈哈哈!」
李若星抚掌大笑,笑声在肃穆的议事厅里回荡。
「卢千户果然心思通透,一点就透。」
他收敛笑容,语气凝重了些。
「你说得不错,这差事油水是足,但风险也大。
那些江南世家、巨贾,在朝中盘根错节,牵连著不少官员,有的甚至是阁老、尚书的门生故吏。
此番动手,免不了要得罪一大批人,一个处置不当,便是引火烧身。」
「可即便如此」
卢剑星追问。
「谋逆乃是不赦之罪,即便牵连朝中重臣,陛下圣明,想来也不会姑息。
这般既得实惠,又能立大功的差事,依旧该是众人争抢才是。」
李若星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卢千户还是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难怪能在大同立下军功。」
他缓缓放下玉扳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不瞒你说,这差事,是陛下亲自指名,要你们三兄弟去办的。」
「陛下?!」
三个字如惊雷般在议事厅炸响,卢剑星浑身一震,猛地站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沈炼瞳孔骤缩,冷峻的面容瞬间绷紧,死死盯著李若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靳一川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陛下居然知道我们兄弟三人?」
他们三人,虽如今身居千户、百户之职,但在人才济济的京师,在卧虎藏龙的锦衣卫中,终究只是中层官员。
京师三品以上的大员车载斗量,就连锦衣卫内部,指挥佥事、镇抚使也不在少数,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偏偏记得他们这三个从边关回来的小官?
卢剑星心中翻江倒海,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疑惑与一丝隐秘的不安。
陛